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結果越往裏走, 連身為普通人的蕭家人都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明明眼下正當盛夏, 哪怕山裏的溫度會格外低一些,也不應該低到這種程度,尤其是在場最年輕也最皮實、火氣最旺的蕭瑞圖, 都有點手腳冰涼的感覺了。

不知何時, 在他們的眼前竟然起了一層淺淺的薄霧, 將周圍的草地都一並染得濕漉漉的。拂過身旁的風也再也沒有剛進來的那種涼爽感了, 冰寒刺骨不說,甚至還隱隱能夠聽到風有著隱隱約約的哭聲, 斷斷續續,詭異莫名。

這種過分陰冷的感覺直到他們來到了墓地正央的位置才好轉了些許, 屬於太陽的暖意也終於回到了他們身上, 然而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在全都是陰冷氛圍下的、“安全的溫暖的地方”,就真的像它的表面所展現出來的這麽平和嗎?

就像是臺風的正心也能夠風和日麗艷陽高照一樣,可誰知下一秒就會不會變天呢?

——在最危險的環境, 唯一安全的地方便更顯詭譎。

就連山海古卷那幫一路都在嘰嘰喳喳說話的大妖們也盡數沈默了, 半晌之後, 為首的尾狐才不確定地開口問道:

“……是血魔?”

即便在修行方法五花八門的邪修流派裏, 血魔這個流派也是最讓人不齒的。他們以肉身入魔, 每逢十五月圓之日便要用幼童的鮮血沐浴,等到大成之時, 還要斷絕人間一切親緣, 好讓他們作惡之時無牽無掛。

別家邪修是先禍害自己、等到學有所成後再禍害別人, 血魔們是一出來就要兩邊一起霍霍。

再簡單一點說的話, 就是一人入魔,全家陪葬。

因此在數百年前,為了從根源上阻止血魔的誕生和修行,玄道們曾經組織過一場大戰,帶著所有宗門裏的精銳力量把他們的老巢給掀了個底兒朝天;等到百年前,世道隱隱有大亂跡象的時候,剛接手葉家家主之位不久的葉楠又帶著正道道友們去把血魔追殺得十之不存一二,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氣候的小蝦米,完全沒有茍活至今和振興門派的本事。

那麽埋在蕭家祖墳裏的血魔的氣息,是從哪裏來的?

難不成百年前真的有漏網之魚?

剩下兩位風水師再怎麽遲鈍、再怎麽利欲熏心,也終於發現了這裏不對勁的地方了。

這完全不是他們能夠摻和進來的領域,剛剛範玉的下場已經讓他們打起了十二萬分小心的意思,眼下更是丁點手腳都不敢動,只能哆嗦得像兩只大鵪鶉一樣互相擁抱取暖,巴巴地看著走在最前面的葉楠,試圖從她這裏得到點什麽能夠讓人安心的保障。

葉楠往前走了幾步,堪堪站在最央的這方墳墓前,對這個最老舊的、連個像樣的墓碑都沒有的孤墳施了一禮:“多有得罪,打擾了。”

隨即她半跪下去,將手平平貼在了這方孤墳正間的土地上。

幾乎就在她的手放上去的一瞬間,從地底傳來了一陣非人的嘶吼!

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這道聲音。蕭父蕭母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了,不至於被這點東西給嚇到;蕭景雲還是那副淡淡的、不為外物所動的神色;龍虎山的兩位道士已經擺出了迎敵的架勢,倒是兩位風水師和蕭瑞圖被嚇得不輕,臉色慘白地問道:

“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人把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埋在我家祖墳裏了?!”

連一旁的大男人都被這奇詭的走向給嚇得不輕,可是葉楠丁點兒被嚇到的意思都沒有。她那雙過分純黑的眼睛依然緊盯著這方孤墳,對蕭父開口問道:

“這裏埋著的是什麽人?”

