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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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寧長公主接過兩只木匣, 手指輕輕拂過木匣上一道道斑駁的劃痕,恍惚間竟生出了幾分隔世之感。

記得她上回用這個木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時她還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還沒經歷那麽多爾虞我詐,生離死別。

一切都還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懿寧長公主捧著木匣, 怔忡許久才回過神來, 她取了其中一只木匣打開,十分熟練地從木匣的夾層中找出一封紙頁泛黃的信件。

信紙上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卻因寫得很急, 字跡有些潦草。

信的末尾署名是芳雪, 這是蕭貴妃的小字。

懿寧長公主將信從頭到尾, 一字不落的細看下來, 如此三遍才將信放下, 幽幽嘆了聲氣, 與芳魂已逝的老友輕聲道:“芳雪,一直夾在煥弟與你母族之間, 真是辛苦你了。你安息吧, 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你的忱兒。”

見人前那般剛毅堅忍的懿寧長公主,眼中盈盈有淚,雲棲也忽然覺得有些鼻酸。

楚恬見了, 連忙握住雲棲的手。

雲棲回握住楚恬的手,兩人十指緊扣, 心也緊緊貼在一起。

在將蕭貴妃所書的信仔細收好以後, 懿寧長公主又打開昭懷太子妃留給她的信。

讀完信後, 懿寧長公主許久都沒說話。

她將信重新折好放回匣中,長長地嘆了口氣,卻依舊沒有言語。

雲棲和楚恬也默默不言,任由懿寧長公主去盡情緬懷,最終釋然。

不知過了多久,懿寧長公主忽然站起身來。

雲棲和楚恬也連忙跟著站起來。

“我得去暴室一趟,那個人一定有話要與我說,你們倆要不要隨姑母一道去?”懿寧長公主問。

雲棲與楚恬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楚恬立即應道:“我倆隨姑母一道去。”

懿寧長公主微微點頭,親熱地挽起雲棲的手就往外走,令想牽雲棲手的楚恬抓了個空。

楚恬自然不會吃他姑母的醋,立刻快步跟上。

……

雲棲與越姑姑再次在暴室相見。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回雲棲在牢外,而越姑姑成了階下囚。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常祿為替雲棲出氣有意安排,關押越姑姑的牢房就是之前關押過雲棲和楚恬的那間牢房。

一行到時,越姑姑已經從昏迷中蘇醒,正一個人坐在牢房的角落裏發呆。

聽見腳步聲,越姑姑回過神,循聲望過來,見懿寧長公主出現在牢房外,越姑姑神情平靜,臉上不見一絲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懿寧長公主一定會來。

“你來了。”越姑姑聲音有些嘶啞,語氣卻是從從容容的。

“打開牢門。”懿寧長公主吩咐。

常祿得令,連忙照辦。

牢門一開,懿寧長公主就立刻進入牢房裏。

雲棲和楚恬沒有跟進去,一同站在牢外等候。

懿寧長公主毫不介意地上濕冷,在越姑姑對面席地而坐。

她目光清和地望著越姑姑,換了一聲,“阿姐。”

懿寧長公主這聲喚,使得越姑姑原本冷凝的神情溫軟了幾分。

她開口,緩緩道:“我知你疼愛你那胞弟,視他如命。不,是視他比你的命更要緊。即使他喪心病狂,殺你丈夫,殺你一雙兒女,你也不忍心殺了你那瘋子弟弟。”

懿寧長公主沒有反駁,示意越姑姑繼續說下去。

越姑姑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才又接著說:“我不逼你殺他,我只求你能出手,放我那些追隨者一條生路,他們也是你丈夫和你兒女的族人。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我答應你。”懿寧長公主沒有猶豫,便鄭重道,“只要是雙手幹凈,沒沾我大夏無辜子民鮮血的羌人,我都會竭盡所能庇佑他們。”

雙手幹凈的?

她那些追隨者,陪她一路腥風血雨走過來,雙手怎麽可能還幹凈。

越姑姑眸色沈沈,怒視懿寧長公主。

懿寧長公主不為所動,兩相僵持。

半晌,越姑姑無力地嘆了口氣,朗聲問道:“我是何時露出馬腳的?”

