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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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鳳自天地初分的那一刻起,便相伴相生,可他們自始至終,都從未為同一件事盡心盡力過。

畢竟這也是天道對他們的另一種制衡,如果他們兩人聯在同一件事上勠力同心,那必然逢山開山,遇水填河,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夠攔得住他們。

所以主宰者與庇護者生來便分道揚鑣:他守望,她入世;他漠然,她慈悲。

那麽在兩人終究達成了一致之後,會有怎樣的終局呢?

沒有人能夠參破未來的莫測走向,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會如何。

但是他們唯一能夠確定的一件事,就是這個世界終於完完全全地處在了他們的保護之下。太古時代,山海世界裏,鳳凰曾經一一畫描摹出的法陣,終於被層功德金身完全啟動。

往後擺在所有人,甚至所有有生命之物面前的,都將是皓然的、朗朗的乾坤。

在這個古奧繁覆的法陣終於被完全啟動的那一刻,無數星星點點的靈魂碎片從悄然浮現,那是所有曾為試圖啟動這個法陣而殞命的人們。除去已經轉世了的葉鴻興之外,還有百年前的一幹葉家長老、百年後的羅飛、許君命、張曉城、趙飛瓊等人。

金芒自天際席卷而來,將這些靈魂分成了兩部分。滯留太久、再不轉世便會神魂受損的葉家長老們,終於被送入了遲去百年的輪回;而那些獻祭了自身的玄道人,便已經能看到自己正在被從大陣返還出來的軀體了,只等大陣落成,他們便可重活一遭。

這麽多年來,這個法陣的確被不少心懷不軌的人覬覦過,試圖偷走其的鳳凰真火;也有不少魑魅魍魎之徒忌憚它,想要毀掉這個法陣,讓它幹脆啟動不起來就好了。

可也有很多人試圖鉆研它、保護它,甚至啟動它。只不過來自太古的力量實在過於龐大,千百年來囿於知識的短缺和力量的淺薄,一直無人能夠探尋其的奧妙。

直到百年前,鳳凰的化身終於來到了葉家。

在鳳凰的感召之下,葉家人們才在冥冥的指引找到了這個法陣,鳳凰想要鑄就的層功德金身終於開始成型第一層。

所以她才會隨意能改和使用符咒毫無阻礙,之前無數人都只不過堪堪鎮守住的山海古卷,在她看來便得心應,一整個小世界被她握在掌,如臂所指,言出法隨,千百年來只有她才配被稱為“山海主人”——

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庇護者,哪怕輪回轉世,山海古卷裏的世界,也永遠都記得自己的主人。

龍吟與鳳鳴之聲共同響徹九天十地,所有的生者與亡魂、所有的有形之物與無形之物,在這一刻終於感受到了來自靈魂的震顫!

奪目的金光綿延九百萬裏而去勢未竭,正在神州各處肆虐不休的邪道們突然紛紛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這洶湧而來的金光融化了;而他們面前、被他們折磨得已經死去的人們,靈魂開始浮現出來,帶著恍然而滿足的微笑,沒入這滔滔的光芒。

“於此立下誓言,我許諾給九州牢不可破的守護。”鳳凰的聲音從法陣心傳來,一時宛如鳳鳴,一時又像是山海主人那冷冷淡淡的聲音,卻莫名能給人無窮的安全感,此世的庇護者終於發出太古的韻聲:

“清濁相伴,清濁相生,然而濁氣永遠無法居於上位。”

“我要萬事萬物,都有恒遠的、長久的公平。”

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麽呢?