蕭父想了一下:“是之前蕭家的某位先輩在外出行善的時候,遇到的一位老人。這位老人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卻能夠準確地占蔔吉兇,靠著這位老人的幫助,蕭家成功積攢下了足夠多的財富,可是當我們想把這位老人迎進蕭家、為他養老送終之時,他卻說自己命不久矣,家族又敗落了,無依無靠,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埋骨罷了。”

“這位老人家對我蕭家助益良多,只是給他提供個去後安身的地方而已,跟他當年提供給我們的幫助來比,簡直微末得不足為道。於是蕭家的前輩就答應了他,沒想到就在他應下的那一瞬間,這人便闔目長逝了。”

“說來也奇怪……”蕭父低頭看向這處連個墓碑都沒有的孤墳,感慨道:

“到頭來竟然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生前也說了不要為他立碑,萬一到時候有仇家追上門來可就不好了。”

蕭瑞圖的想象力比較豐富,立刻就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是不是這位老人的真實身份其實有問題,比如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想要通過把自己的遺體埋在別人家祖墳的辦法讓他的仇人找不到他?”

葉楠深吸一口氣,誠懇道:“蕭二少。”

蕭瑞圖立刻表示洗耳恭聽,這麽漂亮的天師小姐姐的話可一定要好好聽著!

葉楠:“……少看些網絡小說吧。”

山海古卷裏的尾狐率先超級不給面子地爆發出一陣大笑,只可惜葉楠在龍虎山的這兩位道士面前那可真是慎之又慎,早就把山海古卷包裹的那叫一個嚴實,還用靈力上了好幾道鎖在上面,因此尾狐的笑聲並沒有傳到蕭瑞圖的耳朵裏,蕭二少也不知道自己被一只犬科動物隔空嘲諷了,只能訥訥道:

“我看他們都這麽寫的嘛。”

葉楠無奈道:“想要掩蓋蹤跡的話哪兒有那麽容易?邪修的氣息根本就遮掩不住不說,即便是正道人,也最多只能借有大運者的氣息掩蓋躲避天雷;就算一時間躲避了過去,日後的修行進程也終究比不上不躲的人。”

“這就好像你在經歷一場至關重要的考試一樣,你哪怕打了小抄、看了別人的卷子、提前知道了試卷內容,通過這些歪門邪道的辦法拿到了高分,這個分數終究也不是你的真實水平;時間一久,這樣通過走捷徑的辦法取得的一時的成績,都會在某一天出現難以掩蓋的大問題的。”

“更何況死人是永遠不可能活轉過來的。既然死都死了,還講究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她垂下眼看著這方孤墳,低聲道:

“人死如燈滅,即便是修行之人也不能避免這一點。”

蕭瑞圖真是傻人有傻福和傻人膽大等一系列名詞的集合,哪怕現在已經嚇得不行了,也要堅持著抖抖索索地問道:

“所以這是怎麽回事?”

葉楠沈吟了一下,正色道:“不好說,解釋起來很麻煩。”

葉家家主是個行動派這件事,百年前的所有修行者們全都有目共睹,用眼下比較流行和通俗的一個說法來講就是“物理超度”。

即便時過境遷,百年時光匆匆而過,也沒能改變她實幹派的本質半分。

正當人人都以為她接下來要開始將這些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對著他們這些普通人娓娓道來、解釋說明一下的時候,葉楠伸出手,在虛空用力一抓,空氣竟然真的有某種東西被她給抓住了命脈。

證據就是剛剛好不容易平覆下去的那道非人的吼聲變得更加激烈了,甚至越來越近,像是要破土而出——不,它完全就是被葉楠隔空抓住了,生生從地底下逮了出來的!

葉楠翻開了手的山海古卷,尾狐的尾巴尖已經從書裏冒出來了。只要有這種級別的上古大妖在,管他什麽妖修什麽邪道,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之下就是個笑話;更何況這裏還有葉楠坐鎮?

