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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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楠在甫一落地、感受到了這個陣法的強度之後,便心知肚明,恐怕被選來填陣眼的這個人就是自己了。

但是她細細感受之下,竟發現這個陣法布置得相當精妙,哪怕現在沒有啟動,也能感受到流動在每一、每一畫裏面那幾近浩瀚的靈氣;甚至就連它的功效,都無法真正探明,只能根據被蘊藏在裏面那幾近恐怖的靈氣來初步判斷,這不會是什麽壞東西。

——這就不對勁、甚至可以說很是反常了!

這可是在葉鴻興下教出來的,葉家歷代最優秀也最年輕的家主。雖然人人皆知葉楠最為擅長的是符咒之術,對劍法什麽的也很是精通,可別人不知道的東西,並不代表葉楠就真的不會,比如陣法之術。

她剛邁入伸不見五指的葉家地下室,就能借著丁點的光芒判斷出來,腳下的是一個巨大的傳送發展;剛在滬上這邊落地,就感受到了這個陣法的強度,明白著是在讓自己去填陣眼。

她能夠在第一時間就確認許多陣法的強度和用途,可眼下細細感受之下,竟然連腳下這個陣法的基礎功效都判斷不出來?!

葉楠轉過頭去,看著葉鴻興,用判斷的語氣道:“這個陣法不是你們布出來的。”

葉鴻興已經平覆了情緒,點頭道:“正是。”

“這是什麽人的?”葉楠繼續問道:“既然能夠布出此等陣法,那肯定還會有別的後。不如將人請來,讓我看看是何方神聖,再以禮相待,曉之以大義,讓他多設幾道屏障、多留點後,以待不時之需。”

“是上古的大能者。”葉鴻興道:“這是不久之前,某位葉家長老外出游歷的時候,無意間在這裏發現的陣法。”

“他被這陣法的強度給嚇到之後,便鬥膽進入陣法之,探尋了一下這個陣法的用途。只是越探究下去,便越被這陣法的精妙之處給震驚到——”

“這個陣法發源滬上,北接遼東,南至諸島,向西一路延伸到天山之外。只這麽一個陣法,在消耗最小、占地最小的前提下,便將九州四海都囊括了進去。”

葉鴻興往葉楠的腳下指了指:“家主不信的話請看,你現在腳下踩著的,便是我們剛剛還在的金陵城。”

葉楠依言低頭一看,在她腳下的,赫然便是縮小的、用陣法雕刻而成的金陵,甚至連周遭的地形都被刻畫得一清二楚。

“這位長老再不敢冒昧查探了,便速速回到了葉家,向我們稟告此事;而那正好是家主你從山海古卷裏喚醒了九尾狐的一年。”葉鴻興繼續道:

“那便是這些年來,所有葉家長老們的第一次齊聚。除去要定下你身為下一任葉家家主的備選人的身份之外,還另有要事,為的就是要查探這個陣法究竟有什麽作用。”

葉楠問道:“那你們現在查探出來了麽?”

“是的。”葉鴻興沈聲道:

“可能這聽起來實在過分荒謬了。老實說,在當初剛得出這個結論來的時候,我還以為要麽是我沒睡醒,在做白日夢;要麽就是拆分陣法的時候有人不夠仔細,弄錯了畫。但是核對了多次之後,竟然真的沒有人弄錯。”

“這個陣法只要一啟動……”葉鴻興深吸了一口氣,道:

“所有九州範圍之內的邪氣,乃至任何會讓九州陷入危的‘天命’,就都會被驅逐出去;來自外界的一切侵擾,不管是玄道意義上的還是普通人世界裏的外夷,就永遠無法進來。”

“從此在陣法的庇護之下,九州上將再也不會有半點邪修的蹤跡,更將永遠與一切災厄絕緣,自然也就不會有任何的天災**。”

這個解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一出口,便能讓人心神澎湃!

葉楠也不能例外。她心神激蕩之下脫口而出:

“好一個大陣。”

“‘大陣’?”葉鴻興又重覆了一遍,笑道:

“果然不愧是家主。我們一直都在糾結要怎樣稱呼這個陣法,可不管怎麽叫,總覺得不太妥當,差了那麽點兒意思。”

“果然大智若愚、大巧不工。家主這個名字給得好,以後它就被叫做‘大陣’了。除了它之外,還有什麽陣法能夠當得起這個稱呼呢?”

