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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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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楠一上車,就發現車上已經坐滿了人,一個空位也沒有,正正好的一個人一個座。車廂裏擠擠挨挨的,但是也沒什麽人說話,人人都一副暮氣沈沈的樣子。

正當葉楠打算找個把扶著站穩的時候,坐在她身邊的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擡了擡眼,啞著嗓子問道:

“小姑娘,你是怎麽上來的?”

葉楠彬彬有禮地回答道:“我在路邊等車,想要回家,就正好看到了這輛車過來,於是我就上來了。”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好像往一潭死水裏投入了一枚石子一樣,激起滿池塘的漣漪,車內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頭向她看去,異口同聲地問道:

“你說你是怎麽上來的?!”

——這是個很詭異的畫面。一整輛車上只有葉楠一個人站著,滿車的人丁點兒出聲的也沒有,卻都在這一時間,將亮得駭人的眼睛對準了她,幾十個人口同時說出同一句話,怎麽看怎麽不對勁。換個膽子略微小一點的姑娘,只怕就要當場暈過去了,或者不管不顧地要求下車都有可能。

這個老太太陰森森地由下而上註視著葉楠,惡聲惡氣道:“我們直接到終點站的,途不停,你不順路的話現在下車還來得及,別給我們添麻煩!”

葉楠完全沒有被她的話語給氣到,只是微笑著一點頭:“巧了,我正好也要到終點站。大家一起下車多好啊?還有人在路上做個伴呢。”

老太太還想說些什麽呢,駕駛席上的司便截斷了她的話語,大一揮:

“那就找個地方坐穩了,開車!”

這輛車一發動起來,從頭頂的廣播處便傳來一道僵硬的、不帶絲毫人氣兒的女聲:“請各位乘客自覺為新上車的乘客讓座。有禮讓座,請勿爭搶。”

正常的公交車哪兒有這麽播報的?最多也就說什麽“給您身邊的老幼病殘孕讓座”而已。如果說之前的不對勁還都是小打小鬧,尚可忽視的話,那麽這聲播報就是最不對勁的地方了,尤其當葉楠一擡頭,就跟廣播口上的一顆人頭對了個正著之後,是個人都知道這輛車絕對有問題!

這顆人頭被葉楠瞧見了之後竟然不躲不讓,對著她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來,細聲細氣道:

“小姑娘看來是有點本事的人,到現在還沒哭沒鬧,跟你的前輩都有的一拼啦。”

葉楠剛上車就發現,在最後排坐了個一身道袍的天師。不過這位年人雙目緊閉,眉頭緊鎖,一直都在喃喃自語,片刻都未曾停下,就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量在抵禦周圍的某種存在對他的侵蝕似的。

她把目光從這位道士身上收回之後,就見全車的人又一次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了她,似乎十分期盼能夠從她口聽見失態的哭叫一樣。結果還沒等葉楠開口說些什麽呢,後座就終於有人先起爭執了:

“這一次總該輪到我了吧?我已經快十年沒能下去了!”

“放屁,要輪也應該是輪到我才對!上次這個牛鼻子來,還不是我替你擋了一遭你才沒被帶走?”

還有人直接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了,試圖扯著葉楠的袖子把她拉到自己的座位上,殷勤道:“年輕人工作一定很累吧?臉上都沒什麽血色了,來,你先坐在我這裏休息一下。”

正在開車的司終於忍無可忍了,罵道:“都他媽的給我閉嘴,別自己就動截胡!如果真要說在車上待的時間的話,誰能比周老太待的時間久,你們也好意思跟老人家搶?尊老愛幼懂不懂!”

司一發話,後面還在爭吵不休的聲音終於靜了下來,這時,葉楠身邊那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才嘆了口氣,屁股就像是粘在了椅子上一樣,丁點兒起身讓座的意思也沒有,慢悠悠地開口:

“我都一把年紀啦,不和年輕人爭,沒意思。”

“再說了,我都這麽老了,讓我再坐一會兒有啥大不了的?小姑娘你不會來跟我搶座位的,對吧?”

