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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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裏頭的宮女,無論樣貌美醜,也不論在哪處當差,多多少少都懷揣著,有朝一日能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念頭。

可她趙月卻從來都沒有過。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自己天生長得就不美,性格也不太討喜,除卻燒了一手好菜,就再無過人之處。

莫說當今皇上看不上她,尋常男人也未必喜歡她這樣的。

她只一心一意想著熬到出宮的年紀,就趕緊出宮去,若能順順當當嫁得良人,那固然是好,若是嫁不出去,憑她這一身燒飯的本事,也不怕餓死。

再有,她爹爹和娘親年紀都大了,身體也一向不好,家中沒有男丁,兩個姐姐也都相繼出嫁,二老身邊總要有人時時照應,她願意代兩位姐姐盡孝膝前。

因為種種緣故,對於出宮這件事,她心裏有著很深的執念。

當年,當她得知她錯失了出宮的機會,要一輩子困在這九重宮闕之中,再不可能有一家團聚的那一日,她覺得天都塌了。

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第二年的夏天,宮外傳來噩耗,她老家發大水,她家所在的那個村子整個都被淹了,爹爹和娘沒了,嫁在同村的兩個姐姐也都沒能幸免。

事情過去已經有六年了,如今想起來還是徹骨的疼。

剛得知噩耗的時候,她幾乎瘋了。

她憎恨所有害她沒出成宮的人,都是因為這些人,她連爹娘姊姊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過了很久,在她漸漸冷靜下來以後,才突然想到,倘若她沒遇上那件事,而是順利地出了宮,她恐怕也會葬身於那次水災。

但她心裏卻無法感到慶幸。

活著真就比死了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此以後,她在宮外已經無牽無掛,她已經徹底失去一定要出宮的理由了。

可是看著眼前的雲棲,她那沈眠已久的對出宮的執念,似乎正在慢慢蘇醒。

……

還沒商量好將來小飯鋪的招牌菜是用酥皮蒸肉,還是醬肘子,雲棲就被趙姑姑押回房裏,按著躺下,貼了滿滿一胳膊的土豆片。

臨走前趙姑姑叮囑雲棲,叫她老實躺著不許亂動,能睡就睡一覺。

雲棲這陣子總是早出晚歸,每日回來以後,還要再做些縫縫補補的活,覺總是不夠睡。

眼下好不容易得了補覺的機會,她卻睡不著。

胳膊真是太疼了。

趙姑姑給貼的這滿滿一胳膊土豆,只管消腫,卻不能止疼。

既沒有藥來物理止疼,那就只能精神止疼了。

何為精神止疼?

就是努力地去想高興的事,來分散註意力,降低對疼痛的感知力。

如今只要一想到來日出宮以後,興許能與趙姑姑和宜香合開一間小飯鋪,過上自在又安逸的小日子,雲棲心裏就高興極了。

即便這是十幾年以後的事,也不妨礙她提前高興高興。

晚些時候,宜香過來了。

宜香一進屋,雲棲就註意到她臉色不大好。

眼睛紅腫紅腫的,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這明顯是剛哭過。

雲棲看著心疼又著急,“怎麽,莫不是宋氏又欺負你了?”

宜香搖頭,“宋主子躲在屋裏,插著門,誰敲都不開,連午膳都沒吃呢。吳才人說,宋主子這回是真嚇著了,也是真知道害怕了,這樣挺好的。”

雲棲完全不在乎宋氏怎樣,只想知道宜香是怎麽回事,“既不是宋氏招惹了你,那是?”

“吳…吳才人沒討到藥來。”宜香望著雲棲腫得嚇人的胳膊,嘴巴一癟,又哭了。

才人還真的特意為她去討藥了!

她原本以為才人當時是為支走痛哭流涕的宜香,才那樣說的,沒想到才人是當真的。

雲棲心裏頭感動,也越發覺得愧疚。

為了幫她討藥,才人這一趟不定受了怎樣的委屈和刁難。

宮裏的人就是這樣,見風使舵、拜高踩低的惡習都是刻進骨子裏的。

之前,那些人覺得皇上今年要來行宮,吳才人或許有覆寵的可能,才對吳才人稍稍恭敬客氣了幾分。

如今皇上已經到行宮好幾日了,卻遲遲沒有召見吳才人,那些人只當吳才人要永遠涼了。

從一個徹底涼了的才人身上,能得到什麽好處?

既是沒有好處的事,傻子才會去做。

不落井下石,踩你兩腳就不錯了。

雲棲越想越躺不住,立馬坐起身來,“我去看看才人。”

“別動,你傷得這麽重,又沒藥治,若再不好好養著,傷怎麽能好。”宜香雙手按著雲棲的肩膀,頭埋得很低,單薄瘦弱的肩膀一顫一顫的,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宜香……”

“都是我的錯。”

“吳才人說了,這事從頭到尾都是宋氏一個人的錯。”

宜香不言,低聲抽泣著,淚水落在裙子上,打濕了一片。

雲棲任由宜香這麽哭,沒有出言再勸。

哭吧,把心裏的委屈一遭哭出來,總比一直憋悶在心裏好。

聽宜香的哭聲漸小,應該是哭累了,雲棲忙遞了帕子過去。

宜香搖頭,推開帕子,“別給你弄臟了。”

“你呀你呀。”雲棲忍不住嘆了口氣,捏緊了帕子,傾身上前,彎著腰,歪著頭,替宜香擦起淚來。

“你快坐好,仔細扯疼了傷。瞧,胳膊上的土豆都掉了。”宜香連忙扶雲棲回去坐好。

雲棲笑嘻嘻地看著宜香,“小兔子,紅眼睛。”

“難為你還笑得出來。”

“我不笑,難道和你一起哭?”

