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到，藍忘機自動醒轉，卻覺半邊身子已經麻了，像是被什麽重物壓了半宿，低頭一看，卻是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靠在他的懷裏，他輕輕動了一下，懷裏的腦袋也跟著動了一下，藍忘機遂不敢動了，只能睜著眼睛看著床頂。原來是魏嬰不知什麽時候滾到了他的身邊，像八爪魚一般，手腳並用地掛在他身上，睡得香甜。

原本說要早起的人一點醒轉的跡象都沒有，藍忘機不得不出聲叫他，“魏嬰，魏嬰。卯時了，該起床了。”見他還是不醒，他將左手從魏無羨懷裏抽了出來，慢慢坐起身來，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輕微光亮，靜靜看著他恬靜的睡顏，一眨不眨的。過了好一會，怕耽誤魏嬰的事，才不得不伸手推了推他。

魏無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張俊臉在自己眼前搖晃，嘟囔了一聲，想要翻個身繼續睡，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坐了起來，“藍湛，藍湛，幾時了？”

“已過卯時。”

“啊啊啊，這麽快的嗎？”魏無羨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動作迅速地拉開自己的寢衣，從旁邊抓了件衣裳換上，速度快的藍忘機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身白花花的肉在眼前晃過，感覺被炸暈了。

“藍湛，快些，別杵在那裏啦，我們洗漱完，馬上就出發。”魏無羨一邊快速洗漱，一邊囑咐道。“我去廚房拿些早餐，你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等到兩人急急忙忙禦劍而去，藍忘機才知道魏無羨說的好地方就是海邊，原是要約他一起看日出。藍忘機內心雀躍，面上卻是不顯，唯有眼神柔和了些，只是魏無羨沒有看到。

因為兩人出發地不算早，到海邊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太陽從海平面一點一點升起的壯麗景色，如今的海面已經被朝霞染成了一片橙紅，層層雲海界限分明，最上面是璀璨的金黃，然後漸變成橙色，再然後，海天相接之處是純粹的紅，隨著時間推移，天空又暈染出一種神秘的紫，與橙色，黃色，紅色交織，如繁花盛開，比之蘭陵金氏那無邊無際的的金星雪浪還要瑰麗，還要令人讚嘆。

海邊的礁石被海水沖刷地格外幹凈，藍忘機看著，只覺得自己的內心也被洗滌幹凈，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令人清醒了。

鹹濕的海水味伴隨著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飄來，藍忘機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原來，在他觀賞難得一見的海景之時，魏無羨已經從乾坤袋中掏出來無數東西，桌椅板凳，還有杯盤碗筷，食物等。

魏嬰總是這樣，面對如斯美景，他最惦記的還是他的五臟六腑。藍忘機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如晴光映雪，快的讓人捕捉不到痕跡，景色雖美，卻不及眼前這人的萬分之一，少年永遠生機盎然，充滿活力。

似乎是註意到他的目光，魏無羨擡起頭來，朝他一笑，大聲道：“藍湛，好看嗎？”

“嗯。”藍忘機點頭，也不知說的是人，還是景。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的。雲深不知處在深山之中，高山之上的日出，你一定看過，但是海邊的就沒有了吧？你覺得有什麽不同？”

“海闊天空，瑰麗旖旎。”藍忘機想了想，這樣說道。

“哈哈，我第一次跟師傅來看日出的時候，也覺得很好看，後來又看了幾次，覺得好似又沒有什麽不同。但今日同你一起來看，又品出了幾分不同。果然，再美麗的景色，也是要看人的。藍湛，我們日後再一起來看日出呀，可好？”

“好！”魏無羨問得隨意，藍忘機卻答得鄭重。

魏無羨一楞，轉頭看他，被藍忘機那像是承諾般的鄭重弄得發懵，眼神突然游移了下，以笑容掩飾自己突然冒出的不自在，轉移話題道，“快來吃早飯，我剛才去廚房拿的，還熱乎著呢。你快吃，吃完，我帶你去看更有意思的東西。”

藍忘機沈默地坐下，姿勢端正地拿起筷子，正要去夾一個包子，卻不想與魏無羨一同觸碰到了那個白嫩的包子，他看了魏無羨一眼，收回來筷子，而魏無羨尷尬地笑了一下，把包子夾入藍忘機的碗中，“藍湛，你喜歡吃這個啊？我正準備給你夾呢。”

藍忘機低垂著眉眼，看著魏無羨給他夾的白胖包子，不發一言地安靜進食。

魏無羨不知是否也覺得尷尬，難得的在飯桌上保持了緘默。

只是這種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吃過飯後他將一應東西收起，已是全然恢覆了活力。

“藍湛，你去過海底嗎？”

“沒有。”

“那我今天帶你去開開眼界。”魏無羨往藍湛手裏塞了棵珠子，解釋道，“這是避水珠，你把靈力輸進去，它就會形成一層保護膜，可以讓人於水下通行無礙。不怎麽消耗靈力的。”

