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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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和葉家沒什麽交情不假,但是他們分別是自己道上有頭有臉的人家、彼此說一句“久仰大名”也不足為過。人家都勞動家裏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寫了帖子過來,專門請葉楠一個小輩,已然放低身段示好在先;那葉楠如果不去的話,便是十足的失禮,更何況萬一蕭家這是有事要求他們呢?

於是當晚,本來想逃掉宴會的葉楠還是被葉鴻興強行逮了過去。

十六歲不是什麽大生日,按理來說本不用大操大辦;再加上蕭家小少爺蕭景雲在金陵城裏的名聲的確不太好,提起這個字,背後沒人不說一聲“頑劣不可教誨”,因此願意主動來給這位小少爺慶賀生日的人也就不是很多,收到請柬願意主動前去的人,只怕連二十個都沒有。

絕大多數人都已經打算好了,寫封書信過去、再讓家裏有點地位的年輕人把禮物帶到就可以。這樣對一個小輩來說,也算是給足了面子,再者都是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就算互不相識,也不至於到時候無話可談。

——直到今晚之前,他們都是這麽想的。

可當一個家族做到蕭家和葉家這個份上之後,不知多少雙潛藏在暗的眼睛都在觀察著他們呢。

哪怕是日常的一舉一動,都能落在外人的眼裏,都會引人深思,更別說當晚,葉家連開道正門,駛出來的車直接就沖著蕭家去了。

人盡皆知,葉家大宅的正門足足有道,除了家主之外誰都不能從道正門出入;就算首席長老葉鴻興都只能和其餘的長老們一樣,最多開兩道正門出入;哪怕有貴客到訪,也只會為他們打開第一扇大門給足了臉面便罷。

也就是說,這連開道正門之後出來的車上,定然坐著未來的葉家家主本人!

這讓多少人立刻撕掉了裏正寫著的書信,趕忙叫人來給自己更衣,重新備禮,一邊忙活一邊百思不得其解:

這兩家什麽時候互相搭上的關系?!

等車輛在蕭家門口停下的時候,還沒等那些專門接人的仆人們迎上來,葉楠就抱著九尾狐率先從車上跳了下去,直直從正門走入廳內;負責通傳的人一開始還沒從葉楠如此直接的作風反應過來呢,等到葉楠前腳都踏入正門了,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忙不疊地扯開了嗓子高聲稟報:

“葉家小家主到——!”

這一嗓子聽上去氣十足,但是細細聽來卻很明顯地在打顫,也不知道是被葉楠懷裏的九尾狐給嚇得,還是被“葉家”這個詞裏代表的東西給嚇得。

葉楠前腳邁進花廳,就聽見坐在主位上、雍容華貴的婦人在對著一旁的少年道:

“好了,這下你高興了吧?老爺子都幫你寫了請柬專門請人家小家主,眼下來也來了,你也能見著人了,以後你可千萬要說話算話,學好一點啊小祖宗?”

很明顯這位少年便是今日的生宴主角。因為蕭家也是西派裏的大家族,和嚴格遵循古制的葉家都是自己派別裏的領軍人物之一,今日的宴會風格也就更偏向西式一些。

他穿著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袖子微微挽起一點,露出裏面漿得雪白挺的襯衫袖口,還有一截筋骨分明、清瘦有力的腕。

這身裝扮坐著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什麽,最多誇句齊全規整;結果他一看見葉楠,眼睛猛地就亮了起來,匆匆從座位上站起並向外走來的時候,便能看出西裝的妙處來了,委實能襯得人腰細腿長,端的是玉樹臨風,瀟灑英氣。

葉楠今天還是穿的一身白衣。不過總歸是給人慶賀生日來的,一身素的確不像話,便穿了象牙白色的長裙,裙角繡著吉祥如意的花紋,別無其他裝飾的墨色長發高高束起。

蕭景雲剛好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廳外燃著的走馬燈剛好轉過一個來回。她在明處,他在暗處,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與明暗交錯的光影對比強烈卻又分外和諧,蕭景雲率先對著葉楠伸出了,笑道:

“葉家小家主,幸會幸會,我知道你叫葉楠。”

“等你好久了,已經備下了你喜歡的菜式,這邊請?”

——按照正常的禮節來說,這個時候應該雙方互作自我介紹的,但是葉楠不喜歡。

在她的概念裏,反正大家到最後都是要死的,她肯定能夠因著修習玄道術法而活得更久一點。既然這樣的話,這些人的名字記了又有什麽用呢?反正都是早死的命。

別看她表面上還會像正常人一樣和他人寒暄客套,但實際上,早就把這些普通人的名字聽了就忘,還覺得這一套禮節可真是浪費時間。

所以陡然聽到蕭景雲沒有在剛見面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介紹自己,反而讓她覺得有了那麽的丁點兒興,便問道:

“你不自我介紹?”

