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林妄洲童瑤林倩他們便踏上了回北京的路。

破曉之時, 似是有把利劍劈開了濃郁的夜幕, 淡青色的天空上依稀還掛著幾顆將要消失的殘星, 天還早, 村落裏已經有不少人起來幹農活了，童爺爺把這仨小年輕送到了山下的大路, 林曄東早就安排了車在這邊等候,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摩擦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 漸漸沖淡了祖孫倆的叮囑寒暄。

“妄洲, 倩倩, 我們家瑤瑤就拜托你們倆了。”

林妄洲側眸看了眼紅了眼眶的童瑤, 配合地點了頭, 壓著聲“嗯”了下。

相比較於林妄洲的沈穩冷靜, 處事不驚，林倩表現得可要熱情積極地多了, 她主動接過童瑤的行李箱, 把它提進後車廂，轉回來, 沖著她外祖父指天發誓, 有她在, 不用愁。

愛意太濃，童瑤吸了吸鼻子, 瞅了林倩兩眼。

過了會兒, 又不自覺地別開臉和林妄洲對視了數秒。

林妄洲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示意她穩住不要慌。

是了，她答應了要幫林妄洲試試林倩的，說是幫林妄洲，其實也是幫她自己，幫她自己看看，是不是她多心想太多。總而言之，因為林倩，他們倆莫名其妙地擰成了一股繩，默契地很。

面面相覷後，童瑤回了神，眨眨眼，扭頭和爺爺道了別，“您和奶奶才是要多註意身體，照顧好自己。”

童爺爺笑呵呵“爺爺知道。”

頓了頓，又摸摸孫女的腦袋“去吧，別讓司機師傅等久了。”

聽到這話的林倩，趁著自己的離車距離比較近的優勢，二話不說拔腿就跑，一馬當先地搶了副駕駛的位置。

“砰”地一聲巨響，車門被甩上。

被留在原地的林妄洲和童瑤都怔了怔，林妄洲瞇著眼，眼眸漸深，勾著唇似笑非笑地卻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好半晌，他挑了挑眉，看透了似的嘖了聲。

偏偏等他倆上了車，林倩還舉著胳膊貼著腦門裝模作樣，“我得坐前面，我暈車。”

此地無銀三百兩！

演技實在太拙劣，林妄洲雙手環胸倦散地往後一靠，撇撇嘴翻了個白眼，懶得戳穿她。

林倩解釋完，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目視前方。

旭日悄悄爬上山頭，曙光從天邊破繭而出，吐出萬丈光芒，濃霧散開，車燈照清了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

車廂裏忽然安靜下來，清新的空氣也透過車窗的縫隙鉆入，驅散開早起後的後遺癥。

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覺得自己沒被爸媽看出來別有目的的林倩深藏功與名地噙著一抹笑，她雙手拽著安全帶，眼神堅毅，她決定繼續努力，繼續不動聲色地給她爸她媽牽紅線。

爸媽能有緣，全靠她來牽！

反正，暗戳戳，暗戳戳的，肯定沒問題。

她要讓她自己對未來的出生無所畏懼。

他們得先從遂溪到江城，再從江城坐高鐵去杭州蕭山，最後坐飛機回北京。

算起來，也是夠覆雜的，得轉乘三趟。

單從遂溪到江城，都需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林倩懶洋洋地靠在車窗上，瞇著眼看著窗外的高聳入雲的群山，沒過多久，她就打著哈欠變得百無聊賴起來，陽光慵懶地灑在前擋風玻璃上，林倩伸手擋了下，須臾，靈光一閃，她打開挎包，抿著唇靜靜看著塞在包裏的耳機，手指摩挲了兩下耳機線，隨即，往夾層裏再捅了捅，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拉上包包拉鏈。

她回頭，看了眼耳朵裏都塞著耳機的林妄洲和童瑤。

心思悄然一動，“爸爸，你的耳機線能借我用嗎？我的好像落在瑤瑤家了。”

話音一落，林妄洲就猛地擡起眼來，眸光刷一下，像是夾雜著凜冽的劍氣。

直覺不妙的林倩心頭莫名一突，局促又緊張地舔了舔唇。

但還是掐著腰強撐著自己和林妄洲對視了。

林妄洲定睛瞅了她幾秒，幾秒後，皺起的眉頭悄悄展開來，他擡手揉了揉額頭，漫不經心道“你怎麽不把腦子也落在童瑤家裏呢。”

林倩“……”答不上話來。

太特麽真實了！

這種話就是她爸爸媽媽常說的話。

半晌，林妄洲側過臉看了眼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都在做聽力的童瑤，她耷拉著腦袋，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這麽點功夫，她都快把聽力全聽完做完了，嘖，林妄洲摸了摸下巴，挑唇“可是，耳機線我也要用啊。”