葉楠定定地看了老太太好一會兒,才微微一笑,點頭應聲道:“您說的是。”

後面那兩個險些吵起來的人一聽這兩人的對話,面上陡然一喜,就在他們險些又要爭吵起來的當口,老太太又發話了:

“人家小姑娘年紀輕輕的,花兒一樣的年紀,又跟咱們無冤無仇的,耗在這裏多可惜?送她下去唄,就權當我下去了。”

老太太話音未落,車廂裏就瞬間熱鬧了起來,之前那種過分詭異的默契感終於被這句話完全打破了,除了那個還在打坐的道士之外,個個都在扯著嗓子叫喚,連剛剛還在幫周老太說話的司都不樂意了:

“周老太你瘋了?咱們這一趟車走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上來個人,你就這麽把她給放走?!”

“你不要就給我們,別耽誤大家!”

“就是就是,你一把年紀了,哪怕下去也沒幾年好活,但是我們不一樣啊——”

嘴八舌間,葉楠輕輕冷笑了一聲。

她這一聲笑出來之後,周圍還在爭吵不休的人便不自覺住了口,隨即這短暫的沈默就像是會傳染一樣,飛速地從她身邊擴散到了周圍,頃刻之間,剛剛還人聲鼎沸的車廂裏就靜得像是靈堂一樣了。連司都從後視鏡裏看了幾眼這是什麽狀況,粗聲粗氣地警告葉楠道:

“小姑娘,你要是還不找個地方坐好,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你也知道,咱們這車是不停的。”

葉楠笑了笑,翻開了的書,柔聲道:

“那如果我現在就要停車,還要帶著人下去呢?”

——這話不說還罷,一說出口,整個車廂裏的沈默都在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聾的無數狂笑聲,連窗玻璃都在被震得嗡嗡鳴響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你是不是連自己的處境有多惡劣都不知道呀?”

連懸在眾人頭上的那顆人頭都在笑了。她一笑起來,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露出了裏面鮮紅的長舌和雪白的利齒,對著葉楠桀桀怪笑道:“你有多能耐啊,有個老不死的好心保你,你竟然不領情。那好,今天不如就讓我先來教你個乖!”

它從上面猛地撲下來的時候,周圍一圈人全都有志一同地抱住了自己的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那些烏黑的發絲就像是活了過來一樣,在空淩亂飛舞,隨便在人的皮膚上輕輕一碰,就會留下紅腫的痕跡,疼痛不止,怪不得人人退避,生怕被這些頭發給沾上分毫。

然而它動作快,有人比她動作更快!

電光火石之間,葉楠一個錯身,就把它給穩穩地抓在了裏,輕輕松松地單提著它的一頭長發,和善又溫柔地問道:

“你要教我個乖?”

——剎那間萬籟俱寂。

滿車的人都在目瞪口呆地看著葉楠的,壓根兒就想不通為什麽她半點受傷的跡象都沒有。這顆人頭也心知肚明這次的點子紮得很了,一下子便收斂了之前猖狂的模樣,端的是個楚楚可憐、眸若秋水的美人,對著葉楠嚶嚶地哭了起來:

“小妹妹,快放開姐姐,真的好痛。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求你放了我吧……”

葉楠還沒說話呢,九尾狐倒先不樂意了。它一聽這個跟它的撒嬌方式如出一轍的嚶嚶嚶的聲音,就覺得自己的特權受到了侵害,當即就從山海古卷裏伸出一條毛絨絨的大尾巴,對著這顆人頭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上古大妖的威勢何等逼人,只一下,就把這家夥給抽了個眼冒金星鼻血亂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地腫了老高,只怕連骨頭都碎了不少:

“你嚶個棒槌!只有我才能在阿楠面前嚶嚶嚶!”

全車人:???

眼見著沒法裝乖了,這顆人頭只能繼續苦苦哀求,要不是它沒有身子沒有,只怕現在早就五體投地撲在葉楠面前,以頭搶地表示誠意了:“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成嗎,別揪我頭發了!”

“不成。”葉楠繼續和善地笑著,然而上的動作也一點也不和善,下兩下就把這人頭的長發給打了個死結,像是提著袋垃圾一樣提在了上,還很是嫌棄地拎得遠遠的:

“我上來的時候就什麽都知道了,哪兒用得著你告訴我?”

看著這家夥難以置信的眼神,葉楠失笑:

“飛頭蠻,你該不會真的以為現在沒人認識你們了吧?”

