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綺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的親生父母回來找她了, 因為他們養在身邊的那些孩子們個個都不想給他們養老，還找了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說什麽“再苦不能苦孩子”, 說自己有房貸車貸要還, 說大家都是在大城市裏討生活的人, 壓力都這麽大了，當父母的就諒解一下, 在他們松快起來之前，就暫時不要讓他們養老了吧？

羅綺的親生父母沒能趕上開放二胎的好時候，大半輩子的積蓄都砸進超生罰款和養孩子這兩大頭裏了，辛辛苦苦幾十年, 到頭來給自己留下的錢竟然連場病都生不起。

所有問題的根源都是羅綺的生父。這男人對“有個能傳宗接代的男孩”這件事的執念已經到了幾近走火入魔的地步, 為此哪怕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因為生了太多的孩子, 被早早耗空了身體而死的, 然而他本人完全沒把這事看得多嚴重, 甚至還在背後說“她這輩子幹啥啥不成，唯一的好處就是生了倆兒子給我”；等他續娶了羅綺的生母之後，他重男輕女的問題完全沒有因為已經有了兩個兒子而改善半分, 甚至愈發變本加厲了，天天都念叨著“你要是不能生個兒子的話就比不上我前一個老婆”。

羅綺的生母竟然也就被洗腦成功了, 在發現自己生出來的是個不帶把的女孩之後，便再也沒正眼看過羅綺一眼, 一出院就把剛出生不久的羅綺扔在了福利院。

他們已經很窮了。如果羅綺是個男孩的話, 沒準還能養得起——不, 他們省吃儉用都要養得起；但是羅綺是個女孩，於是兩人做起這件事來是真的一點壓力也沒有，尤其是羅綺的生父，拋棄孩子的時候那叫一個駕輕就熟，還安慰自己的新妻子道：

“放心吧，福利院肯定不會虧待她的。大不了咱們生個男孩再好好養就是了。”

沒想到世事變遷得那麽快。

幾十年後，他們寄予厚望的兩個兒子全都被溺愛成了眼高手低、只知道家裏橫的廢物，別說養老了，能不啃老就不錯了；剩下的幾個女孩在年輕的時候就因為要幫家裏賺錢、要幫扶弟弟，所以都沒能接受太好的教育，更別提有什麽良好的成長環境了，一個個也都只能在社會底層掙紮求生。

因此，當他們無意間知道自己當年丟棄過的那個女嬰，現在已經變成了實打實的成功人士之後，有多開心了：

國家法律明規定，子女有贍養父母的責任和義務。

他們完全不覺得自己當年把羅綺給拋棄了的這件事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因為他們真的養不起嘛；同樣反過來，他們也沒覺得自己這麽多年來對羅綺不聞不問、一認親就要讓羅綺給他們養老這件事有任何問題，這可是法律規定的義務，不是麽？

為了讓羅綺更快地離開她的養父母，回到他們的身邊來，他們還動了動腦筋，特地找上了s市本地的某位主持人主持得風生水起的脫口秀，在節目上說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當他們把自己家庭的情況隱瞞和美化了不少之後，呈現在節目上的便是這樣的效果：

一對不小心和自己的女兒失散了的父母，這麽多年來都沒有放棄對自己的女兒的尋找，家裏的七個兄弟姊妹們也都在熱切地盼望著小妹妹的歸來；可小妹妹沒有認親的意向不說，甚至還打算和家庭條件一般的親生父母斷絕關系，只給有錢的養父母養老送終！

節目組能不知道他們的敘述裏有貓膩麽？但為了節目效果，他們也就昧著良心不去核查了，直接把完全沒有任何準備的羅綺騙到了脫口秀裏，美其名曰“給你一個驚喜”。

——這已經不是驚喜了，這是赤/裸裸的驚嚇和謀害。

在面對著準備充分、說著說著就要落淚和下跪的親生父母的時候，羅綺的所有反駁和辯解看起來都是那麽的蒼白。

這個本來就熱度頗高的節目在羅綺和親生父母的糾葛這一期出來之後，立刻便憑著爭論度頗大的一期，占據了各大網絡社交平臺和網媒紙媒的頭條。羅綺也隨之一夜成名，不過這個名可不太好聽就是了。