“你別哭!”宜香明顯慌了一下,“你笑好看,我願意看你笑。”

雲棲把手上的帕子遞過去,“你好好擦擦臉,我就好好給你笑一個。”

“噗。”宜香破涕為笑,“你就會逗我。”

雲棲由不得宜香不要,直接將帕子塞進了宜香手裏,“上回你說我這條帕子繡的好看,我回來就又繡了一條一樣的,不過還沒繡完,等我繡好了以後送你。”

“你陣子早出晚歸,每日回來累得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還有精神繡什麽帕子,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宜香邊說邊將雲棲遞來的帕子,整整齊齊地折好,“你若一定要送我,送我這條就好,那條沒繡完的就別再繡了。”

“那可不行。”雲棲道,“你不嫌這條帕子舊,我還嫌它送不出手呢。我知道玉玢常常偷拿你的頭繩、帕子什麽的,事後還不承認,硬說那東西本來就是她的。回頭我在那條新帕子上繡上你的名字,看她還敢睜著眼睛說瞎話,說那是她的。”

宜香看著雲棲,由衷地讚嘆說:“還是你心細。”

“好了,咱們先不說帕子的事,我都沒來得及問你,這回宋氏又是為什麽事鬧起來的?”

一說起宋氏,宜香就是一個愁,“這回是為箏。”

這個雲棲已經猜到了,她眨眨眼,示意宜香接著說下去。

“下雨這幾天,宋主子一直都懶懶地不愛動,今早見天晴了,宋主子一時興致上來,便說要彈箏。不想揭開遮塵布一看,箏上竟生了黴點,宋主子便鬧起來了。”

“黴點?”雲棲覺得甚至奇怪,“這幾日天是挺潮的,可那箏上不是都刷了漆嗎,不至於這麽容易就生黴呀。況且,宋氏一向寶貝她那些樂器,平日裏除了她自己,旁人碰都不許碰一下。她又沒將那箏交給你看管保養,就算那箏生了黴,她也賴不著你。”

要不怎麽說她委屈呢,宜香嘆了聲氣,“宋主子那張箏跟了她好多年,本就有些舊了,有些地方還掉了漆,本該更加小心的放置保養,可我瞧宋主子總是用沒擰幹的帕子擦那張箏,箏上沾了水,又趕上潮濕的陰雨天,不生黴才怪。我是真的冤枉。”

雲棲對宋氏這種自作孽,卻反要誣賴別人的惡習,早已見怪不怪,卻還有一點疑惑。

“這事兒是怎麽扯上吳才人的?宋氏說,你和才人合起夥來一起害她?”

“宋主子覺得箏生了黴,是我在背後偷偷使的壞,又見吳才人護著我,便說是吳才人指使我,讓我弄壞那張箏,下降頭詛咒她,讓她不能再得寵。”

雲棲簡直無語,看來宋氏的瘋病似乎又重了些。

“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和吳才人。”宜香低下頭,看樣子是又要哭。

“都說這事兒不怪你了。”雲棲道,“是宋氏總不得皇上召見,心中煩悶,故意借題發揮,拿你撒氣。”

宜香不言,沈默了片刻,才擡起頭來,問雲棲,“你說宋主子還能再得寵嗎?”

雲棲搖頭,“怕是難。”

“那吳才人呢?”宜香又問,問得小心翼翼。

吳才人想再得聖寵,恐怕比宋氏更難。

此番皇上到昌寧行宮避暑,隨駕的宮嬪並不多,景嬪卻在列。

這說明皇上還是挺把景嬪放在心上的。

有景嬪在上頭壓著,吳才人可以說前途渺茫。

還沒等雲棲說什麽,宜香又問:“若吳才人不能再得寵,我是不是就不能調出含冰居了?”

雲棲被問得心頭一顫。

今日吳才人只是想討點跌打藥來,都被當眾駁了面子,要調人的事恐怕……

見宜香一臉惶惶不安的樣子,雲棲不忍心說實話,卻又不願騙她,只安慰說:“才人既然答應了幫咱們,就一定會盡力想法子。”

宜香點頭,神情慘淡,半天才緩過神來,拾起被雲棲碰掉的土豆片。

“你躺著,我再去小廚房取些新的過來給你敷上。”

“你不必特意跑腿,每隔半個時辰,趙姑姑就會來給我替換一遍。”

“那我扶你躺下。”宜香小心地扶雲棲躺回去,“吳才人已經幫你告假五日,這五日你什麽都別做,只管好生休養。”

“你也是,趁宋氏消停,你也好好歇歇。”

“嗯,那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雲棲淡淡一笑,“日子還長,還怕沒有見面說話的時候,你明兒再來。”

宜香應了聲“好”,便轉身出去了。

雲棲目送宜香出門,聽腳步聲遠了,才幽幽一聲長嘆。

她知道,調宜香離開含冰居的事,吳才人那邊一定會盡力而為,但以目前的情勢來看,恐怕……除了吳才人以外,她還能去求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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