飛頭蠻渾身——不對,是整個頭——都開始汗毛倒立了。它只是個年紀輕輕便出來行兇作惡的鬼怪,一開始沒啥經驗,所以在天師們的下吃了不少虧,直到遇到這輛明顯後臺有人的車之後,它扒上了這條大腿,自告奮勇在車上當廣播,說是幫他們把上車的活人先嚇破膽、這樣動起來才方便,日子才終於好過了一點。怎麽安生日子沒過幾天,就又被人逮住了?!至於嗎?!

葉楠又環顧了一下四周,笑道:

“白骨靈修的把戲我也不是沒見過,但是這麽糙、還能害到這麽多人的,便有些稀奇了。”

她一叫破這個名字,坐在司席上的人便顫抖了起來,指著葉楠語無倫次道: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區區姓名不足掛齒。”葉楠屈起指彈了彈飛頭蠻的腦瓜崩,覺得聲音甚是響亮,好聽:

“反正都是要超度諸位上黃泉路的人,記不記有什麽區別的?總歸都是你們的恩人便是了。”

她這話一出,車內的人們先是沈默了片刻,隨即個個都拋棄了最後的人模人樣,搖身一變,匯聚成一股猛烈的黑色朔風,朝著葉楠席卷而去,風隱約能聽見尖利的鬼哭聲:

“受死罷!”

全車唯一沒有朝葉楠撲過去的,也只有還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的周老太了。她急得直跺腳,朝葉楠大喊:“快跑,別被追上!被追上的話——”

她話音未落,就見到葉楠不僅沒有跑,而且還往前邁了一步,直直沒入了這道黑色的風。

周老太一閉眼,心想,完了,她還是沒能把這姑娘救下來。

一念至此,她只覺得太難過了,覺得自己可真沒用,連個小姑娘都保護不了。更別說這個小姑娘看上去還年輕得很,應該只有十**歲的樣子吧?也不知她在這輛車上耗了多少年了,她的女兒要是生了個孫女的話,是不是也就面前這姑娘這麽大了?

然而預料的鬼笑聲和人類的慘叫聲丁點也沒有出現。

周老太顫巍巍地把雙眼睜開一條縫,想看看面前是什麽情況。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團黑色的風是把剛剛那個小姑娘整個人都包裹進去了不假,可是它卻正在不斷變大、變透明,就像是裏面有什麽東西活活把他們撐開了一樣,連鬼哭聲都變得更加慘烈了起來,細細一聽,竟然還能聽見它們全都在發出前所未有的淒慘的嚎叫:

“住,住!好痛啊!”

“你究竟是什麽人!報上名來,讓我們死也要死得明白!”

“放過我,求你了,你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在這些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葉楠依然半點都不見慌張、依然柔和又清越動聽的聲音便更為明顯地從傳出了,隱隱還帶這些居高臨下的、憐憫而驕矜的笑意:

“我要天下太平,匡扶玄門,你們這些邪魔外道之流給得起麽?”

轟然一聲巨響,車身劇震,周老太眼前都被震得發黑了,卻依然能夠聽見那個柔和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地方傳來,隨著她的話語,隱隱都能聽見響徹九天十地的隆隆雷聲了:

“諸天雷神,界之尊。威動上帝。誅斬兇群。天上地下,北都幽冥。降伏魔怪,追攝幽魂——”

雷聲終於大作,從九天隆隆而落,帶著無與倫比的威勢兜頭劈來!在年輕的天師敕令之下,紫金色的天雷當場就把這輛鬼氣滿溢的車給從劈成了兩半,伴著一聲清越的叱喝之聲,頃刻之間便將這輛車上的無數妖鬼之流做了個了結:

“界奉命,敢有不遵,魔王束首,鬼妖滅形!”