這話不是在問懿寧長公主,而是問此刻正站在牢房門口的雲棲和楚恬。

“早在去年,在昌寧行宮的時候。”楚恬答,“當日在跑馬場,二哥的馬無故發狂傷人的事發生以後,父皇就疑心有人要加害二哥,便命王醒暗中調查。

而二哥自己也覺得此事蹊蹺,也派了人秘密調查。我這邊也調撥了一些人手,幫著二哥一同調查。

從那個時候起,父皇和二哥就已經開始疑心皇後,卻未疑心你越姑姑。

直到後來,我的人截獲了一封從鳳儀宮送到鎮國將軍府的信。信是由古羌國文字書寫,而書寫此信的人,正是你越姑姑。

就是憑這封信,我便開始疑心越姑姑你的真實身份。

當時,我正在從寧州回京都城的路上,在了解信中的內容後,我一面派人給二哥傳遞消息,一面轉道悄悄去了一趟冀州,說服安定侯周堃棄暗投明,莫要與你們同流合汙。

安定侯周堃本就不願參與謀反這種事,但礙於鎮國將軍杜泫曾是他的老師,對他有知遇之恩,在戰場上對他更有數次救命之恩,才對此事態度暧昧,一直沒有果斷拒絕。

因此,我沒費多大力氣就說服周堃,並從周堃口中問出了你們的全盤計劃。

之後,父皇與二哥一番商議,決定將計就計。

父皇與二哥故意裝作父子關系不睦,甚至瀕臨決裂,令二哥能夠順理成章的負氣出走,自請去嶺南賑災,以迎合你們的計劃。

已經向我們投誠的安定侯周堃,並未按照越姑姑你的計劃,在二哥路徑冀州時將二哥扣押並殺害,而是配合我們演了一出二哥假死的戲碼,讓越姑姑覺得計劃進行的很順利。

再後來的事,越姑姑想必已經弄清楚了,父皇裝作受不了二哥之死的打擊病倒。

裝病的父皇並沒有服下越姑姑一日三頓,頓頓不落,都下了慢性毒|藥的湯藥,只等著越姑姑你最終要動手的時候,將你抓個現行,如此你便無從抵賴。

至於誘你將這二十多年來,你犯下的罪行盡數交代這一計,則是雲兒想出來的。

如此,也算是給那些無辜枉死在你手中的人,一個交代。”

越姑姑聽完,看看楚恬,又看看楚恬身邊的雲棲,沒有瘋狂地謾罵與詛咒,只是感慨一句,“後生可畏。”

接著又看向懿寧長公主,“你那弟弟太過心狠手辣,殘酷無情,大夏在他手中遲早會走向覆滅,趁這河山還沒被鮮血染透,交給孩子們吧。”

懿寧長公主平靜道:“我知道該怎麽做。”

越姑姑憔悴至極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我怎麽忘了,你向來都是最有主意的。懿寧,可還記得咱們頭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

“自然記得。”懿寧長公主唇角微揚。

接下來的時間,懿寧長公主與越姑姑,不,如今應該稱其為帕裏黛公主,就如同闊別多年的親密老友,共同回憶起往昔的那些歲月。

她們說到了羌國的山,羌國的水,羌國一望無際的草原,還有羌國不輸大夏的美食。

還說到了懿寧長公主的丈夫,羌國正直勇敢的國君熱合曼,還有懿寧長公主乖巧懂事的兒子阿裏木,活潑開朗的女兒阿依木。

氣氛出奇的輕松融洽。

“二十多年了,真想回去看看。”帕裏黛輕嘆一聲,擡眼望向懿寧長公主,無比懇請的說,“懿寧,能把我的骨灰帶回去,撒在故鄉的土地上嗎?”

懿寧長公主毫不猶豫地點頭,“我答應你,阿姐。”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帕裏黛淡淡一笑,“你沒變,這麽多年過去,一直都是面冷心熱,口硬心軟。可我……可我卻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了。”

帕裏黛說著,站起身來,沖雲棲,沖楚恬說了一句“對不住”,便轉身猛地撞向一旁的墻壁。

在帕裏黛起身的那一刻,懿寧長公主就猜到帕裏黛要做什麽。

但她沒有阻攔。

無論眼前這個人做了多少壞事,殺了多少無辜的人,她私心裏都想給她丈夫的阿姐,她往日的摯友,曾經羌國最溫柔和善的公主、聖女帕裏黛,一個她自己想要的結局。

懿寧長公主起身來到帕裏黛身邊,伸手為死不瞑目的帕裏黛合上雙眼,“阿姐,你安息吧,羌國的遺民我會好好守護。”

……

一行離開暴室時,天已將明。

懿寧長公主又恢覆了以往精幹強悍的模樣,若不是眼角有些微紅,根本看不出之前曾哭過。

“姑母已經兩天兩夜未眠未休,侄兒請姑母務必保重身體,快些回去歇一歇吧。”楚恬體貼道。

“不急,我先去趟清正殿,看你父皇的罪己詔和退位詔書都寫好沒有。”懿寧長公主語氣平靜的說,仿佛只是去檢查兒時她常罰弟弟寫的大字寫好沒有,“恬兒別只叫姑母保重,你也該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快帶著雲兒回去歇著吧。”

說完,又看向雲棲,“雲兒,你回去告訴琪華,姑母晚些時候會去北宸宮看看她。”

雲棲應下,與楚恬一道目送懿寧長公主走遠。

“阿恬,咱們能不能先不回北宸宮?”雲棲與楚恬商量。

“雲兒想去哪兒?”楚恬柔聲問,眼中滿是疼惜與寵溺。

“我想去接我哥哥。”雲棲說,“總覺著我哥今日一早就會入宮見我,我想去宮門口等他。”

楚恬擡頭望了望天色,應道:“這個時辰,宮門應該還沒開,我陪雲兒一同到門樓上等好不好?”

“好啊好啊。”雲棲立刻點頭答應。

兩人便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向宮門的方向走去。

站在宮門的門樓上,可俯瞰整個京都城。

晨曦的光溫柔地灑在房檐屋瓦上,將這座沈睡了一整夜的繁華都城從睡夢中溫柔喚醒。

光明驅走黑暗,白晝代替黑夜,整座城,整個大夏迎來了新的黎明。

“雲兒。”楚恬輕喚。

“嗯,我在。”雲棲答應。

“這個送給你。”楚恬邊說邊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雲棲面前。

這是一只做工精致的白玉簪,簪首雕刻了兩朵流雲,相依相伴,不分你我。

楚恬將簪子簪到雲棲發間,“雲兒,生辰喜樂。”

雲棲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她的生辰,她竟給忘了。

楚恬望著晨光中有些呆楞楞,卻美得驚人的雲棲,溫然一笑,將人拉入懷中,“雲兒,成親吧。”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有一個番外,全文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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