說來也奇怪得很,她剛把山海古卷一翻開,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裏的氣氛和剛剛一比,明顯有了很大的不同,之前的陰冷感陡然便消失不見。

那方孤墳上面覆蓋著的泥土在劇烈顫動,有絲絲縷縷的黑霧從滲出,卻始終沒能越過站在最前面的葉楠半步,甚至連她的衣角也沒能沾染幾分。

它越是靠近墳墓表面,抗拒得也就越厲害,似乎外面的新鮮空氣和陽光能要了它的命似的。葉楠將山海古卷單手抱住,另一只手飛快結印,念誦符咒:

“五炁靈君,領兵百萬,巡游八極,助我威靈,夜浮頭住,盡入攝魂,速赴幽獄,永劫無生!”

方才還在底下抗爭不休的這家夥陡然間便在開獄咒的威勢下被卸去了渾身的力氣,終於被葉楠隔空一把從地底下揪了出來;在它終於暴露在陽光下的一瞬間,饒是龍虎山的道士們也不由得脫口驚呼道:

“這是什麽東西?!”

它渾身血紅,但是依稀還能看出來是個人型的生物,只是雙手雙腳全都粘連在了一起,暗紅色的舌頭長得都能在地上盤起來了,滴滴答答的透明粘液從它身上的每一個角落滲透出來。光看外貌就已經很惡心了,更別提纏繞在它身上那股無縫不入的腐臭氣息,只一眼便足以讓人作嘔。

兩位風水師已經幹脆利落地被熏得原地倒了下去,龍虎山的兩位道士好歹從師門傳承聽說過一點關於這東西的事情,嚇得大汗淋漓、幾欲先走:

“這是血魔替身!”

“跑,快跑!”

血魔的修行方式太過駭人,容易結下仇家無數前來追殺,要讓他們以命償命。蟻多咬死象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大多數血魔都還沒來得及完全修煉有所成,便被無數要給那些枉死的人討個說法的家夥給弄死在了半路上。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血魔們自己幹的本來就是傷天害理的事情,再多害一點人也不打緊,反正債多不壓身。於是也不知道是誰發明了這個替身的辦法:

只要自己修行的時候,把一個剝了皮、吊著命的活人一直都帶在身邊,同沐鮮血,時間一久,這個可憐人就會被強行沾染上血魔的氣息,這便是“血魔替身”了。此時再將它放出去,便能迷惑前來追殺的人的視線,以假亂真。

想要對付它們的話也很簡單,只要把它們放在太陽底下曝曬即可;只是在成功把它帶到太陽底下之前,不少人就有可能被先扭斷脖子。

如果有膽子大一點的血魔,便會在選擇的時候摒普通人不用,專門對著修士下手。日覆一日的折磨何其慘烈,絕大部分的人都要臣服在這樣的折磨之下的。

普通人臣服了血魔,無非就是把自己的一條命雙手奉上,為血魔擋下足以致死的致命一擊就是了;但如果修士臣服了血魔的話,兩人一並為非作歹,最後雙雙遭遇天譴的前例,也不是沒有過。

面前這個被剝了皮、硬生生存活了百年的家夥,便是一名用修士制作而成的血魔替身。

電光火石之間,血魔化身已經從地上以人類絕對做不到的姿勢生生擡起了半個身子,兩個黑漆漆、空洞洞的眼眶看向面前所有人,突然發出一聲怪叫,周身猛然爆開大量的血水。

這些血水只是濺到了一旁的石頭和泥土上,就像是倒了什麽腐蝕性極強的物體上去一樣,所沾染之物頃刻間就變成了黑色,可是它們卻丁點而也沒能飛濺到這些人身上。

飽含怨念的奮力一搏竟然被葉楠手指都沒擡地就化解了開來,山海古卷的大妖幾乎都要開始同情起這家夥來了。

更別提下一秒,原本有氣無力蜷縮在太陽底下的它從地上猛然暴起,直直沖向葉楠,完全忽略了一旁更好對付的那些家夥們。

——這下可是真情實感的同情了。

尾狐在山海古卷大笑三聲,對著一旁羨慕得幾乎都要流口水了的同伴們笑道:“這家夥看來命註定要葬身我腹,承讓承讓,運氣好就是能吃得飽。”

羅羅鳥第一個不服氣:“憑什麽這次阿楠專門叫你?!”