蕭景雲已經引著她走進了花廳,將她引到了自己所在的那一桌的主位上,笑道:

“區區薄名,不過凡人,不足掛齒。”

也不知他是有意打聽過葉楠的性子,還是無意間就這麽心有靈犀,總之和葉楠今天回答葉鴻興的問話時候的那一句微妙地合上了。

葉楠略一頷首,心想這人可真是有意識,剛打算入座,就聽到背後有人笑道:

“蕭家小少爺什麽時候竟然也學會了溫良謙恭這一套,莫不是今兒個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

蕭景雲這麽些年來實在有點混。然而他的混不是那種偷雞摸狗、眠花臥柳、作風不正的混賬,而是更勝一籌的混:

他的思想和別人不太一樣。

別人講綱五常,他就要笑話這些東西不過陳詞濫調;別人講不孝有無後為大,他就要單刀直入地問別人,你家是有皇位要繼承還是怎麽著?別人要是犯了罪來找蕭家求情,說法不外乎人情,他就要頂回去,說你不配做人,怎麽還敢來談人情?

這也就算了吧,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兒,西派和傳統派之間的觀念抗爭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可關鍵蕭景雲他嘴上從不積德。

等他犟起來之後,也不看眼下是什麽場合,也不管對面的是長輩還是同輩還是小輩,當場就能角度刁鉆、極其不留口德地把人給駁斥回去,被他落過面子的人拉,能繞金陵城外城墻整整一圈。

華夏千百年來的正統思想都是儒學,講究的就是一個“君子和而不同”;再往前數多少年,彼時的諸子百家並存盛況也能說明大家都能求同存異,都不會對持有不同意見的人趕盡殺絕;可是蕭景雲不一樣,他就是能憑著一張嘴把人給說得險些當場腦溢血。

這跟趕盡殺絕也沒什麽差別了。

按理來說是應該管教他一下的,至少讓他表面上裝出個謙謙君子的模樣來,可蕭家只有這麽一根獨苗,把他都快慣壞了,他自己也不屑於裝,久而久之,在金陵城裏關系特別好的至交好友一只就能數的過來,剩下所有的同齡人要麽對他敬而遠之,要麽就跟他有不大不小的過不去的仇。

所以這句話聽上去有點沖也很正常,也不知道是蕭景雲什麽時候結下來的梁子;不正常的是蕭景雲半點反駁的意思也沒有,可真是把表面上的禮節在葉楠的面前做到了極致,甚至還幫葉楠拉開了椅子,溫聲道:

“請小家主入座。”

蕭家的這一桌子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到了之前十幾年裏都沒這麽溫和過的蕭景雲,覺得剛剛那人雖然不客氣,但是還真的就說到了點子上,今天白日裏的太陽絕對是從西邊出來的。要是之前被蕭景雲活活氣走的那幾十個先生能看到這一幕的話,保不齊就要激動得熱淚盈眶感謝上蒼:

他竟然沒當場罵回去!!!

一旁難以置信得已經熱淚盈眶地在自己上掐了好幾下的蕭母:我總覺得我兒子被掉包了。

直到那人看他沒什麽反應,口不擇言地說了下一句:

“還是說,你專門對著人家葉家的小家主才有這副好臉色?”

蕭景雲給葉楠拉開了凳子讓她就座、還親給她倒了杯茶之後,才直起身來,對那人冷笑一聲,嗤之以鼻:

“你他媽的不會說話就別說。”

蕭母長舒一口氣:……是我兒子沒錯了。

從來沒見過這種變臉絕活兒的九尾狐目瞪口呆:厲害了我的天,這位少年年紀輕輕就有兩幅面孔,不得了啊不得了!

一直表面上克己守禮、內地覺得好生無聊的葉楠終於完全提起了興來,覺得這個人可真有意思。

葉家是玄道世家,家風開明,除去對家主和長老必要的尊敬之外,完全不必理會常人間的這些繁縟節;有事情要商討的話,大家更是有什麽說什麽,自家人從來不會搞這麽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做法,更別說這麽明顯的區別對待了。

她終於抱著山海古卷側過身來,眉梢眼角還帶著點未曾完全褪去的涼薄的、對什麽都不在意的漠然意味,可是眼神終於在此刻,完完全全地落在這個人的身上——

常年超脫於凡塵之外、半點人間煙火氣息也不沾的少女,終於第一次開始認真地,用看“人”的眼光,去看向眼前的人:

“你可真有意思……我記性不太好,你叫什麽來著?”

平日裏懟天懟地也不見半點膽怯的少年,終於平生第一次在外人的面前緊張了起來:

“蕭、蕭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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