藍湛依言輸入靈力，果真於周身築起一層透明的有如果膠一般的保護膜，隨著人來回走動，還會隨意變形。很是方便。

魏無羨見他做好準備，一把拉起他的手，向大海沖去。藍忘機任由他拉著，一頭紮入大海的懷抱。

兩人手牽著手，一直前行，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所見終於不再是礁石海水，而是呈現出一片五光十色的美麗景色。有各種各樣的游魚，有奇形怪狀的貝殼海螺，還有那一簇一簇的，仿佛沒有止境的珊瑚叢。這讓從未見過此等海底景色的藍忘機讚嘆不已。

魏無羨松開他的手，漂至一旁，揮手向他道：“藍湛，看這裏，看這裏。”

不知他從乾坤袋中拿出了什麽，隨手撒出，像是揮灑出一片細碎的星光，而旁邊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魚卻像是受到了什麽指引一般，爭先恐後地向他游去，魏無羨從這頭竄到另一頭，身後總是跟著一條長長的、顏色繽紛尾巴，他哈哈大笑，如穿花蝴蝶，扭成奇形怪狀的姿態。五顏六色的游魚，還有會發光的魏嬰，藍忘機看著看著，眼神逐漸迷離，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個荒誕不羈的夢。

直到被魏無羨拉著，向前奔逃，他才回過神來，不解地看向魏無羨，只聽到魏無羨抱怨道，“藍湛，你怎麽又發呆？我剛才魚食餵得多了些，把鯨鯊引過來了，我們快跑。這玩意雖然性情溫和，一般不主動招惹人類，但還是要小心別被它一口吞了。”

藍忘機聞言回過頭看去，果見不遠處有一頭巨獸，十幾米長，體延長且粗，嘴巴大張，牙齒尖細且多，將附近的小魚連同海水一同吞下，看起來甚是可怖。

魏無羨說是跑路，實則不然，他見大鯨鯊吞了這麽多海魚似乎仍然不滿足，便拖著藍忘機在它眼皮子底下晃了兩圈，在引起它的註意後，果斷跑路，在對方眼看著追不上之際再拉一波仇恨，在玩了好一陣的你追我趕，心滿意足之後方才留下一連串“哈哈哈”的囂張笑聲離去。

藍忘機很是無奈。

兩人越潛越深，能見度越來越低，魏無羨從乾坤袋中掏出兩個夜明珠用來照亮。一左一右，兩人挨得極近，兩顆夜明珠在黑黝黝的海底仿若兩顆巨大的光源，吸引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生物靠近。比如那一盞一盞猶如傘蓋的幽藍色水母，觸手多的就像是要打結的深海魷魚，懵懵懂懂可愛異常的海馬。夜明珠光芒照耀之下，他們還看到了海底的細沙，漂浮的海星，帶翅膀的貝殼，還有那如綢如緞的海草，隨著波浪飄搖。

兩人的手一直沒有松開，藍忘機只要一側臉，就能看到對方那無暇的面容，他的心裏眼裏早就被眼前之人占據，哪裏分的出半點心思去看什麽長相奇怪的魚。在這安靜有如實質的海底，只有魏無羨有點失真的聲音在蔓延，藍忘機覺得自己的心跳異常，就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了一般，恨不得一把堵上對方那喋喋不休的嘴巴，讓他的眼裏心裏也只有自己。

魏無羨一無所覺，只滔滔不絕地對著身邊之人介紹各種海洋生物。這就要感謝自己的師傅，當年讓他背誦那一本厚的不能再厚的靈物圖鑒，使得他可以在藍忘機面前賣弄自己的學識。

“藍湛，你不知道，有些深海生物，因為生活在海底，常年沒有陽光照到，長得那叫一個難看，簡直不堪入目，小孩子看了估計要嚇死，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三個月不想吃魚，我七師妹見了，到現在還有陰影。不過，它們也不是一無是處，有些深海魚的肉質十分鮮美，有些深海魚的魚油藥用價值很高。我們抓上一條，回頭我讓沅芷姑姑做給你吃呀，你說好不好？”

“好。”

對於藍忘機的捧場，魏無羨很是滿意，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條眼熟的銀魚，正要伸手將它捉來，卻突然被拽到了身後，以致於眼睜睜地看著銀魚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令他扼腕嘆息。

藍忘機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至身後，右手避塵已出鞘，嚴陣以待。

“怎麽了？”魏無羨從他身後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原來是前方出現了一團黑氣，如海草般張牙舞爪的，卻比海草叢更加暗沈，顯得幽暗陰冷。它的周遭三米之內沒有任何魚類敢靠近。

“有邪祟！別去。”。

“哦，是艘沈船。”魏無羨顯然不是第一次碰到，他微一使力，從藍忘機手中掙脫，雙腳一蹬，就飄至沈船跟前，張牙舞爪地怨氣主動退避開去。他蹲下身，觀察了一會，發現問題不大，便解釋道，“海邊有許多以捕魚為生的漁民，也有那往來各地的商船，海上風浪肆虐，凡人又不像修士那般可以禦劍飛行，面對風浪束手無措，很多人都不能平安回去，一身屍骨沈海底，永不見天日。這些人無辜喪命，執念不消，久而久之就成了邪祟，只是沒有修仙之人常來海底，故而知道的人不多罷了。”