窮奇也覺得心有不甘:“我也可以出去啊?”

還算有點最後理智的麅鸮分析道:“羅羅鳥你長得太喜慶了,沒有威嚴;窮奇你的傳說在後世裏已經被扭曲成‘只是惡人’的形象了,陡然出去,萬一有個見多識廣的認出你的本體來,用人山人海埋了你都有可能;我就更不行了,我這長相太邪門,是個正常人就受不了。”

他們的談話只在心念電轉的一瞬間發生。

就在這一瞬間裏,葉楠伸出手去,並指成劍,就這麽輕輕地在虛空對著血魔替身點了一下。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最精妙的術法縱有移山填海之能,在施展出來的時候也會有種返璞歸真的溫和感,只不過這種溫和感面向的對象裏沒有邪道就是了。

這血魔替身再怎麽厲害,也不過是個替身而已;當年的血魔一道甚至都不是葉楠的一合之將,眼下它這麽勢單力薄的一個家夥,又怎麽能抵擋得過大妖與正道修士的兩廂聯手呢?

本來都變成了一道血紅色殘影的身形,就這麽被定在了半空。

這套流程山海古卷的大妖們已經熟悉得很了:葉楠出手,他們掠陣;葉楠停手,他們開吃。多少年來大家都配合得那叫一個親密無間,根本就不存在什麽意外情況。

只是“慣例”這種東西,從開始存在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註定了被打破的命運了。

在浩瀚如海的靈力威壓之下,別說血魔替身了,就連一旁的龍虎山正道修士們都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兩名風水師途已經醒過來了一次,結果在看見被葉楠定在空的血魔替身之後,就又一次不負眾望地翻了個白眼,再次暈了過去,什麽小什麽如意算盤,全都在此刻跟著唯物主義世界觀一起碎掉了。

然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只血魔替身竟然不知道用什麽辦法掙脫了葉楠的束縛!

葉楠是什麽人,葉家自從立下門戶以來的最強的葉家家主,條件反射也似的就打出了整整七道符咒:

破邪陣,小雷陣,總攝天丁,開獄咒,制魔咒,鬥煞咒……這血魔替身想來已經失了神志,在碰到第一道破邪陣之後就應該能感到大事不妙,想要從看似威力最弱的總攝天丁那邊逃出;但是它一碰到總攝天丁就會被自動丟去制魔咒那裏削減魔氣和怨念;要是還能掙脫的話,開獄咒便會自行啟動,把它關在鬥煞咒和小雷陣慢慢凈化,當真是全自動多方位的法陣,實用度百分百。

沒想到這血魔替身竟然在碰到破邪陣之後,半點躲避的意思都沒有,硬生生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填進去了!

葉家家主出手之下何等精妙無雙,這血魔替身按理來說,應該會感到烈火烹油澆身、千百利刃鉆心剜骨之痛,怎麽一點逃避的意思都沒有?

就連葉楠都微微動容了:

被做成血魔替身的這家夥,原來是個修為極高的正道修士,所以還保持了自己的一點理智。他深知自己再茍活下去的話,只能繼續為害世間,所以在見到葉楠、感受到了靈力充沛威力無窮的破邪陣的那一瞬間,他便欣喜若狂地撲了過去——

他不是在“擒賊先擒王”,這個血魔替身是在一心求死。

而就在血魔替身化成了一陣紅色的煙霧,在破邪陣裏被原地凈化掉的同時,葉楠的眼前突然閃過了一段記憶:

她看見了一座城。

黑雲壓城之下,黯淡無光的紅月閃動著不祥的血色;細細一看,才能發現某個讓人毛骨悚然的事實,那些黑雲竟然全都是邪修化成的!

