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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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楠次日剛起床,便接到了來自嚴清心的通訊。

昨晚葉楠剛剛挨個把所有受害者的遺書全都一一對應著送到收信人那裏,盡管這不是什麽能夠傷到她元氣的大事,但還是很麻煩的事情,有點費精神,讓向來都作息規律的她難得地熬了夜,於是她今天便罕見地起得稍微晚了些。

嚴清心以前還是個小年輕的時候,也是當代修仙年輕人裏的堅力量。後來年紀漸長,雖說不熬夜了,可以前熬夜積攢下來的經驗沒丟,一聽葉楠的聲音就知道她沒睡醒,便笑道:

“難得阿楠也會賴床。你昨晚幹什麽了?”

葉楠迷迷糊糊地一頭栽在了被子上,含糊道:“我去給人送信了。”

縱然這話說得有點沒頭沒腦,嚴清心也明白,葉楠熬夜的原因和那些熬夜追劇聊天刷微博逛淘寶的年輕人不一樣,也就不問下去了,換了個話題:

“你下月月初有沒有安排?”

葉楠還是沒能醒徹底,嚴清心那邊問一句她這邊就回答一句,倒有了點她此刻的外貌對應的年紀裏應該有的樣子:

“有,我要去泰山一趟。”

嚴清心在那邊楞了楞:“這麽巧?我本來還想叫你、萌萌和阿媛一起去買路上要帶的東西來著。那這麽一來也就不用叫你啦,咱們泰山見?”

——這個“巧”字終於徹底把葉楠叫醒了過來:

她要去泰山,是因為今年的大比在這裏舉行,身為葉家現在僅存的碩果和當代家主,她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可是可是嚴清心和於媛她們去泰山幹什麽?

嚴清心似乎知道葉楠在這邊想問什麽,便解釋道:

“這是孫導生前就定下來的事情,說這是他的收官之作,大家能合作最後一場送送他,也是緣分。在那部戲馬上就要殺青的時候,他就把這次的外出旅游定下來了,說大家一起去看祭典,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沒想到後來……出了這麽多事。”

“孫導在旅行社那邊定的流程是先付錢後協調出行的,他一失聯,旅行社那邊就沒法聯系孫導了,最近好不容易才跟我們聯系上。我們心想著畢竟是孫導最後的心願,也不好讓這件事落空,便打算去一趟泰山,多拍點照片帶點東西回來,到時候再大家一起去祭拜孫導一次。”

葉楠聽完嚴清心的話語之後,便抓住了剛剛那樣一大段話裏的關鍵詞:

“你們也是去看祭典的?”

嚴清心驚喜道:“啊,難道阿楠也是嗎?那可真是太巧了,大家一起去吧!”

葉楠剛想開口阻止嚴清心的來著——就算在大比上大家不會隨便使用什麽殺傷力太大的法術,都是點到為止、意在切磋,可誰都不能保證來的全都是正道,這麽多人裏面就沒有那麽一兩個心懷叵測的家夥,保險起見,自然是能勸走一個是一個——可是葉楠發現自己竟然完全說不出勸嚴清心他們改日再去泰山的話來。

時隔多年,葉楠終於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微妙的“合該如此”的感覺。

玄道人如果這輩子能夠有這麽一兩次的心有所感,那便是占大便宜了:

他們吸納的是天地之間的清氣,日常所行所為均要遵從正道之理,因此他們如果真的能夠心有所感,感知到的便肯定是對自己大有裨益的東西。

就好像葉楠上一次心有所感的時候,便遵從了自己內心的想法,遁入山閉關修行。山無歷日,寒盡不知年,使得縱然出關之後,她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來了個天翻地覆,可是自身的實力大漲也是有目共睹的。

這一次的心有所感便在明明白白地呼喚著葉楠,讓她去泰山,必須要去,而且不要阻攔別人。

——這絕對、絕對不是無意的巧合。

她出關入世還不到一年,世間發生的變化便比她從書上看到過的、這百年來的變化都要多得多:

天道被觸動,層功德金身盡數加諸她一人,原本沒落的玄道隱隱有了覆蘇的跡象……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只無形的大在布局一樣,無聲無息地恭請所有人上座,要合演出最後的、令人永生難忘的戲碼。

而此刻,最後的棋子便終於要在這次的泰山府君祭典補圓位置。

葉楠頓了頓,便換了句話:“那你們玩的開心,註意安全。”

她掛斷電話之後,難得地在床上又賴了一會兒,直到全山海古卷裏的大妖們都醒來了——連蠱雕這個重度懶癌患者都醒來了,剛從書裏冒出個頭來便被眼前的葉楠嚇了一大跳:

“阿楠?你今天這是怎麽了?!”