以後不管再有怎樣的陰影從人心增長,不管再有怎樣不公平的、令人憤慨的事情發生,不管再有怎樣吃不得苦的家夥們想轉投邪修,在大陣的庇護之下,這些受濁氣感召而生的事情,便永遠成不了大氣候。

再也不會有所謂的“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人埋”,再也不會有什麽“情大於法”,再也不會有默默付出一生、卻終究無所回報的事情出現。所有的英名都將彰顯,所有的付出都有所回報,所有的懈怠埋下的苦果,也再也不會有外人為此買單。

哪怕還會有些微的陰影在角落滋生,但是陽光終究讓一切都無所遁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於此立下誓言,我許諾給九州恒遠長久的自由。”陣陣龍吟不絕於耳,永遠都在漠然觀望一切的主宰者,終於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地,放下了掌握的這個世界的權柄,認可了“人類”的地位:

“從此以後,九州再無主宰者。”

“我與鳳凰一同獻祭大陣,還你們海清河晏、百年人間。”

神靈一言既出,如鑄九鼎,立定乾坤;兩位太古留存至今的最後的神靈同時發聲,那麽新世界的鐵則,便牢不可改!

饒楚明遠茍活百年至今,就算他再有什麽通天的段和心眼兒,也終究無法在這過分鮮明、過分強大的實力壓制之下,施展出半分來了。

昔日仿佛能夠掌控一切的最後一位血魔,終於和別的邪修們沒有半點分別地、融化在了這不斷蔓延開來的金光裏。

他恍惚間向陣眼投去目光,這才發現那裏面的兩個人影,早就消失不見了。可是在他們同時發聲定下鐵則、同時獻祭了自身的威力之下,大陣的威力還在執著而不休地清洗著每一處:

枯萎的草木開始飛速返青,開裂的大地正在緩緩彌合,傾頹倒塌的高樓與危房被不知名的力量緩緩扶起,幹涸的河流與湖泊又一次充盈。

尚未受到致命重傷的人閉上了眼睛,記憶如潮水般褪去的同時,身上所有的傷口都在一瞬間恢覆如初;等他們醒來之後,再也不會記得邪修占據上風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事情。

最多只有記憶超群、直感敏銳的人,能夠憑著模模糊糊的印象調侃著開玩笑,說“2012已經過去了,大家都被消除了記憶”,殊不知相似的事情,其實真的已然發生過,只不過沒人把這番話當真。

而死去的人們靈魂已然沒入了這片金光,裏面依稀可見錢夢遙、楊天荷、周家二老他們的身影。普通人的身體強度比玄道人弱了不止一點半點,無法重鑄軀體,便只能等大陣徹底落成,重生在更好的新世界裏,也算對枉死的這一生的補償。

這才是真正的大陣,威勢無雙。

這才是真正的人間,海清河晏。

冥冥,葉楠睜開了雙眼。

她看到她的身後,有無窮盡的黑暗正在遠去;向她飛速投射而來的,是萬丈的澄澈光明。

這是新舊世界之間的交替,是庇護者和主宰者獻祭自身鑄就下的嶄新的鐵則,只要這個世界不崩毀,那麽他們的力量就會一直在這裏源源不斷地守護著、成就著這個陣法。

在這一片光與影的交錯,有個人正在對她伸出來,劍眉星目,鬢若刀裁,依稀是無數次輪回裏都豐神俊朗、一如往昔的模樣:

“阿楠。”

——她踽踽獨行庇護人間千萬年,教我如何不愛她?

她也終於心有所感地伸出去,跨越了漫長的時光和無數次的生死,終於第一次正面地做出了回應:

“我在。”

——他屹立於此默默守候千萬年,教我如何不愛他?

他們的握到了一起,與此同時,輪回開始啟動運轉,為這終於完全地投入塵世,開始生老病死的兩人發出喜悅而感激的低鳴:

從此往後,你們的每一次轉世,不論身在何地,不論生逢何時,都將心有靈犀地再次執。

此去並非別離,而是重逢;並非終途,而是歸路。

【數年後】

蕭景雲敲了十分鐘門之後,終於放棄了叫醒屋主人這個最常規的辦法,還是用裏的鑰匙成功進門,也讓周圍一幹準備報警的熱心鄰居放心地收回了視線。

要是換做以前的話,都市人可絕對沒這麽好心。別說你幾乎要把門給敲破了,就算你真的在大白天破單身獨居女性的房門而入,只要這把火燒不到他們頭上,他們就只會袖旁觀;只要不鬧出什麽人命,警方也懶得去管。