周老太沒成想自己竟然能夠在天雷活下來。她還在抱著自己的頭蜷縮在座位上呢,就感覺到一只清瘦微涼的扶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從座位上帶了起來,低聲道:

“得罪了。”

還沒等周老太反應過來這姑娘啥意思呢,就感受到了這只把她用力一推,讓她直接臉朝下地摔了出去,她卻丁點兒痛意也沒能感覺到。

等她再次睜開眼,就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醫院裏了,身上不知插滿了多少用來維持生命的管子,還有她那同樣白發蒼蒼的老伴在病房外熱淚盈眶地看著她,拼命對她揮舞著。

老人的屏幕上字大得很,再加上這個名字的一一畫,早就被她在這麽些年來心裏描摹過無數遍了,她一看便知那是她下嫁出去、便從此斷了音訊的女兒的名字:

周詩雲。

正巧這時,一堆醫生和護士推門而入,開始熟練地給她拆管子,通過對講器對著病房外面的周老頭囑咐道:

“既然病人已經醒了,再觀察一段時間就可以離開了。雖然之前一直沒什麽異常狀況,感覺只是睡著了而已,不過還是要保險起見,你得先穿上無菌服再進來,有什麽想要帶進來的東西也要套上防護,懂了嗎?”

過了好一陣子,周老頭才把自己套進了無菌服,進到了病房裏。他顫巍巍地舉著,想要讓臥病在床的老伴看得再清楚一點:

“老婆子啊,詩雲打電話給咱們了,說這個周末就來看咱們!”

周老太看了看病房的環境,憂心忡忡地問道:“這是誰出錢給咱們弄的?我暈了多久,家裏不是早就沒啥錢了嗎?”

“你暈了大概有一個星期了,可是不管醫生怎麽檢查,都查不出任何病因來,說你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周老頭解釋道:

“這是懷貞小姑娘給咱們準備的,你還記得不?就那個以前和咱們詩雲玩得最好的。”

“記得記得。”周老太連連點頭,嘆氣道:

“沒成想到最後還是要靠人家幫忙,哎……”

她又打了個哆嗦,覺得自己剛剛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可是夢裏究竟有什麽,她又想不起來了,只依稀記得好像最後是個白衣黑發的小姑娘把她給救了出來。一念至此,她又趕緊開口道:

“我總覺得我這次暈得蹊蹺,你說呢,老頭子?”

“可不是嘛。”周老頭也覺得不對勁,這可是s市最好的醫院了,要是這裏還查不出什麽問題的話,那為什麽自己的老伴都一個星期了還只能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要不是他每天都能看見她的胸口還有起伏、心電圖也還正常的話,簡直就跟死了沒什麽兩樣:

“詩雲也跟咱們說這事兒不對勁,讓我們最近小心,別見外人。我這幾天就在這裏看護著你了,等詩雲回來,咱們一家子再好好說說話!”

周老太已經很久都沒能聽見“一家子”這個詞了,乍然聽見之後先是楞了好久,才又哭又笑道:

“傻丫頭終於想通了!她怎麽就這麽犟哦,我說讓她沒想通就別回來,她就真的狠心在外面這麽多年,除了按月打錢之外就真的不跟咱們來往?!”

“她自己都過得那麽苦了,我缺她那點錢嗎?這孩子太傻了,之前明明聰明得很,怎麽一嫁人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周老頭想起周詩雲在打電話的時候,語焉不詳地說的那些話,只覺心驚肉跳,生怕自己剛醒來不久的老伴真的無意猜真相,趕緊哄著她躺下了:“好了好了,詩雲再過幾天就回來了,還要把孫女一起帶回來呢!哦對了,她還說要帶個貴客回來,幫咱們看看身體,你先休養好了,到時候別讓傻丫頭操心,讓她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正當醫院裏的周家二老正在相擁而泣,慶幸她終於醒了過來、女兒也終於願意回家了,真是雙喜臨門之時,不少地方都出現了相似的異況:

上一秒還在生龍活虎,給人傳授“長壽秘訣”的老人家們,下一秒就兩眼緊閉氣息全無地倒在了地上;不少花天酒地卻依然沒病沒災的富豪,突然就竅流血栽倒在地,呼吸微弱不省人事了;還有的人本來就無知無覺地躺在醫院裏,全靠插管續命,這下子倒好,心電圖全都變成了一條直線,不管醫生再怎麽搶救,也沒法從死神的裏把這條命給搶回來了。

專門為了應對這種都市異聞而成立的特別督查組從來就沒這麽忙過。正在這些身穿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從大樓裏蜂擁而出,不得不為了把過分緊急的事態掩蓋下去而加班之時,那名道士終於成功搶奪回了自己的意識,在一片虛空睜開了雙眼。

——他不睜眼還好,一睜眼就發現面前有只白乎乎的九尾狐正在翹著九條毛絨絨的尾巴,兩眼發光口水橫流地就蹭了過來:“你這個飛頭蠻很漂亮哦。”

道士渾身一抖,卻發現九尾狐並不是沖著他去的,而是沖著他身後的某個東西去的。他一轉頭,就發現一頭黑發全都被綁成了特別村的粗麻花辮的飛頭蠻正被一個小姑娘提在裏,還在那裏聲嘶力竭地求饒呢:

“我不漂亮!不要吃我!”