——因著這是真真正正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是能夠以人力來撼動天意的陣法。

也怪不得葉鴻興為此震驚,甚至出身書香門第之家的他,連同無數位葉家長老鉆研這個陣法多年,也始終不敢給它起個名字:

千百年來,有誰能夠鑄下如此功勳?有誰能夠真正地與天相爭也分毫不讓?

依照這個陣法的強度,就算只畫了出來而沒有啟動,也足以流芳百代、名垂青史。可是刻畫了它的那個人卻什麽也沒有留下,如果不是這次誤闖,只怕它還會被放在滬上,放在這處無人問津的森林裏,慢慢地等待著莫須有的有緣人吧?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仍存一線生。”葉鴻興道:“從那時起,我們就很是疑惑了,為什麽這個巨大的陣法在這裏存在了這麽多年,也沒見有人能夠發現它,卻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被誤闖進去的我們給將錯就錯地找到了?”

“於是你們就集結在了一起,推演天命,剛剛的那個記錄了日後百年時光的卷軸就是你們大推演之下的結果。”葉楠恍然道:

“這也是你們在第一次相聚的時候,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家主英明。”葉鴻興點點頭:“……只是這個消息是誰傳給你的?我們明明除了參與進來的自己人之外,什麽外人也沒告訴。”

還沒等葉楠回答呢,葉鴻興就後知後覺地自己發現了答案:

“是……蕭家那位?”

葉楠眼見著終究是瞞不過去了,只能點點頭,默認了葉鴻興的猜測是正確的。

“家主啊。”葉鴻興長嘆一聲,問道:

“他用情至深,你將以何報之?”

葉楠在她人生迄今為止的十幾年裏,自打學會了說話開始,便罕有啞口無言的時候。一是因著她身為葉家下任當家人——後來這個“下任”就變成了“現任”,更無人敢與她當面對質、發生口角;二是因著葉楠委實才思敏捷,再加上她和山海古卷裏的那幫妖獸們混的時間有點久,以至於正常人幾乎都無法理解她的思維與行事風格,說白了就是從來都是她讓別人啞口無言的份。

可眼下她竟然沈默了。

年輕的葉家家主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終於從一場長夢裏醒了過來似的。

葉鴻興見好就收。眼看著葉楠似乎終於明曉了自己的意思之後,便繼續補充道:

“除此之外,大陣的裏面隱約還有一些鳳凰真火的殘留,想來定然是與我葉家代代相傳的山海古卷息息相關。”

“鳳凰”這個詞,葉楠已經很久都沒有聽說過了。

畢竟自從山海古卷傳到葉家人裏以來,少說也有千八百年了。裏面究竟有怎樣稀奇古怪的東西,大家就算沒有見過,也探知了個八八,可是一旦問起山海世界裏面的那“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的丹穴之山上的鳳凰,甭管問的是誰,便個個都能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來,嘴也立刻就變成了鋸嘴葫蘆,半個字也沒有。

不管鳳凰的去向為何,或者幹脆就像某些人推斷的那樣,身為與一整個世界息息相連的神獸,早就在山海世界崩毀的時候一同隕落了,可至少眼下,這個內含鳳凰真火的陣法,卻在此時此刻出現在了葉家人的面前。

這似乎冥冥在預示著什麽,可眼下卻全無一人知曉,這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最終真相。

葉鴻興也深知自己這樣的做法不厚道,很是慚愧:“還請家主莫要責怪,這委實是我等……迫不得已而為之的下下策。”

可惜葉鴻興沒能活到百年後。否則的話,他就會知道後來的人們專門為這種情況創造了個詞兒,叫“道德綁架”。

一般對他人進行道德綁架的人,是不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的,因為他們堅信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但凡是反對他的人,那肯定是思想覺悟不夠高所導致的錯誤的選擇;可葉鴻興不一樣。

他不僅後悔,甚至後悔得想要以死謝罪;可是他身為幫助啟動大陣的重要人選之一,又萬萬不能死在此刻,否則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要白費了。

他親眼看著葉楠長大,把葉楠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待;可眼下為了避免即將迎來的百年戰亂,他又不得不親送自己的孩子上死路,甚至現在葉楠能夠站在這裏、能夠有這種覺悟,也是他一造就的成果。

個千百滋味,酸甜苦辣,除了葉鴻興本人之外,還有誰能夠感受到半分呢?