但是現在一切都在變好,變好的結果就是給了蕭景雲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要是他真的再敲下去的話,估計那個已經盯了他後背十分鐘的鄰居就真的要報警了——他的都按在110最後的那個0上了。

感知到這一點的蕭景雲立刻從善如流地放棄了用敲門的方式把葉楠叫起來的辦法。

堂堂蕭家家主如果真的因為這麽個烏龍進了局子,他弟弟絕對能夠徹底發揮這麽多年來積攢下來的吃瓜功力,把他大哥給從頭消費到腳;沒準還能出個“豪門貴公子與玄學少女的恩愛情仇二事”的合集,五十萬字起步的那種。

他一進房間,就被橫陳在門口的九尾狐險些絆了個趔趄。

蕭景雲低頭一看,好家夥,這條平日裏油光水滑的狐貍眼下一副我命休矣的表情,九條本應順滑又體面的尾巴還有一根完全變得亂八糟了,便問道:

“怎麽了?”

九尾狐擡起眼,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權算打過招呼了,看來真的是心如死灰到了某個境界,否則也不敢對昔日的主宰者這麽副嘴臉。

一旁的窮奇代它回答道:

“昨天榕華道上有個小姑娘因為學習壓力太大了,想要跳樓,路人圍觀苦勸她不要輕生趕緊下來,半天未果;她站的地方又刁鉆,張曉城和趙飛瓊這對愛情鳥率領的救援部隊上到一半就會被她看見,棘得很,於是泰山府君許君命打了個電話,讓我們去無償加班。”

“我們趕到的時候正好是午,就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地變了個籃子,在籃子裏放了她喜歡的奶茶和蛋糕吊上去,哄她說就算跳樓也不能做餓死鬼,得吃飽了才能上路,這才解除了她的戒心。”

“不過等這只籃子一吊上去之後就變回本體,把她撲回安全區域,後續就可以交給專業人士來處理了。”

蕭景雲還是沒能理解,這次救援活動跟九尾狐眼下整個狐都喪失了生存動力的狀態究竟有什麽關系:

“然後呢?”

九尾狐發出一聲來自靈魂的哀鳴,整只狐的眼神都死掉了:“……我就是那個籃子。”

蕭景雲終於明白九尾狐往日裏永遠都油光水滑的尾巴,今天為什麽亂了一根——被變成籃子吊上去的時候扯的,估計很長時間沒法恢覆原狀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九尾狐沈痛道:

“這他媽的簡直就跟二十多歲的妙齡女子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發際線正在後退、整個人都在變禿沒什麽兩樣,是相當毀滅性的、慘絕人寰的打擊。”

蕭景雲立刻放棄了和九尾狐繼續交談的想法。畢竟另一種意義上的命根子尾巴被動了的狐貍,和正在禿頭的人一樣,都是沒什麽理智可言的,便問道:“阿楠呢?”

“還在睡。”九尾狐翹起一根油光水滑的尾巴,朝著還在緊閉著的臥室門指了指:“喏。”

蕭景雲疑惑道:“這不應該啊。為什麽?”

“阿楠不讓我們告訴你昨晚她熬夜玩游戲——”羅羅鳥話音未落,便被齊齊撲上來的一幹大妖們用疊羅漢的方式壓在了下面,只能發出嗚呼嗚呼的哀嚎聲:

“你快閉嘴吧羅羅鳥!”

“你真是鳥界恥辱!”

“住口啊啊啊啊啊你是傻子嗎?!”