道士:???我是不是醒來的方式不太對,還是說這又是那些白骨靈修為了迷惑人心智而布下的幻境?!

他神色一凜,就要再次默念清心咒沈入自己的精神世界去。

他之前就是感受到了白骨靈修的蹤跡才前去探尋的,結果沒成想倒把自己搭了進去,險些喪命,幸好裏面還有個天天都在攪混水的老太太,才讓這個陣法的發動大大延遲,他才得以保全一條性命。

此等兇險境況之下,也怪不得他現在處處小心、步步留意萬分了。

就在這時,他感受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重重一拍,一股過分寒涼卻又無比精純的靈氣便沿著兩人接觸的地方傳了過來,讓他頭腦都為之一凜,剎那間耳清目明,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暢快。

然而他身上有多暢快,心裏就有多震驚,誰都知道在這年頭想修出點靈氣來有多難,怎麽這人就這麽慷慨地把這麽一大股靈氣全都給他了?!既然能夠有此等靈氣,那就肯定不是白骨靈修的人,莫非是什麽門派的長老親自下山來解決白骨靈修了?

他不敢擡頭看救命恩人的模樣,生怕過分突兀的動作會冒犯到救命恩人,便只能死死盯住面前之人的一片雪白的衣角,開口推辭道:“承蒙前輩厚愛,某愧不敢當,還是請將靈氣收回罷……”

“無妨。”葉楠開口道:“倒是我還要向道友打聽些事情呢,還請道友先維持住靈臺清明,據實相告,莫要讓我再多費事了。”

道士趕緊應聲道:“已經好了,不知前輩想問什麽?”

他可沒因為葉楠的聲音過分年輕而輕視她。畢竟不少人在修行有所成就之後,衰老的速度都會比普通人慢上幾分,要是因為區區皮囊的表象就把人認為成晚輩、而不看真正的實力差距的話,也只有某些沒腦子的人才會這麽幹了吧:

“前輩只管問便是,某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葉楠看著他衣領和袖口的紋樣,只覺這個花樣越看越眼熟,眼皮子都不由得跳了跳,難得有點心虛地問道:

“你是龍虎山一脈的?”

道士恭敬答道:“正是,前輩好眼力。”

葉楠:……我可不是好眼力,謝謝。我是心虛。

她心虛的原因是她閉關之前還是去參加了最後一次玄門大比,本意是要給葉家壯勢的,順便也和五湖四海的青年才俊們互相切磋一下,長長見識。結果最後的“互相切磋”完全變成了葉楠單方面跟別人切磋,沒有一個門派和家族的人在她裏能討到半點好,她甚至連山海古卷都沒翻開呢,光靠著符咒和護體罡氣就能把人打得滿場亂竄。

被她揍得最慘的也就是當時的龍虎山一脈了。個個都是年少英傑的青年,長身玉立風度翩翩,結果在她下過了兩遭之後就全都變成了灰撲撲的泥腿子,葉楠當時還笑著說“下次你們有本事再揍回來就是”,結果轉眼間她一出關,這麽多年就過去了。

白雲蒼狗,世事變遷,也不知道當年被她暴揍過的家夥們還有多少,在天道覆壓之下還能活到現在的。

於是葉楠幹咳了幾聲之後趕緊換了個問題:

“這百年來,怎麽玄道正派衰落至此,倒是白骨靈修這幫混賬東西占了上風?天地之間的靈氣為何衰退得這麽快,你可知原因麽?”

這道士露出了一臉茫然的神色,還是耐心地解釋道:

“某今年方二十有五,前輩問的這些事情在發生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呢。再者,這些問題也不是我能知道的,我也只知道‘玄道百年前曾遭大劫’一事,但問起原因的話,想來也只有見多識廣的掌門才能知道了。若前輩有意,不妨前去龍虎山一敘,某定當奉救命恩人為座上賓!”