終究要自己承受。

突然在葉鴻興的面前,出現了一雙。

這雙委實算不上完美。

雖然說一句膚若凝脂也不為過,可上面有著為數不少的淺淺的疤痕,有刀劍留下的陳年舊傷,也有一看就是施行符咒的時候因為威力過大來不及避讓,而留下的痕跡,便讓這雙的美感大打折扣;要是和那些一輩子都不會拿起比筷子更重的東西的千金小姐們相比,便更不太好看了。

可這雙是葉家家主的。

一加上這個前置詞後,便再也無人會去關註這雙的外在,人人都要在它蘊藏著的力量之下恭順地俯首帖耳,再也不敢有半點疑問,不敢有半點反心:

她翻為雲,覆為雨,頃刻之間便能攪動風雲,能夠持長劍馭使雷電;而當她對著別人伸出去的時候,想要傳達的意思很是明顯,永遠都只有最極端的兩種選擇——

要麽是刀兵相見,你死我活,要麽是來自葉家的庇護,在這一刻徹底地蔓延到了你的身上。

握住這雙,你便有兩種不可知的下場,要麽是魂飛魄散,要麽是一步登天。

而此刻擺在葉鴻興面前的,便與前一種結局完全絕緣。

葉楠微一用力,便將還在自責不已的葉鴻興從地上拉了起來,開口道:

“為天下,為蒼生,為家國……”

年輕的葉家家主笑了笑,一字一句都說得很認真,從她口說出的每個字,此刻都帶上了難以反駁的重量,是真真正正的一言九鼎、一諾千金:

“葉楠心甘情願,無所怨尤。”

“只是往後這麽些年裏,就要麻煩諸位長老接葉家了。”

“家主這是說什麽話。”葉鴻興和周圍的長老們對視了一眼,沈聲道:

“我們會單單推家主一個人去送死,自己躲在後面坐享其成麽?”

在葉鴻興和其餘的葉家長老們開口的時候,葉楠已經隱隱約約地窺探到了隱藏在其後的真相,但是她一直都不願意相信,直到此刻,葉鴻興終於開口,宣判了所有人的死刑:

“大陣想要啟動的話,陣眼只是其的關鍵之一。”

“我們已經計算過了,除去要有人去啟動陣眼之外,還需要有足夠多的祭品,這樣才能將陣眼的能量帶動到每一個角落,才能真真正正地啟動大陣。”

葉楠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來。事到臨頭,她竟然只能握著這些從很小很小的時候便一直伴隨在她身邊、日後竟還要和她一起去送死的人們的,嘆一聲:

“諸位高義。”

立刻便有人像模像樣地用葉楠自己的話回答了她:

“職責所在,家主不必多禮。”

在這綿延千裏而毫無邊際的森林,在這上古的大能者殘留下來的法陣裏,他們相視一笑,半點怨言、半點不甘、半點留戀也沒有。

似乎日後要迎來的,不是終局,而是歸途。

為了拯救別人而犧牲自己,叫慈悲者;打著大義的旗號讓別人去送死而自己袖旁觀,叫偽善者。

為了家國大義、天下蒼生,我等成千上萬人身死魂殞而無一有半句怨尤,只求天地之間正氣長存,大好河山久存不朽——

這叫玄道人。

等到葉家人們對大陣做好了最後的檢查,葉楠又輸入了靈力來試一下大陣對她確無排斥之後,一幹人這才匆匆趕回金陵。

可出乎葉楠意料的是,她剛回到金陵城,迎面撞上的除了甩著九條尾巴嗷嗷嗷地撲上來的九尾狐,還有個在葉家門外苦等的蕭景雲。

等到九尾狐終於想明白了,自己突然被葉楠扔下的原因肯定和那幫鬼精鬼精的葉家長老們脫不開幹系之後,便和蕭景雲完全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果不其然,也不知道九尾狐都跟蕭景雲告了什麽狀,就連葉家的侍女們都不得不來找葉楠訴苦:

“家主,我們真的跟蕭大少說過了,您現在不方便見客。但是他就像是聽不懂我們的婉拒一樣,天兩頭一有空就往這邊跑,要不是他自己還有點理智,知道隨便亂闖別人家大門,等日後兩家再合作的時候肯定都不好看,他只怕早就沖進來了!”