藍忘機不語，若不是魏無羨帶他來，他也是不知道的。“那該如何處理？”

“這些人常年在海上漂泊，最惦記地就是在家的親人了，臨時前大多的執念是沒來得及見家人一面。回頭我幫他們找到家，執念自然就消散了。”魏無羨掏出一只封惡乾坤袋，將散落的白骨收進去。

“如何找尋，可是問靈？”

“哈哈，藍湛，問靈可是你們藍家的絕學，我們自然是不會吧。”魏無羨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個圓盤，解釋道，“此為尋因盤。之前我們那地界有人孩子丟了，求上了我師傅，我師傅便做了尋親盤，以血緣尋找孩子，很好用。我後來改了改，發現可以怨氣代替血緣，找出它的執念所在，就叫了尋因盤。是不是很厲害？”

“嗯。”藍忘機頷首，在他心中，魏嬰一直很厲害。

正讚嘆間，卻發現魏無羨一改正經，一臉興沖沖地往沈船裏頭奔去，疑惑道，“魏嬰？”

魏無羨東摸摸西摸摸，不知摸到了什麽，眼神發亮，舉著手中的東西示意藍忘機前去看，“藍湛，你看。”藍忘機湊近一看，原來只是一些普通的金銀，魏嬰為何如此高興？

“師傅果然沒有騙我。沈船之中是有寶藏的。”魏無羨眉飛色舞道，“這船一看就是商船，來往帶有不少的貨物，雖然時間長了，但總有一些沒有損壞的東西，我們再找找看。”

看著魏無羨興致勃勃地在破船爛帆中要找什麽寶藏，藍忘機憋了半天，方才說了一句：“魏嬰，你若是缺錢，我可以…”一邊說著，一邊將袖中的錢袋拿出，欲遞給他。

魏無羨頭也不回，說道：“藍湛，你不懂，這是探尋寶藏的樂趣，跟缺不缺錢沒有關系。你小時候沒有玩過找寶藏的游戲嗎？哦，對，你們家那麽雅正，肯定是沒有玩過的。”

魏無羨意識到藍忘機的童年時多麽單調，便要拉了他一起參加此次的尋寶游戲。藍忘機不好拒絕，只能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翻開那些破損的木頭，拿起各種東西查看，沒用的東西丟了，好像還有用的塞進乾坤袋。

“尋寶游戲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找尋這個過程。你看這船破損的程度以及怨氣積聚的程度，沈沒的時間應該不長，絕不超過百年，這樣的話，它上面有價值的東西大概不多，只有散碎的金銀珠寶一類，若是時間再久一點，說不定還能得些記載歷史的文物。總有許多凡人喜歡那些上了年頭的老古董，殊不知這些東西在修士家中多的是。”見藍忘機沈默地跟著他，並不如他一般去探尋寶藏，魏無羨也不在意，說到底，他只是想跟藍忘機分享自己的樂趣，但其實並沒有想過，一身白衣的藍忘機像撿破爛似的，在垃圾堆裏找東西，那個畫面想想都要笑出來。“再說了，若是得了錢財，那怨靈家中急缺的，我便可以給予他們一些，剩餘的便散給那些急缺銀錢的寺廟或者善堂，不也算是積德行善了嗎？”

藍忘機松了口氣，只是仍有些奇怪，“為何不全部給予此間主人的親眷？”

“藍湛，你也知道這是商船，誰知道這個怨靈是不是商船的主人，他或許只是船中的一個水手呢？銀錢是不是他的還兩說。更何況，他家若是生活困窘，你給予他大筆的錢財是為不妥，窮人乍富，如小兒抱金，不僅本人容易移了性情，更是難逃他人覬覦，如此一來，好心容易辦成錯事。他家若是富裕，這些錢財定然不需要，都拿去做善事，也算是為他積德了。”

藍忘機無言地看著他，“魏嬰，你很好。”

“那當然啦。藍湛，你才發現嗎？哈哈哈…”

兩人從海底世界出來，日頭已是很高了，魏無羨拿出一個指南針辨認了下方向，就帶著藍忘機朝著一個方向禦劍。

出乎藍忘機預料的是，兩人落下的地方不是原先來得那塊陸地，而是一座小島。島上風景不錯，看魏嬰似乎熟門熟路的樣子，像是常來的。

“藍湛，歡迎來我長歌門的別院。”

潔白如鹽的沙灘，背後是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粼粼波光，遠處不知是什麽品種的白色鳥兒成群結隊飛過，還有體型纖細呈流線型的海豚在水面上追逐嬉戲，很是熱鬧。魏無羨側著頭看他，笑容明媚，顧盼生輝。就像是一束光，瞬間照亮了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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