蕭景雲默默地繞過了這坨糾纏在一起的大妖,打開了葉楠的臥室門。

這扇門上鐫刻著無數繁覆的符咒,還在隱隱地閃動著光芒,卻在蕭景雲的握到門把的那一刻便盡數消弭了,儼然是認可了他身為另一位主人的地位。

他一進門,就看到葉楠還賴在床上,睡得那叫一個香,只好任勞任怨地把還在賴床的葉楠從被窩裏拉出來,無怨無悔地開始擔負起伺候著還半睡不醒的堂堂葉家家主梳頭洗臉穿衣等一切要務:

“明明睡得比我都早,結果賴床成這個樣子。你昨晚幹什麽了?”

葉楠終於睜開了眼,迷迷糊糊回答道:“玩了。”

她這個回答真的是把“理直氣壯”這四個字發揮到了頂點,讓蕭景雲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麽好;可他回過神來想一想,便覺得她就連熬夜玩耍的行為都是有理可循的了:

在無數次輪回裏,她連玩耍的時間都沒有,便要被冥冥的宿命指引著去鑄就金身,以便日後身死魂殞在大陣裏。

戀愛的人心本來就是偏的,更別提本來就偏得沒邊兒的蕭景雲了。他不僅給葉楠的熬夜找到了完美的借口,甚至還為此提出了對策:

“要不你搬到蕭家去吧?我家裏人都很想見見你,家裏負責廚房的阿姨還在專門等你回去,要給你做甜湯吃呢。”

葉楠想了想,點頭允諾道:“好啊,正好回去把上次沒下完的那盤棋下完。”

兩人終於收拾好了一切準備出門的時候,門口那一坨正在糾纏不休的大妖們終於分開了,為首的九尾狐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幹什麽?”

“今天不是說好去福利院領養小孩子的嘛。”葉楠看了下時間:“哎,是我的問題,起晚要遲到了。”

蕭景雲毫不猶豫地就指使道:“羅羅鳥,你辛苦一下,載我們過去,直接從天上走。”

羅羅鳥發出了憤怒的叫聲:“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是載人工具——”

“五包鳥糧。”蕭景雲豎起四根指:“就剩包了,多了沒有,這樣吧,最多給你兩包。”

“好的,兩包鳥糧,成交。”羅羅鳥美滋滋地跳出了窗外:“走吧!”

目睹了奸商交易現場的窮奇目瞪口呆:羅羅鳥果然是會飛的妖獸裏的智商窪地。

等兩人到達福利院門口之後,正好趕上他們之前預約過的時間。福利院的院長把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帶了過來,笑道:

“這是這裏最後一個孩子了。”

“這些年來能找到的領養家庭越來越多,孩子也越來越少,等這個孩子被領養走了,我也可以卸任去旅游了。”

眼前這對領養者一個是大名鼎鼎的蕭家當家,另一位雖然她沒能在什麽電視報紙等媒體上見過,但是她踏入這裏的一瞬間,人人都能感受到心曠神怡的輕快感,想來肯定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她生怕這個不知為什麽總是被領養失敗的小姑娘,又一次無法找到合適的家庭。如果錯過他們,以後就再也不會有更好的領養對象了,便不遺餘力地向葉楠和蕭景雲誇獎這個小女孩:

“我向二位保證,這個孩子很乖很聰明,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葉楠俯下身來,對著小姑娘伸出去:

“你好呀,我叫葉楠。”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看著她,怯生生地走上前,將裏一直緊握著的小黃鴨放在了葉楠的掌心:

“大姐姐真好看,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我很喜歡你,這個送給你。”

葉楠笑著將她抱了起來,對蕭景雲略一點頭:

“走吧。”

在她轉身離開之時,九萬裏的高空上,隱隱傳來一聲龍吟。

日後千萬年裏,這道陣法都會運轉不休,在陣法的護持之下,萬事萬物都有著絕對的均衡與公正,庇護者的職責被運轉到了極致——

如果在本應魍魎之氣最盛的午夜凝神望去,便能在漆黑的夜幕,捕捉道一抹五彩的鳳羽殘影。

即便鬥轉星移、滄海桑田,也能事事圓滿,同看百年人間。

【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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