葉楠揮了揮,屏退侍女:“我知道。請他進來吧。”

蕭景雲進來的時候,就連葉楠都嚇了一跳。

葉楠離開金陵城的時候,在她對蕭景雲最後的記憶裏,這還是個笑起來都仿佛帶著盛夏六月陽□□息的少年。哪怕偶爾會流露出一點與他的年齡完全不匹配的狠辣和果決來,至少在葉楠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會把這些不該有的氣息收攏得很好的。

就像一匹野狼為了博取主人的歡心,硬生生把自己的尾巴搖出了狗尾巴的味道來。

可眼下只是短短的一段日子不見而已,蕭景雲整個人都變了。

他瘦削了不少,整個人就像是瘋狂拔節的竹子一樣,眼下光從身高上來看便能給人以十足的壓迫感。

更別提眼下是春寒料峭的時節,他的身上穿著件長長的黑色大衣,愈發襯得他肩寬腰細、氣勢威嚴。也不知道是仗著自己年輕不怕冷,還是因為得到葉楠歸來的消息之後太心急了,來不及系扣子,就這麽敞懷穿著。疾步走來的時候,迎面而來的風便會將他的衣擺吹起,英挺清雋的眉目間均是令人膽寒的戾氣,負責在廳內端茶倒水的葉家侍女都被嚇得當場倒退了一步。

從前的那種溫和少年的表象已經完全從他身上褪去了,眼下的他成熟穩重、不茍言笑,僅憑周身的氣勢便能讓人膽寒噤聲,可從他見到葉楠的時候,暗沈沈的雙眼裏陡然亮起來的光芒,還能依稀辨認得出這果然是蕭景雲。

蕭景雲疾步走上前來,握住葉楠的肩膀,葉楠這才發現他的帶著股讓人膽戰心驚的、過分的涼意,只有他的心還保有一點溫熱的感覺,以此來證明他還是個活人:

“阿楠,這些天來你們都去哪兒了?”

葉楠早就在滬上那邊和葉鴻興他們對過說辭了,心想果然會有人來問,便笑道:“不是說了嗎?我閉關修行了。這次算你運氣好,我只閉了幾個月的關;要是你運氣不好的話,等上幾年十幾年都不一定能見著我呢——”

“阿楠。”蕭景雲第一次打斷了葉楠的話。

他的眼睛裏帶著某種偏執的,瘋狂的火光,是黑雲壓城城欲摧,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是足以震懾一切的力度:

“你騙不得我,你根本就不在金陵。”

“你究竟要去做什麽?”

葉楠萬萬沒想到蕭景雲竟能如此敏銳,當場就識破了她的謊言。

她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好。

明明有無數種說辭可以繼續用來編織謊言,明明有那麽多理由可以捏造。再加上蕭景雲對玄道之事壓根兒就是個門外漢,一竅不通、一知半解,葉楠只要隨便引經據典,便足以用佶屈聱牙的詞匯把蕭景雲給繞得頭暈眼花,完全放棄追問下去的想法了。

可是她看著蕭景雲過分明亮的、只倒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的雙眸,頃刻間便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只能伸過去,握住了蕭景雲的,低聲嘆道:

“你為什麽要問我呢?”

“蕭景雲,你不該問的。”

蕭景雲沈默了半晌,才緩緩地反握住了葉楠的,在她的面前半跪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能感受到“與對外的說辭不一樣,葉楠本人其實根本就不在金陵城內”的這件事,就好像他跟葉楠之間,存在著某種只有他們彼此才知道的聯系一樣。

這種聯系,比最久遠的典籍都要雋永,比最古奧的、森嚴的時間都要綿延不休,能夠跨越山川湖海,與日月星辰隨行。

甚至可以說,在葉楠剛從葉家離開的那一刻,蕭景雲便立時心有所感了!