血魔,蠱師,蝕心門……幾乎所有數得上名號的邪修門派全都聚集在了這裏,一朵黑雲裏就有數十個邪修妖修之流了,更別提這一天空全都是密布的黑雲,卻獨獨不見白骨靈修們的身影。

可即便沒有白骨靈修,這些家夥們也夠守城的人們狠狠地喝上一壺了!

因為葉楠明顯能看清,正在守城的人裏並沒有多少正道修士,絕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他們甚至還不是軍人,根本就沒有接受過任何訓練的模樣,卻全都自發地拿起了手邊任何能拿的東西,鋤頭,幹草叉,鐵鍋,燒火棍……乍一看上去有些好笑,可隱藏在其的,卻是讓人無法不動容的舍身一搏、最後一擊。

這些普通人明明知道這是十死無生的必死局,卻還是跟在了僅剩的這幾名修士身後,一起借著搖搖欲墜的陣法守住殘破不堪的城門;黑雲的邪修們也知道眼下就是最後一刻了,萬萬耽誤不得,無論如何也要趁著這個關頭打進去!

就在此時,葉楠聽到了自家長老的聲音。

那位生前最喜歡揪著她去學堂念書的花白胡子長老,已經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從容地笑起來了。他此刻須發盡白,臉上溝壑縱橫,明顯是油盡燈枯、壽元將盡之像,可是提氣一呼,隱隱有無窮盡回音在遠處的群山與孤城間回蕩,赫然有黃鐘大呂之勢:

“大陣將成——”

邪修們個個的臉色都迅速地灰敗了下去,更是不要命也似的對這座孤城發動了最後的沖擊。平常那些有可能會損傷根基、但是能在短期內讓修為大漲的丹藥和秘法更是不要錢也似的往自己的身上堆,剎那間,城的這些殘兵敗將們守城的壓力便陡增了數十倍!

可與此同時,這座城裏竟然有隱隱的金光投出,像是潮水一樣溫柔地將這座城攏在了自己的掌心裏,剎那間便將原本殘破不堪的護城陣法修補好了。

這道金光威力何其浩瀚,幾乎有與天道分庭抗禮之勢,葉楠只是一看便感覺心神俱震,莫名的熟悉與親切感湧上了她的心頭,就好像這個陣法是自己的一部分一樣。

在修補完了這座城市的防禦之後,法陣金光的餘力沒有削減半分,甚至還在繼續壯大,隱隱有擴散出去的勢頭了。

葉楠在玄道修行上和那些“什麽都會,但什麽都不精”的萬金油不同,她在術法、丹藥、陣法、捉妖、風水、蔔卦等事上全都大有造詣,只一眼,便能看出這個陣法的通天威力,便能看出布下這個陣法的人的野心:

我等要與天爭輝,我等可逆天改命!

陣法有大有小,大可覆成百上千裏,小不過一芥子之地。但是這個陣法的囊括範圍竟然足足有整個國家那麽大,而且還是跟著國運一同變動的:

即便改朝換代、更名改姓,這個陣法也會一直存在於這個國家。

再說得簡單些,只要華夏不倒,那麽不管它的名字變成了什麽,這個陣法的覆蓋範圍,便是這個國家統治下的每一寸土地。

剛剛葉家長老喊出的那一聲“大陣”,果然名不虛傳。

根本不用什麽山河地理、乾坤社稷命名,有型世界的一切事物都不配為如此聲勢浩大、綿延長久的陣法賦予名字,只能統稱並尊稱這個陣法為——

“大陣”。

“大陣”之後,再無大陣。

可即便如此,葉楠卻也無法看出這個陣法的目的是什麽。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她一回神,才發現在現實世界裏可能連一秒鐘都沒能過去。

