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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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欣慰,欣慰他五哥肯坦懷相待,與他說說心事。

五皇子也很欣慰,欣慰他六弟肯傾耳細聽他的心事。

“那日午後,我獨自去不染池泛舟。”五皇子說,目光深炯,已然陷入了回憶,“當時我坐在小舟裏,正看書看的入神,忽然被飛濺而起的水花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平白遭遇這種無妄之災,我氣極了,便劃船過去一探究竟。原來是一撥宮人正撐船在池上打撈枯葉,不知道那叢蓮葉後頭有人,才意外沖撞了我。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那條小船上一共有三個人,其中有一個小宮女。”

在說到“小宮女”這三個字的時候,五皇子的眼光驀地就柔軟了幾分,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

“那個小宮女年紀很輕,長得也很瘦小,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不過她卻很聰明,也很有膽量。面對我的責問,她不卑不亢,應答得宜,叫你想對她生氣,都氣不起來。”五皇子越說眼睛越亮,唇角的笑意也越濃。

“她還認字,聽說也會寫字。我一時興致,想考考她,便把書給她,讓她念一段給我聽聽。她讀的很好,很通順。我問她,知不知道剛剛讀的那段話的意思,她答不知。”

話說到這裏,五皇子微微搖頭,“她這謊說的並不高明,倘若她不曾讀過《莊子》,不明白那段話的意思,如何能將每個句子都斷的那樣精準。就算她已經刻意掩飾過了,我還是能輕而易舉地聽出來。不過,她既然有意想要藏拙,我便沒有拆穿她。”

五皇子溫溫一笑,很顯然,那段回憶,還有回憶裏的那個人,讓他感到十分愉悅。

“我還記得那個小宮女不只長得很瘦弱,還生得很白,是像六弟這樣,在日光下會發光的白。她眼睛很大,不只大還特別有神。還有,她的聲音也很好聽。不是那種嫵媚婉轉的好聽,是清潤溫軟的好聽。那聲音真叫人過耳難忘。”

五皇子闔上眼,努力地回憶著那讓他念念不忘的聲音。

“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真好聽啊。

半晌,五皇子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的笑意在這一閉一睜之間全都消失不見,又變回了之前的陰郁黯然。

“那日從不染池回來,我就病了,太醫來瞧過,讓我務必要臥床靜養。晚些時候,母後來探病,見我正臥在榻上看書,好一通嘮叨,說病中看書傷神,仔細看傷了眼。還說,若實在悶得慌,那就找個識字的人,來念給我聽。我當時一下子就想起在不染池遇上的那個小宮女,待母後走後,我便立刻命人去尋她,誰知……誰知她卻死了。”

這個轉折實在突然,六皇子怔了一下,驚訝道:“她……死了?”

“死了。”五皇子語氣幽幽,“原來她是那日溺斃在不染池的那個舞姬的貼身侍女,她是遭她主子連累,被帶去靜室問話……說是問話,實為滅口,後宮裏的腌臜手段腌臜事,不必我跟六弟多解釋。她就那樣死在了靜室,聽說臨死前還遭了不少罪,渾身上下都是棍棒打出的傷……”

五皇子說不下去了,他垂下頭,靜默了許久,才從袖中掏出一條折的很整齊的手帕,輕輕抖開來,“對了,她的名字叫宜香。”

素白色的手帕一角,繡著一串淡紫色的梧桐花。

花朵的旁邊,工工整整地繡了兩個字,盡管第二字少了兩畫沒繡完,卻還是能輕易認出那是個“香”字。

六皇子盯著那條手帕,微微有些走神。

那手帕上的梧桐花,讓他想起一個人。

也不知那個“棲於雲上”的小宮女的病,好些了沒有。

那日見那小宮女暈倒在長街上,被雨水淋的渾身濕透,額頭燙的嚇人,手卻冰涼冰涼的。

他不停地喚那小宮女的名字,卻怎麽喚都喚不醒,他很……很焦急。

好在他請太醫來瞧過,太醫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證,保證那個小宮女不會有性命之憂。

如今想起來,他當真慶幸那日他去了西苑,又正巧碰上這件事。

否則今日,他恐怕要與他五哥一樣追悔痛惜,抱憾不已。

“人已經不在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能夠入土為安。若有來生,只盼她不要再投生成奴婢,一生受制於人,身不由己。”五皇子緊緊攥著那條手帕,因為太過用力,骨節都繃得森白,“我若是能早一步,她興許就不會死了吧。”

六皇子了解他五哥,知他五哥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不會輕易為一個人的死,還是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宮女的死,如此傷心又勞神。

對那個小宮女,五哥是有一點喜歡吧。

只可惜一切還都沒來得及開始,就無疾而終了。

六皇子對情|愛之事還非常懵懂,也不知該如何勸慰他五哥,才能讓他五哥覺著心裏好受些。

他唯恐說錯了什麽,再惹得他五哥更難過。

思來想去,就只輕輕地拍了拍他五哥的肩膀,當是安撫。

把壓在心裏,折磨的他死去活來的心事,一氣兒都說了出來,五皇子看起來比之前輕松了幾分,卻還是一臉的病態。

身病好治,心病卻難醫。

若無對癥的心藥,便只能將一切交給歲月,交給流年。

六皇子又陪五皇子在廊上稍稍坐了一會兒,就勸五皇子回屋去。

五皇子扶著六皇子的手站起身,剛轉身預備往回走,一道陽光穿雲透霧,直直地照在他臉上,晃得他都有些睜不開眼。

“天晴了,太陽出來了。”六皇子說。

五皇子微瞇著眼,擡頭迎向那道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真暖呀。”

“是啊,真暖。”六皇子隨聲附和。

這樣溫暖又明亮的光,除了頭頂的太陽,他還曾在一個姑娘身上見過。

他忽然有些想念被那道光照亮的感覺。

或者說,從來就不曾忘記。

他想見她,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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