葉楠這才回過神來,略微一頷首:“我這就去洗漱。”

看著葉楠的身影隱沒在了洗漱間的門後,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書頁上,默不作聲地看著葉楠的九尾狐終於出聲了:

“……我依稀記得多少年前,阿楠還是個小姑娘呢。”

蠱雕一聽這話便笑了起來,覺得九尾狐這句話說得有點沒道理,徒惹人發笑罷了:

什麽人在它們這種擁有成千上萬年的上古大妖的面前不是小姑娘?

而下一秒,蠱雕便終於回過了神來。

它一回過神,便終於體會到了這句話裏究竟隱藏著多麽令人難過的意味。那張巨雕的臉上還有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的笑意呢,豹子也似的身體卻整個兒地都僵住了:

跟他們相比,人類的生命實在太短了。百年不過彈指一瞬的十二分之一,時光匆匆而過,要是再換作那些略微平庸些的人的話,甚至在它們的記憶角落裏,都無法留下完整的影像,似乎上一秒還鮮活地站在眼前的大活人,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下一秒便化為孤墳一座、黃土一抔了。

然而就在這朝生暮死、蜉蝣般短暫的人類的生命裏,葉楠的成長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些。

——不是說身體上的、物理意義上的成長,而是精神意義上的。

九尾狐身為最早被葉楠召喚出來的大妖,自然對此更有感觸;蠱雕雖然來得晚了一些,但也還是能夠清清楚楚地記得,葉楠在成為葉家家主很長一段時間之後,都沒辦法改掉自己身上的某些習慣,依然是那個跳脫而活躍的小姑娘,笑起來就好像能把整個夏天的陽光覆刻到眼前似的。

葉家長老們為了她這個性子操碎了心。

因為玄道人想看見的,不是這樣活躍的、無憂無慮的葉楠,而是更殺伐果斷,更讓人安心的“葉家主”;可是他們又不忍心把葉楠的性格打磨成那個樣子,這跟活生生地扼殺一個人的精神有什麽兩樣?

再說了,當大家全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樣的時候,有葉楠這麽個活潑潑的小姑娘放在眼前豈不更好?看著就會讓人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會讓人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盼頭的”。

別說,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更何況葉家長老們還不是臭皮匠呢,這麽苦思冥想之下,真讓他們找了個不錯的辦法出來,兼顧葉楠本人無法被拘束住的性子的同時,也能夠讓玄道人看到能讓人安心的“葉家主”:

那就是讓葉楠一直都穿著白衣服。

白色是諸天四象西方白虎的顏色,主殺伐,本來就是個帶著點讓人難以親近的感覺的顏色了;再加上葉楠要是冷起臉來的話,還真有點不容接近的高嶺之花的感覺。而且歷來志怪傳說這樣的人不都是穿著白色的麽?

種種因素疊加起來之後,那個笑起來便能讓人不知不覺跟著一起笑的小姑娘還真的就被裝進了這麽個殼子裏,只有跟她親近一些的、山海古卷裏的大妖們才能偶爾窺得些許她活潑的模樣——

可是這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在它們人人都缺失了的這段記憶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才能夠把一個小姑娘,硬生生地改成這麽個進退有度、冷冷淡淡的清瘦的模樣?

“要是有人能夠替我們照顧她就好了。”九尾狐嘆了口氣,喃喃道:

“多少年前照顧過她的人……是誰來著?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是總覺得有這麽個人抄底,阿楠就能松快不少。甭管他是誰,快讓他趕緊再來一次吧。”

羅羅鳥也讚同道:“阿楠最近都不怎麽開心地笑了,我看著難受。”

——葉楠沒有笑過嗎?