葉楠沈思了一下,把“前往龍虎山”這件事排進了日程表裏,打算解決完在趙家莊瞎布孤鳳桃花陣的那個邪修之後立刻就去問問這是怎麽回事。接下來她也沒什麽好問的了,便又推了他一把,好幫助這家夥趕緊魂魄歸位,別在外面飄著了。她修行多年,自然能夠形神合一,心念所至便蹤跡相隨,但是這個道士明顯修行不夠,只怕跟那些家夥們一樣,不知不覺間就神魂離體了尚不自知呢:

“回去罷,多謝。”

道士趕忙道謝:“多謝前輩出相救,敢問閣下尊姓大名?等日後前輩來龍虎山的時候,我們也好得知,提前備好厚禮相酬。”

葉楠糾結了好一會兒,生怕萬一自己真的把“葉楠”這個名字報上去,當年還有人記得被她按在地上狂揍的這件糗事的話可就不太好了,只能模糊道:“我姓葉。”

此言一出,只見這道士正在逐漸變得透明、想來是魂魄歸位的身形明顯頓了一下,很是驚訝地重覆了一遍:

“前輩竟然是葉家人?!”

葉楠問道:“你怎麽對這個姓氏很熟悉的樣子?”

這道士幹脆也不回去了,就這麽卡在空不上不下地開始給葉楠演示起了“一個人想要追星的話究竟可以瘋狂到什麽地步”:

“前輩這是說的哪裏話!葉家百年前是玄學名門,哪怕放在現在也是我等楷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們掌門現在還經常跟我們提起當年的葉家家主的英姿呢,天天都在說,遙想當年葉家家主一人就能挑翻龍虎山精英的身,想來現在的所有邪修加在一起都沒法從她上討到半點好,玄門正道怎會淪落至此!”

葉楠:……等等,這個描述讓我有點慌。

果不其然,這道士又道:

“我們掌門還天天都念叨,說百年前的葉家家主實力強盛,年少天才,是不世出的英傑人物;以一敵百,劍斬妖魔,有經天緯地之才,連百年前的百鬼夜行都要專門避開她出行的日子!”

葉楠:……等等,我不用劍。

葉楠覺得再聽這人吹下去她的臉可能就要紅透了,便趕忙問道:

“所以現在葉家還有傳承麽?”

這人剛剛還神采飛揚口若懸河地說著葉楠當年的“豐功偉績”呢,一聽她這麽問,立刻就沮喪了起來,搖搖頭:

“沒了,全斷了。”

葉楠只覺耳邊陡然鳴響黃鐘大呂,一聲又一聲地鏗然砸在她心上,把她砸了個頭暈眼花、心神不穩。自己查探出來是一碼事,好歹可以用“自己水平不濟偶有疏漏也是常事”這種借口來安慰自己;但是當她早就知道但是不願面對的、鐵一樣的事實從別人口說出之後,她也不得不面對了:

她可能是當今碩果僅存的最後一名葉家人了。

眼見著葉楠的情緒不是很好,這道士立刻慌張了起來,趕緊開始飛速回想自己有沒有說錯話。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再說上點什麽呢,來自他身體裏的吸引力便陡然增大,他只來得及看了葉楠的方向最後一眼,便被鋪天蓋地襲來的、無邊際的黑暗給吞了進去。

等他醒來之後,便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龍虎山的道觀後院了,周身布著九九八十一道的招魂符,他的同門師弟一看見他睜開了眼睛,便一蹦尺高地沖了出去:

“掌門掌門!我師兄醒了!”

這一嗓子嚎得那叫一個氣壯山河、蕩氣回腸,要不是龍虎山道觀在山上,只怕十裏八鄉都能被他這一嗓子嚎起來。龍虎山掌門沒過多久便匆匆趕來了,查探一番之後驚訝道:

“你這是遇到什麽人了?竟然渡給你如此精純的靈氣!白骨靈修靠吸納生人精氣為生,更喜掠奪修道之人的靈氣和修為,本以為你這一趟出去,哪怕命好不至於變成個廢人,也要修為倒退至少十年,眼下有這股靈氣相助,你的境界只會不降反增!”