只要有這種聯系在,說句不客氣的話,蕭景雲就永遠不用擔心會有什麽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敢來和自己搶葉楠。

可縱使他的感知再怎麽敏銳,他也無法改變別人的心意。他能夠防範得住一切來自周圍的、對這位年少天才的葉家家主的覬覦,可他永遠無法對抗更上一層的、某種更為玄妙的東西。

“阿楠。”蕭景雲只覺無窮盡的疲倦和不甘湧上了他的心頭。他終於明白自己母親的那番話裏更深一層的意思了,只要他最終選擇了葉楠,那麽他接下來要對抗的,便永遠不是什麽人間的情敵,而是更莫測、更殘酷的天意。

他面前的這個姑娘,嚴格意義上來說,委實不是什麽良配。

誰不喜歡溫柔賢淑、笑不露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閨秀呢?要是真的能夠娶到這樣的妻子,先不說她能帶來多少的嫁妝補貼家用,就光看著這麽個乖巧聽話的可人兒在家裏為自己操持家務,便是很輕松、很愉快的一件事情了。

而蕭景雲最終的選擇,與這種世人眼的標準模板也似的良配,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葉家家主根本不可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反,她甚至會身先士卒斬妖除魔,一年到頭百六十五天裏,算她有百多天都是在外面奔波勞苦的都不會多;而且她也永遠不會操持家務,這種瑣事怎麽可能讓堂堂的葉家家主去做?

至於什麽笑不露齒、蓮步輕移、善解人意之類的東西,更是半點兒都不可能出現在葉楠的身上。她就像是在寒冬裏凜然綻放開來的梅花一樣,除了間那一點燦金色的花蕊,渾身上下沾染著的,便都是肅殺的、凜冽的冷意。

甚至這一點燦金的顏色裏,都滿滿的是家國大義,都是天下蒼生,甚至連半分私情也沒有。

比起所謂的情不投意不合來,這才是最殘忍的事情,這才是最悲哀的事情。

你們心有靈犀,你們心心相知,你們並肩作戰,你們知曉彼此如若知曉自己的足,你們默契得讓無數人都要驚嘆——

可天意難違,你們終究要各奔東西。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你回頭看看我,求你了。”蕭景雲握著葉楠的,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還在呢,我可以幫你。你就告訴我吧。”

葉楠低頭,看著半跪在她眼前,握著她的的少年,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

啊,原來如此。

宛如驚蟄之時的第一聲春雷,喚醒了潛伏在深層裏的無窮生;宛如初夏時候的第一聲蟬鳴,便宣告了接下來那漫長的、似乎無窮無盡無止無休的熱烈;月老的紅線在這一刻終於系上了環扣,觀音大士瓶甘霖化作無窮盡的、瀟瀟綿綿的春雨。

是天意,是綸音。

她看著半跪在她面前,難掩疲色卻又如此執著不休的蕭景雲,剎那間只覺原來那些詩詞歌賦裏說的,都是真的,原來真的是“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間風月如塵土”:

原來這個人,他當年與我相對無言,日後又為我勤修不輟,眼下竟知我至此……一切的一切,皆只因他愛我。

一旦終於想通了這個關竅之後,所有的事情就都瞬間變得有理可循了:

在十五歲盛夏那年的初見,墻頭馬上遙相望,一見知君即斷腸;在後來的那年,榴花勝火,折以贈君,望君憐之;再往後便是那個讓蕭家和葉家徹底站在了一條戰線上的誓言,說著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再看到現在……

那個讓蕭景雲收斂了所有頑劣習性,成為了現在這個玉樹臨風、年少有為的英傑的人,原來是我。

原來是我。

葉楠握住蕭景雲的,只覺得心頭一陣空落落的,什麽都說不出口:

他默默地等了我這麽久,日後還要一直等下去,明知不會有任何回報,卻還是一直在這裏等啊等,就連苦守寒窯十八年的王寶釧都不見得能有他這麽隱忍。

可是我馬上就要去送死了呀?

你還等什麽呢?