她走在路上，都有被人認出來、被“古道熱腸”的路人拉住，勸她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的可能；這還算是客氣的了，有些偏激一點的，就會當著她的面開始指桑罵槐，指指點點，言語間赫然把羅綺定義成了“貪慕虛榮才不想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的人；再偏激一點的，已經開始人肉她，給她寄恐嚇信，在她公司樓下貼大字報和拉橫幅了。

人人在此刻都變成了正義的使者，都覺得自己可以在“感化白眼狼女兒讓她趕緊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的這件事裏盡到一份自己的責任、出一份力。

不管羅綺怎麽解釋，都沒人相信，甚至她一開口，就有人聽都不聽地斥責她這是在狡辯，是在給自己開脫。

羅綺曾試圖聯系節目組，想讓節目組核查一下自己親生父母的狀況，然後替她做個解釋的來著，可是整個節目組已經完全沈浸在社會對羅綺的全方位職責帶來的紅利，難以自拔。在這場全民狂歡，他們不落井下石、繼續消費羅綺就很不錯了，怎麽可能這麽輕松就替她解釋清楚呢？

很長一段時間內，羅綺都不敢出門，生怕被人逮到，然後隨時隨地就可以對她進行道德上的全方位碾壓攻擊。

好不容易眼見著這件事的熱度似乎過去了，羅綺才敢喬裝打扮出門，想給自己的養父母挑選結婚紀念日的禮物。她已經不敢收快遞了，生怕有些過激一點的人會給她寄亂七八糟的東西過來，沒辦法，只能親自出門前去采買。

和節目裏她的親生父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她養父母可有錢了，所以她不想回來也很正常”的情況完全不同，羅綺的養父母其實真的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如果硬要說比別的家庭有什麽更加美滿的地方，也不過是她的養父母之間的感情格外好一點而已：

老夫老妻逢年過節的還會互相送花送禮物，平時一起出去散步的時候都要手拉手，羅綺這麽多年來吃的狗糧環繞起來估計可以繞s市一圈。

如果羅綺的親生父母沒有生那麽多孩子，交那麽多罰款，花那麽多錢去專門精貴地養著兩個兒子的話，他們的家庭狀況其實應該差不多。

但是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如果”的後續。

在旁人眼裏，羅綺不僅貪慕虛榮，不想回到自己親生父母的身邊，甚至在上了脫口秀後也絲毫沒有要悔改的跡象，還要狡辯，說什麽“你們就是為了讓我養老才接我回去的”。

這不，羅綺還在這裏挑選禮物呢，就聽到店主正在和助手義憤填膺地說她的事情，看來大體熱度是過去了沒錯，可是在s市本地，這件事的熱度丁點兒也沒降下去：

“那個小姑娘可真是太沒良心了！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生她不如生塊叉燒哦。”

“血濃於水，養恩哪兒有生恩大！她這條命就是生身父母給的，要是沒有自己的親爹親媽，她連活都活不下來呢，怎麽就要留在養父母身邊不回去？也太不孝順了吧。”

“你哪裏知道內幕哦。我偷偷告訴你，她的養父母可有錢了，懂了吧？”

“懂了懂了。哎，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白瞎了！”

羅綺並沒有想因為這些言語而跳樓。她這些天來，更難聽的話也不知聽了幾百倍了，人人都在譴責她，人人都是正義的演說家，騷擾電話和短信轟炸她都經受過，怎麽可能因為這麽一點小事而跳樓？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放下手的禮物呢，就感覺一股莫名的力量攫住了她的四肢，促使著她拋下了手所有的東西，毫不遲疑地就沖向了一旁的欄桿，縱身一躍——

