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論起知名度來的話，比起百年前只是名聲大顯、卻沒有任何影像留下來的葉楠,還是蕭景雲更為人所知一點。

如果大比的會場上只是少了個葉楠,還真沒什麽人會在意,最多也就是那些私下已經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會頗感失望；但是如果蕭景雲消失太久，先不說那些認出了蕭景雲的人們會有什麽反應,負責把他弄進會場裏的特別督查組就是頭一個難做的人：

都好不容易走後門把你加塞進去了,你為什麽還要偷偷跑出來？！

葉楠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連哄帶騙地把蕭景雲塞回了會場裏，自己一人去找張萌萌和於媛。

和正常人用來定位和搜尋人的那一套續不同,葉楠略一合眼便感知到了她們的所在位置,立時掐起訣,默念縮地成寸術，頃刻間便出現在了離她們很近的地方，近得都能清晰地看見站在一個山洞旁邊的這兩人身影。

之所以沒有再繼續近前一步，是因為在這個山洞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一直在阻撓著她的前進。

如果真的要拼蠻力，也不是不能破開,什麽歪門邪道在層功德金身和山海古卷面前都不是一合之將；可是在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她這才沒有直接出現在那兩個姑娘面前,而是徒步走了過去：

“是什麽東西？”

張萌萌明顯沒想到她能來得這麽快,很明顯被嚇了一跳的樣子,整個人渾身一激靈：“這來得也太快了！”

於媛之前已經被神出鬼沒的葉楠救過一次,倒沒有多少被嚇到的模樣：“就在這裏面。”

葉楠一邊往裏面走一邊問道：“你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她的語氣很溫和,完全沒有責備“為什麽偏離安全道路”或者“為什麽隨便亂跑”的意思，卻讓張萌萌眼睛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心想總算有了依靠，安全了。

因為她們是真的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麽發生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露著無比古怪的氣息，要不是還能僥幸憑著時斷時續的信號聯系上葉楠的話，這兩個姑娘早就崩潰了：

“今天是旅行團定下的可以自由活動的日子，嚴姐在酒店裏休息，我們就約出來一起爬山。”

“爬山的時候人實在太多了，而且關鍵是累啊，我們就走一走停一停，停下來的時候隨便在路邊找個地方就能坐下。結果最後一次坐下來休息的時候，看到路邊有個神像，周圍有很多雜草，看上去怪礙眼的，我們就心想隨幫忙收拾一下，也算是做好事了。”

“你做的沒有問題。”葉楠溫聲道：“眼下玄道崩毀，神靈們能夠享受的、來自人間的信仰的力量一日少過一日。能夠隨做件善事幫扶一下，必有好報。”

張萌萌點點頭，繼續道：“我們剛給這座神像除了草，就發現這座神像後面還有條路，看樣子也是往上走的。”

“比起正路來，這條路雖然窄了點，但是也是有人在走的，我們心想這不成問題，就跟過去了。結果沒想到越走人越少，到頭來，這條路上都沒有什麽人了，只剩我們兩個，剛剛那些和我們順路的人全都不知不覺間不見了！”

她說到這裏，情緒又激動了起來，估計是被下狠了，連個完整的詞匯都再也吐不出來，於媛便補充道：

“我們本來想要原路返回的來著，可是一往回走，就感覺有千萬人都在盯著我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而且回去的路地形也全都變了，我們沒辦法，只能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試圖打通你的電話，直到走到了這個山洞面前，才和你聯系上。”

“我們只是遙遙看了一下，就發現這個山洞裏有紅光閃爍。我們再也不敢進去了，只能等著你來，結果在和你聯系上的一瞬間，這條路就不見了。”

“阿楠，我們還能回去嗎？會不會拖累你？”

葉楠沈吟了片刻，道：“我先送你們回去。”

——玄道上的事情，若無必要，萬萬不能將普通人牽扯進來。

她比了個印，飛速念起發號令咒：

“吾左有日君，右有月君；前有雷電，後有風雲。”

“左右星聚，前後雲奔；千乘萬騎，急召汝身！”

她話音剛落，身邊本來嚴絲合縫的石壁便由內而外地發出了隆隆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極深處直接裂開了一樣，嚇得張萌萌和於媛兩人立刻就想拽著葉楠一起往後退，想要避開這個地方：“怎麽回事？是山要塌了嗎？！”

葉楠反在她們腕上輕輕一按，兩人剎那間只覺神清目明，再也慌張不起來了。等她們情緒穩定下來之後，這才發現葉楠沒有避讓是有原因的：

這道震響聲雖然是從石壁裏面傳來的，但是越往外傳便越弱。只是聽著這由遠而近、卻又在慢慢減弱的聲音，便能知道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麽，她們都是安全的。