這道士努力回想自己遇到了什麽,卻只覺頭腦裏一片空白,便慚愧道:“弟子無能,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才對。”掌門嘆了口氣,對著隨後而來的一眾道士們講解道:

“這是白骨靈修們最常用的‘鬼車之陣’。布下此陣之後,便會將心有十分強烈的願望的人的兩魂六魄劫至陣,每逢陰氣極盛之時,便會以車輛的形式出現在無人的荒郊野外,吸引人上車。”

“人一上車,可千萬不能亂坐,坐在了誰的位置上,便要用自己的氣數去幫助這人完成心願,同時自己也會被留在這裏,原來那人的兩魂六魄便會歸位,取而代之坐在那裏的便是你的魂魄了。如果沒人強行破陣的話,你只怕要呆在那裏一輩子都出不來,等我們把你的魂魄一點點招回來之後,你的氣運也就早被消耗幹凈了!”

“更駭人的是,所有置身陣的人只要一出來,便會把身在陣的記憶忘個幹幹凈凈。置身陣之時,還會讓你對時間流逝產生錯覺,明明你只是進去了幾個星期而已,只怕在裏面的時候,你已經覺得過了好多年了、半輩子都過去了,讓你愈發心灰意懶,加速你淪陷的過程。”

“哪怕這陣被人破了,能夠安安穩穩回到自己身體裏的人,也就只有沒害過人的那些了。可是鬼車之陣本來就是為那些心有所求的人準備的,在此等誘惑之下,還有誰能不害人?”

掌門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悚然。就在這時,這名道士隱約想起,好像在他被從陣救出來之後也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於是便依樣畫葫蘆地問道:

“師父,為什麽白骨靈修這麽厲害?不都說邪不勝正的麽?”

龍虎山的掌門嘆了口氣,好像想起了十分久遠的事情一般,感嘆道:

“當年的葉家家主和一位險些踏入邪修之道的修士也曾有此辯來著。她的回答言簡意賅,字字珠璣,至今不敢有一刻或忘——”

那邊最後還是靠武力勝出了的九尾狐,正在吧唧吧唧地把飛頭蠻吃得連最後一點骨頭渣都沒剩,邊吃便含含糊糊地問道:

“阿楠,你看白骨靈修現在這麽厲害,修為增長得也快,想來是頂頂厲害的邪修路子了!要是百年前你也走了這條路的話,現在別說一個小小的鬼車之陣了,只怕普天下的降魔杵、困龍鎖、大日如來印和寶琉璃塔加在一起,也動不得你半分。你有沒有後悔……”

它話沒說完,就被葉楠強行塞回了山海古卷裏。年輕的葉家家主面色清冷如雪,上動作那叫一個利落,隱隱真能見得幾分“殺伐果斷、心似琉璃”的影子來。

葉楠只是這麽輕輕一瞥,便讓九尾狐噤若寒蟬了,她才開口道:

“我會對那位道友有此問,並不是真的要求個答案,只是在疑惑為什麽占上風的是白骨靈修,而並非血魔、蠱師、蝕心門等諸多流派。為何偏偏白骨靈修一家獨大?”

“再者,這個答案我多少年前就已經給過了。”她彈了彈衣襟飄然離去,徒留身後一片洋洋灑灑的、灰色的雪還在漫天飛舞不息,紫金色的雷光餘韻尚且波動不止,卻沒能牽絆住她的腳步半分,因為如果她再停留於此的話,等布陣的白骨靈修尋過來,他們肯定要在這裏打起來,波及普通人。

白骨靈修們倒是不怕的,他們巴不得死的人再多一點,好吸取更多的活人氣兒呢,但是葉楠不行。既如此,倒不如先暫且退避的好,反正要算的總賬多了去了,不必急於一時:

“自古以來,不管在什麽領域,從來都是走邪路比走正路簡單。”

“尤其在修行一事上,走邪路的人多輕松多逍遙啊,想殺人就殺,看上什麽想拿就拿,仗勢欺人、恃強淩弱都是常事,跟我們這些餐風飲露、終年自持、修行不輟,還只能蒙受著世人的誤解一直做好事積攢功德的正派人士相比,可真是太輕松了,對不對?也難怪心智不穩、吃不得苦的家夥們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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