事已至此,葉楠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葉鴻興會對她長長嘆出那一聲悲嘆,為什麽之前會那麽鍥而不舍地把蕭景雲往外趕,甚至都冒著被葉楠誤解的風險,去給蕭家的旁支通風報信,讓他們管好自家的蕭大少:

這不僅僅是因為蕭景雲曾經有過輕狂悖逆的前科,也不是因為玄道與浮世千百年以來默不作聲鑄就下的、不可逾越的鴻溝,更不是因為什麽性情不投地位不搭這樣的原因——

只是因為蕭景雲太過深情。

而對著一個命不久矣的人,用情太深,是萬萬不可能有任何好結果的。

蕭景雲一看葉楠的神色,就知道她終於明白了什麽,便笑道:

“阿楠,你看,人心就是這麽貪得無厭的東西。”

“當年你記不住我的名字的時候,我連在你的面前隨便說一句話,都要字斟句酌好久,生怕讓你沒辦法記住我;但你記住了我之後,我又想成為你的朋友,你的知己,甚至能夠在你遇到危險、出生入死的時候照看你後背的人。”

“我希望被你記住的,不是什麽‘蕭家大少’,而是很簡單的一個‘蕭景雲’。”

“可你看,現在你已經記住我了,你已經記住蕭景雲了,可是我又希望你的眼睛裏只有我;很多時候,在無數個夜裏,我甚至還幻想過……你會不會來愛我呢?”

“這就是所謂的‘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罷。”

葉楠閉了閉眼,終究將那將落未落的一滴淚鎖在了眼眶裏,低聲道:

“是嗎?我還覺得你挺容易滿足的呢。”

“阿楠可真高看我。我所求的,比這些都多。”蕭景雲站起身來,輕輕為葉楠整理了一下她的長發,道:

“不管是看在我愛你的份上,還是看在我真心實意想要幫你的份上,給我個會吧,阿楠。有沒有什麽是我能幫你做的?”

被葉楠放在邊的山海古卷,此時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九尾狐聯合一幹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大妖們,對著葉楠齊齊尖叫了起來,無數多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似男似女,雌雄莫辨,聲徹葉楠的腦海:

“阿楠,告訴他!把一切都告訴他!”

“蕭家能搞軍火生意,黑白兩道通吃,絕對可以帶著你遠走高飛去海外避難的,管那些人的死活作甚?按照你的本事,躲出去之後就再也不可能有人找得到你,哪裏還用得著你慷慨赴死!”

“告訴他,告訴他啊,阿楠,家主!這是你最後的會了!”

在這震耳欲聾的吶喊聲裏,葉楠半點神色都沒帶變的,只是從山海古卷裏掏出了足足一沓的墨紙硯,誠懇道: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不如你先從替我做功課開始吧。”

曾經氣走過的老師拉能圍繞蕭家大宅一圈、哪怕現在聲名鵲起也終究無法跟博學好學之類的詞匯沾上半點關系的蕭景雲:……行吧。

——我就是要這麽做。

葉楠看著正在失笑搖頭的蕭景雲的發頂,覺得自己現在被分成了兩個人:

一個人在心底,為她終於後知後覺的這份深情淚落如雨;另一個人在面上半分也不露,嬉笑如常粉飾太平。

這截然相反的分裂,竟讓她生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與冷靜來了:

我要你將現在所經歷的的一切,都在你的記憶裏變成兒戲一樣的、可以付之一哂的事情。你會覺得我不解風情,覺得我開竅晚,覺得我舉人魚千裏,時間一久,你遲早會發現自己用錯情的。

這樣的話,等我消失了之後,你也不會覺得難過,只不過如大夢一場,醒了就什麽都好了。

等你白發蒼蒼、兒孫繞膝的時候,再回想起這段日子來,便不會再有什麽求不得與愛別離。你只會想起十五歲的盛夏,想起葉家裏隱天蔽日的大樹,想起這段令人一想便要發笑的時光,這些都是美好的、能夠讓人輕松起來的事情。

她松開了蕭景雲的,對他笑了笑。

蕭景雲這才發現自己大老遠地跑到別人府上,握著別人家家主的半天也不放開的這種行為,可不是一般的逾矩和失禮,便也趕忙松開了葉楠的,看起來很想也摸摸她的頭頂,不過到後來還是放棄了:

“那我走了?”

葉楠點點頭,笑道:“你自然該走了。一路順風,蕭景雲。”

你該帶著無拘無束的自由往前行去,去享受、去銘記、去好好生活,去親眼見證——

那是我等九死未悔締造的、盛世太平。

君贈我以真心,我還君以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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