果不其然，就在這道聲音終於抵達了她們面前之後，之前兩人臆想過的什麽山體崩塌什麽落石滑坡之類的事情全都沒有發生，只有她們面前的這塊石壁頃刻間無聲無息地碎成了齏粉。

這股神秘的、無形的力量相當精準，在打碎了石壁之後，再也沒有影響到周圍的半點東西，只有石頭的粉末從空紛紛揚揚地散落下來，埋住了之前一朵生長在這裏的野花。

——洞天石扉，訇然開！

兩人往裏面一看，立時便被驚呆了：

這就是她們之前走過的路！

然而此刻走在路上的，已經不再是她們見過的“人”了。倒也不能說是什麽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只不過全都是鬼而已，活人反正都是一樣的活著，死人的死法各有不同。

這條路上的鬼氣已經濃重到了哪怕是普通人也能看到的地步，張萌萌和於媛險些沒被眼前這一幫缺胳膊短腿的鬼魂給嚇著。

可葉楠剛剛輸給她們的清氣還在持續穩定地發揮著功效，使得她們理智上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害怕，或者再膽小一點的只怕嚇都嚇得半死了；結果實際上這兩人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還發現這些鬼魂根本就沒有搭理她們的意思，只是在自顧自地往前走著而已。

她們所在的這個剛剛由葉楠直接從石壁裏開出來的峨口，只不過是這條鬼氣森森、雲霧密布的路上的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岔道而已。

像這樣的岔道不知凡幾，還有不少岔道上正在源源不斷地往上走人呢。張萌萌的眼神無意掃過了一出，突然瞪大了眼，低聲道：

“……這個小姑娘我認識！”

葉楠眼神一凝，直接就打了個印，赫然便是破地獄咒，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她的掌心綻放出來，直接就從這條人人都在往一個方向走、半點岔路和回頭路都走不得的鬼道上，把張萌萌眼神指向的那個小姑娘帶到了眼前：

“茫茫酆都，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九幽諸罪魂，身隨香雲幡，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

“你看看，是這個孩子麽？”

張萌萌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直視了，低下頭去的時候，隱隱都有些哽咽了：

“……是她。她是住在我樓下的鄰居。”

“和現在的熊孩子不一樣，她家教嚴，所以聽話懂事，學習又好，每次看到我都跟我打招呼，我們一幢樓裏的就沒有不喜歡她的。以前我家裏條件困難的時候，她父母還借給過我們錢呢；這小姑娘沒法借錢給我們，還難過了好一陣子，說幫不到萌萌姐真是不好意思。”

“他們一家人都是好人，都挺不錯的，也難怪能養出這麽好的女兒來……可是她為什麽會在這裏，還這麽個樣子？！”

於媛只匆匆一眼之下，也撇過了頭去：

“……天啊，這是怎麽回事？！”

倒不是說這個小女孩死得有多難看。這條鬼路上死得更醜更不體面的人也不是沒有，剛剛還路過一個五臟六腑都露出來的橫死之人呢，一邊走便要一邊淋淋漓漓地滴下血來，要是這不是鬼魂的身體的話，只怕按照那個傷勢，腸子都要在身後拖拽一路了。

她的慘是另一種的慘，是但凡良心未泯、略有道德底線的人，便永遠無法接受的境況：

她渾身未著片縷，下身一片血肉模糊，大大小小的青紫遍布了她身上的每一個角落。

張萌萌情急之下就想伸過去，拉著小女孩的問她這是怎麽回事，可是她一伸，就發現自己的，竟然直接從她的胳膊裏穿過去了。

她怔了好久，才無力地跪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她還記得自己找到新工作、慢慢還清了所有的欠款之後，這個小姑娘還特地攢了好久的零花錢，給張萌萌她買了個蛋糕，往上面插了個小黃鴨形狀的蠟燭，拍著笑起來：

“祝賀萌萌姐姐找到好工作了！”

“萌萌姐姐以後的每一天都只會越來越好，再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啦！”

——她也的確像這個小女孩祝福過的這樣，越來越好，有了新工作，老板也很和善，還認識了很厲害的人可以幫她；可是為什麽給她買蛋糕的這個最乖巧、最懂事的小姑娘，自己先遇到了這麽個大問題呢？

她吃了這個小女孩的蛋糕，心想不能白吃人家的，就給她買了她最喜歡的一套橡皮小黃鴨子——這個小姑娘最喜歡小黃鴨了，看看她給張萌萌準備的蛋糕上的蠟燭都是小黃鴨形狀的便能得知一二——準備等她過生日的時候送給她。

怎麽禮物還沒送出去，要收禮物的、要前程似錦的這個小女孩，就先一步沒了？

人在過分悲痛之下，對外界時間的流逝感覺是會出問題的。張萌萌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葉楠伸出，把她溫和而不容拒絕地從地上扶了起來，道：

“我會為她討個公道的，你莫要再傷心了。”