尾還在目瞪狗呆地為煮熟了飛走了的鴨子憤慨,一旁的風水師們也悠悠醒轉,看著葉楠的眼神那叫一個誠惶誠恐,就差當眾下跪痛哭流涕地喊出那句標志臺詞“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吧”;蕭家二老心有餘悸地看著她面前的虛空,生怕那玩意兒再從裏面蹦出來一次;蕭瑞圖已經開始醞釀等下要怎麽把這個故事編一編放到網上,賺個熱門話題之類的了,蕭景雲在一旁深深地凝視著她,剛要開口說話——

兩位龍虎山道士砰然單膝跪地,衣擺一揚,行了個無比鄭重的、拜見前輩的大禮,異口同聲道:

“見過葉家第三百三十代家主,我等玄門正道執牛耳者,‘山海主人’!”

葉楠當場就楞住了:???等等,這是什麽情況?!

她受人跪拜的次數多了去了,但是看著當年的死對頭龍虎山一脈們都能對她如此信服,說不開心是假的,但是怎麽想怎麽微妙:

“……兩位道友,先請起來再說話罷,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為首的老道士笑了笑,看著葉楠的眼神混雜了慈愛心疼敬仰等種種思緒,最後萬語千言匯成三段話,言簡意賅地告訴了葉楠,她的馬甲在兩人交談的一開頭就掉得丁點兒都不剩了:

“葉家主,之前是我誑你。現在的玄道傳承都不知道斷絕成什麽樣子了,像你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裏,根本就沒人知道什麽鬼車之陣、孤鳳桃花,雷穴風錐、血魔替身。”

葉楠:???你確定嗎?!百年前這些可都是再常見不過的、甚至人人都要拿來練手的東西!

——就好像百年前發生過什麽大事,硬生生地將歷史的洪流截斷,形成了一個斷層似的。

這個斷層持續至今,雖說靈氣流失,玄道雕敝,卻也讓那些曾經猖狂無比的邪修和妖魔鬼怪們盡數收斂了爪牙,再也不是百年前那個夜間必有群魔亂舞、白日妖鬼亦敢現身行兇的時代了。

和平當然是好事,否則也就不會有“寧為太平狗,不為亂世人”的說法。只是在長久的和平和傳承斷絕的雙重壓力之下,他們甚至見都沒見過這些東西,也就更不會處理了。

“葉家主懷的那本書,想來便是能夠困守山海經萬千大妖的靈物吧?”老道士撚須而笑:

“別的小門小派的可能認不出來,咱們可是老相識了,怎麽能認不出來呢?”

葉楠:……要遭。

“而且我們也是要看新聞與時俱進的嘛。”老道士拿出了手機——還是個老人機,真是太與時俱進了——熟門熟路地點開了微博放到了葉楠的面前:

“家主的兩位密友今天還在網上幫葉家主仗義執言來著,看到了葉家主的名字出現之後,我們才最終確定是您閉關百年、一朝出關了。”

葉楠掃了掃新聞頁面,發現是嚴清心和於媛一同合作某部電影的時候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說這兩人一個是如日天的影後,一個是飛速崛起的新生流量,本來應該是水火不相容的競爭關系的,卻不管在什麽場合都能合作得那叫一個親密無間。

在某位狗仔好不容易逮到了她們,試圖挑撥離間地問於媛“之前跟你一起上熱搜的那位漂亮姑娘跟你倆相比,你們覺得三人誰最好看”之時,兩人異口同聲道:

“肯定阿楠好看!”

雖然這條八卦新聞沒能掀起什麽風浪來,但是有心人一看這個字,再結合一下這些天來s市的異動,很難不聯想到葉楠的身上:

除了她,還有誰能夠像個百年前固守本心的修士一樣,不爭名不逐利地做到這個地步?