當然不是。

之前好容易處理完了那些冤魂的遺願的時候,她笑過;在不知死活的一幹邪修想要挑戰她的權威,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情的時候,她也笑過;在和嚴清心於媛趙飛瓊等一幹普通人相處的時候,她也笑過:

每個笑容都能夠帶給人安心的感覺,安心之外又有一點疏離;視場合而定,還會有凜然的、冷淡的殺氣撲面而來,端的是多少年前的葉家長老們耳提面命過的完美模樣。

可那個站在濃綠的樹蔭下,笑起來便能與夏陽爭輝的少女的模樣,終究愈發遠去了。

葉楠說走就走的行動力那叫一個強悍,等蕭景雲終於沒能忍住,決定親自上來叫她下樓吃早飯——說是午飯也可以——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正在輕輕松松地用五鬼搬山術把箱子給送下樓去。

蕭景雲沈默地看著這個箱子,終於切實體會到了一個問題:

那些他從自家弟弟蕭瑞圖那裏學來的、用來對女孩子好的套路,在葉楠的面前就沒有一個生效的。

倒是葉楠先一步看到了站在這裏的蕭景雲,怔了怔,問道:

“蕭景雲?是有什麽事要找我麽?”

蕭景雲還能有什麽事?

堂堂蕭家大少什麽事都沒有。

他甚至還回想了下蕭瑞圖在傳授給他這一套套路的時候努力憋笑的模樣,突然就感覺有點不爽:

虧大發了。

不過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是對還站在樓梯上的葉楠伸出了雙,形成了個懷抱的模樣,問道:

“你要去哪兒?”

“這麽久以來多謝你照顧了。”葉楠挽了一下長發,笑了笑,回答道:

“我要去泰山。”

蕭景雲立刻道:“我跟你一起。”

葉楠被這句話給震得著實楞了好一會兒,才失笑道:

“這又是何必呢?如果為著我的緣故而讓你那邊耽擱了事情的話,那可就麻煩了。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行。再說了,我已經沒什麽問題了,我可以一個人——”

“我沒什麽要做的事情。”蕭景雲還是固執地沒有放下雙,依然站在那裏等著,等著葉楠給他一個“可以”或者“不可以”的準確答覆:

“阿楠,我只是想陪著你。”

“我只是覺得……能夠陪在你身邊,有一天便是一天,過一日就少一日。”

——此話一出,便如傾盆之水,再也不能收回去了。

其實細細想來的話,這也不是什麽多麽動人的情話,甚至連表白的話語都算不上。

眼下各種小視頻已經在五花八門的app的推行下迅速地火了起來,裏面有些表白的話語土是真的土,但是好聽也是真的好聽,是正常的小姑娘們都會覺得“哎呀好有意思”的那種。

葉楠身為百年前的人,現代社會的一切東西對她來說都是新鮮的。她沒能變成個現代社會的熬夜追劇逛淘寶的修仙少女完全是靠著她過人的自控力,饒是如此,這些東西她也見過,甚至還和九尾狐它們一起有滋有味地看了不少呢。

然而林林總總、紛紛擾擾、無數或真心或假意的熱熱鬧鬧的言語,都比不上此時此刻,蕭景雲的一句“過一日少一日”。

這句話帶來的,是無與倫比的靈魂震顫的感覺,就好像從他口說出的,不是什麽“話語”,而是某種“鐵則”一樣。

葉楠只覺剎那間神魂都為這句話空白了。她都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自己的名字也拋到了腦後,連剛剛還在腦海裏打轉的一大串註意事項都忘了個幹幹凈凈,沈默了不知多久——

她才從離地面還有好幾階的樓梯上縱身一躍而下,不偏不倚地正好落進了蕭景雲的懷抱裏。

蕭景雲被這一躍的沖力撞得踉踉蹌蹌倒退了好幾步,卻自始至終都不肯放開抓住葉楠的。他那空置了許久的懷抱終於落入了舉世無雙的珍寶——空置了太久太久,不是此刻蕭家大宅的一時半會的耐心等待,也不是身為“蕭景雲”的時候,身邊二十多年來都沒有異性作陪的空落落,而是更久,更久。

他那張素日裏看起來溫和的、極具親近感的臉此刻看來,真真的是一點溫和的意思都沒有,望向葉楠的目光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珍而重之,又滿滿的全都是偏執,如燎原烈火,至死方休:

“阿楠,我接住你了。”

被葉楠塞在山海古卷裏的大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此時究竟該不該出去提醒葉楠,要是再不出發的話可就趕不上高鐵了。而它們同時也確定了一件事情,覺得它們那段缺失的記憶可能終於補上了一塊拼圖:

是這個人。

是這個人沒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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