張萌萌擡起頭來，發現面前的小小的鬼魂身上已經被加了件衣服，衣角的暗紋和葉楠身上的如出一轍，也不知道她是用什麽辦法給這個小女孩的鬼魂穿上衣服的。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能夠讓她在黃泉路上，走得再體面一點。

小女孩的眼睛裏已經有了些許神采，她發現面前個人裏，唯一一個跟她認識的，便是張萌萌，就對張萌萌軟乎乎地笑了笑，啞著嗓子問道：

“萌萌姐姐能不能幫我去跟我們的爸爸媽媽說一聲，讓他們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經死啦。”

張萌萌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能坐在地上拼命點頭。葉楠半彎下腰來，在小姑娘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道：

“去吧。”

“你的冤屈，我都明白了，我會為你伸張正義的。”

小姑娘被葉楠這不容拒絕的一推之下，又一次沒入了鬼魂組成的人流之；不過和之前淒淒慘慘的模樣相比，她現在已經好多了，至少如果不看臉上那些抹不去的傷痕的話，這就是個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那個小小的身影一邊走，一邊不放心地轉過頭來，對著葉楠大喊：

“大姐姐你千萬不要沖動，那個人很厲害很有錢的！你要小心啊！”

葉楠對她微微笑了笑，一點頭；等到這個小姑娘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之後，她臉上的笑容這才一點點地隱沒在了寒涼的神色裏，一時間竟然讓人分不出，是在鬼道上翻卷著的灰色的雲霧更加寒冷，還是她的面色更加駭人：

“……人心不古，江河日下。”

她說話的聲音很小，張萌萌和於媛都沒能聽清她在說什麽，下意識地便同時問道：“什麽？”

“沒什麽。”葉楠已經迅速收拾好了自己臉上的神色，對這兩個姑娘解釋道：

“你們之前幫忙除草的，應該是這裏的碧霞元君神像。她受了你們的幫助，便要還功德給你們，你把這個口信幫忙傳回去，便是大功一件。”

葉楠在她們肩膀上拍了拍，兩人立刻就能感覺到，之前那種熟悉得要命的寒涼感又一次襲來了，就算沒有靈氣的力量，光靠著這股過分寒涼的感覺，估計也能把人給生生凍醒：

“逆著它們走，不要回頭，不要折返。”

張萌萌和於媛聽從了葉楠的指示，拉地走上了這條鬼道。她們的身影剛剛在這個鬼氣彌漫的路口消失，洞開的石壁便拔地而起，隆隆閉合，就好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朵曾經被碎裂成齏粉的石頭壓得倒下去了的野花，又一次蓬勃地生長了起來。

葉楠凝神感受了下，等到於媛和張萌萌徹底回去了之後，這才擡起腳，往幽深黑暗的洞穴深處走去。

果然就像於媛說的那樣，一進這個山洞，她便看到了正在閃爍不定的紅光。她剛想離得更近一點，本就明滅不定的紅光便波動得更加劇烈了，仿佛是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滅的蠟燭，而葉楠本人便是那道狂風。

葉楠駐足，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山海古卷，把蠱雕放了出來。

蠱雕是帶著一身水**地從書裏直接栽了個跟頭出來的，果然不愧是全山海古卷裏最懶得動彈的家夥，能躺在地上滾出來就絕對不會張開翅膀飛出來。

可也正是因為它的懶得動彈，才在人間留下的資料最少；正是因為它的相關資料的空缺，才能夠讓人就算能夠追溯得出這是大妖，也認不出是哪一個來，是萬全之策了。

蠱雕懶是懶，但是不蠢，它一看周圍的情況就知道該做什麽：

豹身獨角的巨雕立刻昂起了頭，張開雙翼，如洪流般的妖氣傾瀉而出，包裹住了葉楠的全身。

說來也真奇怪，蠱雕的妖氣一出來，那道之前還在閃爍的紅光便突然停止了躍動，只在那裏陰惻惻地散發著暗紅的不祥光芒，引誘著人前去看上一看。

葉楠走過去一看，即便是她，也被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險些就要把臟話給罵出來了：

“——這是什麽東西？！”

如果說之前她在夢裏見過的那個叫做“大陣”的東西，帶給她的是一種莫名熟悉而親切的感覺的話，那麽眼前這個正在源源不斷地往外逸散黑霧和紅光的玩意兒就是與“大陣”截然相對的另一種陣法，讓葉楠立刻便發自本能地警惕了起來：

被重重反向卐字印護持著的心，粗略一看便有千百萬冤魂上下載浮不定。裏面的冤魂種類真是五花八門，和外面那條鬼道上的人類亡魂不同，這裏什麽都有，人類的，動物的，妖修的……

無數肢體交纏在一起，千萬亡靈嘶吼，陰風徹骨，鬼霧慘淡。

小小一個陣眼心，便是真真正正的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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