蕭父蕭母心想,自家兒子這下可真的請到大神了!

許君命雖然是s市特別督查組的組長,可見到這些老人家的時候也得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前輩”;沒想到這姑娘對這些老人家跟許君命一樣客氣,前輩之類的稱呼是一點沒落下,該有的禮節丁點不缺,結果這些平日裏拿錢請都請不來的老人家們在對著她的時候那叫一個客氣,她敬人一分那不過是客氣而已,別人回敬她的十二萬分才是畢恭畢敬、小心翼翼。

兩位龍虎山的道士們甚至都在這裏給她行大禮了,她卻安之若素地受了全禮,而不管是她周身的氣度還是剛剛出手若雷霆的本事,都透露著真真正正的上位者與得道者的氣息。

這樣一來的話,她的大兒子……是不是終於要苦盡甘來了?

而就在這時,從他們背後遙遠的山丘上,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晴天響雷。

他們下意識地一轉頭,就發現那個方向赫然便是之前的範玉走過去的方向。

蕭瑞圖隨口嘟囔著“是不是作孽太多被雷劈了”之類的話轉過頭來,剛想往葉楠身邊湊一湊,試圖把他家——主要是他大哥——的印象分幫忙刷一刷呢,他就如遭雷擊地站在了原地,就好像剛剛那道來的古怪走得也快的雷劈的人是他一樣:

“……剛剛、剛剛還在這裏的人呢?小姐姐呢?怎麽全都不見了?!”

蕭景雲下意識就想起身追上前去,就好像他命註定便要追尋著阿楠的身影一樣,可他卻完全動彈不得,只能繼續被困在了輪椅上——

不,他沒有完全動彈不得。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震驚的目光下,蕭景雲的腿動了動,將原本因為山寒涼而蓋上去的薄毯扯了下來。

眾人如夢初醒間,只覺有種心頭蓄了滿滿的感動卻完全找不到出口發洩出來的意思:

葉大師!葉大師你這麽任性真的好嗎??!!你面對的可不是什麽暴發戶,是蕭家啊,是在s市打個噴嚏,周圍所有人都要跟著頭疼腦熱三天的蕭家!

換作別的大師解決了蕭景雲的這個問題的話,不說別的,從此下半輩子都可以躺在金山上吃穿無憂了。香車豪宅美衣錢財,要什麽沒有?就算這些玄道人不看重身外之物的話,怎麽說也要留下來,聽大家好好地道個謝,然後再吃頓飯,最後再給她的師門裏投一大筆錢,大家一起改善改善生活也好啊?

結果她走得那叫一個幹脆利落、痛痛快快,就像是她的到來一樣,完全打了人一個措手不及:

因為她根本就沒把這件事當成是“可以索取報酬”的機會。

如果說之前這些大師們在蕭家人的心裏地位是平等的話,那麽此刻,所有人的天平都已經完全傾向了葉楠的那一邊。

兩位風水師已經提前灰溜溜地走掉了,蕭母對蕭瑞圖和蕭景雲囑咐道:

“你們趕緊去找許君命,問一下這位大師的聯系方式。這可是一大恩德,哪怕對她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她甚至沒跟我們要分內的報酬,可是我們如果真的因此而絕口不提報答之事,那可就是我們的問題了。”

蕭瑞圖忙不疊地答應了下來,看向一旁的蕭景雲:“大哥,你跟許君命他們熟,要不你去找找唄?”

蕭景雲心裏也有種預感,覺得葉楠此刻已經置身於特別督查組裏了,便爽快地應下了這個差事:“我這就去。”

蕭父蕭母:???等下,你怎麽突然這麽積極起來了?之前就連公司的事情都沒能讓你休息都不休息地連軸轉啊!

蕭瑞圖:我懂了,這就是愛情的力量。我好酸,我是一只快樂的檸檬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