耳邊傳來一陣滿含惡意的、蒼老的笑聲。

那一瞬間，羅綺感覺自己已經死去了。

因為也只有死人，才能夠縱覽過去未來的一切事情，才能夠看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生什麽吧？

她依稀感覺得到，就在這片土地上，就在不久之前，還有個與她血脈相連的人在苦苦追尋她的身影；再按著這條時間軸往前推一下的話，還能聽到個柔和的聲音正在對另一個人拜托著什麽事情，好像說的是“明日下午五點整會有人在這裏墜樓，拜托蕭大少幫一把”這樣荒誕無稽的話語；而另一個人半點質疑的意思都沒有，連疑問的步驟都省略了，就好像“信任”這件事已經成了他的本能一樣，三言兩語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了個妥當——

羅綺終於魂魄歸位，恍恍惚惚間心想，原來那個墜樓的人是我。

在一陣從高處墜落而下的失重感，羅綺猛地醒了過來。

她睜開雙眼，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在什麽地方呢，就被從窗外直直照射進來的陽光晃花了眼，生理淚水奪眶而出。

她試圖伸手給自己擦擦眼淚，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全都打上了石膏綁帶，固定在一起，動彈不得。這時，從她身邊傳來個溫和又清冷的聲音，對她彬彬有禮道：

“羅姑娘。”

羅綺嚇了一跳，心想自己剛剛怎麽就沒註意到身邊還有人呢？她轉頭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入眼的是一名白衣少女，便不好意思道：

“剛剛沒註意到你在這裏，十分抱歉，不是有意忽視你的——”

她剩下所有的話語，都終止在了看清白衣少女面容的一瞬間。

羅綺在還沒有遭遇脫口秀帶來的後遺癥之前，還是很愛刷微博的，她自然能認得出來，面前這名少女赫然便是曾經憑著一張臉，便能在微博熱搜上，力壓工作室和營銷號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頭條和熱搜的人。

當她僅僅以平面的形象出現在面前的時候，羅綺只會驚嘆於她的美麗；但是當真正見到了她本人之後，那種令人莫名安心的、明明看起來年輕得很卻讓人感覺可以依靠的氛圍，卻讓羅綺一下子就崩潰了：

憑什麽人人都只聽信他們的一面之詞？難道只要為人子女的，就生來有原罪，不管做父母的有怎樣的過錯，強調一句生恩、強調一句血濃於水之後，便可以將一切過錯都強行抹平麽？

葉楠看著面前失聲痛哭的姑娘，嘆了口氣，從身邊取了條手帕給她，問道：

“你要見見你的哥哥麽？”

眼看著羅綺的身體一下子完全僵硬了，葉楠解釋道：

“跟你一樣，在很小的時候便被棄之不顧了的哥哥。”

她的聲音柔和又清涼，帶著股莫名的熨帖和讓人信服的安心感，哪怕是還沒能從心理陰影恢覆過來的羅綺，也覺得自己完全無法說出拒絕的話語，便猶豫著點了點頭：

“……如果他不會逼我回去的話，我想見見他。”

“還有，說來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的不是主動跳樓的，好像有人能夠操控我的手腳。”

葉楠點點頭，沒有表現出半點敷衍的神色來，彎腰給羅綺掖了掖被角，低聲道：

“我知道了，這就著手去處理。”

“別怕，你現在安全了。”

羅綺覺得剛剛的那個夢實在太真實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引領著她的記憶，強行讓她以旁觀者的身份再次回顧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一樣；可這個夢醒來之後，羅綺猛然發現，那一直困擾著她的壓力，一直如有若無地縈繞在她身邊的窒息感在這一刻盡數消失不見；等她徹底回神之後，連帶著剛剛的那位還坐在她身邊的白衣少女也不見了，只有握在自己手的白帕能夠證明，這裏剛剛的確有這麽個人來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