林倩低低地餵了聲，像是在表述你怎麽這麽小氣。

實則心裏高興地一批，她像只偷了腥的小狐貍，心道就等爸爸你說這一句了。

“這樣啊。”林倩背著光，眼神飄了飄，語氣頗為遺憾。

幾秒後，又裝作想起什麽醍醐灌頂的模樣“對了，你可以和瑤瑤一起用啊！”

“我真是太聰明是不是？”

林妄洲一言難盡地看著她，眼神中逐漸透露出“關愛智障”的情緒。

就在這時，刷完一篇聽力摘下耳機的童瑤聽見了林倩說的最後一段話，她歪了歪頭，有些恍如隔世的疑惑“什麽？”

聞言，林倩笑瞇瞇地又把借耳機的事情重覆了一遍。

旁邊的林妄洲“嗤”地一聲笑，懶得跟她再廢話，扯下耳機線，遞了過去。

而後又慢條斯理地朝著童瑤伸出了手。

童瑤“？？？”

見此一幕，林倩趕緊轉身，抖著肩膀捂著嘴，悶笑著為自己的機智的點了個讚。

她忍不住沾沾自喜。

與此同時，後座的童瑤和林妄洲大眼瞪小眼。

童瑤下意識地把其中一只耳機塞到林妄洲的手心裏，順道著，對著他擠眉弄眼怎麽回事？

林妄洲晃著白線，嘖了聲，挑眉你猜！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卻心照不宣地完成了彼此都聽得懂的交流。

車裏又是一陣寂靜。

童瑤移開眼，稍稍偏過身，看了看副駕駛上閉目眼神哼著小曲兒的林倩，再垂眸，看了下一半在自己手上一半在林妄洲手上的耳機，恍然間，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

“也有可能在偷拍我們倆。”

昨天晚上林妄洲說的話倏地在耳邊響起。

她怔了怔，消化完自己的猜測後，猛地擡起頭，這會兒她不知道自己離林妄洲稍微有點近，一擡頭，沒註意，腦袋磕在了林妄洲的下巴上，林妄洲吃痛，嘶了一聲，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退，結果又因為耳機線的糾纏把童瑤也拉了過來，他只好穩住不動，半闔著眼睨著童瑤。

童瑤瞪圓了眼睛，正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我有個大膽的猜想。”她舔了舔唇，壓著嗓子輕聲道。

這樣糾纏著確實難受，童瑤索性把纏在頭發上的耳機線撥開，扔給林妄洲，沒了桎梏，她立馬撐著座椅坐了起來，往外挪了挪屁股，時不時地又偷瞄林妄洲幾眼。

她猜，林倩這是要給她跟林妄洲配對！

這特麽，比她以為林倩喜歡她還讓她不自在。

她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又試探性地瞄了林妄洲兩眼。

這兩眼正好被林妄洲抓了個正著，林妄洲彎起手臂搭在車窗邊上，眼一瞇，呵地一聲，須臾，挑起眉，昂昂下巴，示意她繼續說。

童瑤老臉一紅，不知道怎麽開口。

林妄洲眸子微沈，盯著童瑤，轉瞬，就立即明白了她可能是真猜到了，但猜到的又不完全是真相，深深淺淺的光影穿過玻璃窗落在童瑤小臉上，林妄洲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手機的邊沿，半晌，慢悠悠地直起腰，俯過身，勾起唇逗她“哦，你的猜想是對的。”

童瑤“……”

………

……

到北京已經接近黃昏了，暮色還未模糊，遠處的天空堆滿了艷麗的晚霞。

林曄東在首都機場接到林妄洲他們仨後，就直接帶他們回了家，許穗在家準備了一桌好菜。

群裏趙朗和季淮南聽說他們要回來後，炸了，叮叮叮的消息源源不斷地發過來。

趙朗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們給盼回來了。

趙朗沒有洲哥的日子裏，我日漸消瘦。

季淮南不，他胖了很多。

趙朗季淮南你閉嘴。

趙朗洲哥，今兒個剛好星期天，什麽時候到北京，晚上我們給你們倆接風洗塵啊。

季淮南回學校上晚自習了趙朗。

趙朗……

哦，晚自習。

一盆冷水澆了下來，澆到趙朗倒地不起。

林倩刷完他倆一唱一和的對話後，敲字回覆，兩三行的“哈哈哈哈哈哈”，幸災樂禍，溢於言表。

林妄洲垂著眼，看著熱熱鬧鬧的兄弟群，緩緩地扯起嘴角。

車流灌入城市的每條道路，喇叭聲在高樓聳立間漸漸有了回聲。

林妄洲收回目光，偏了偏頭。

撞進他視野裏的初來乍到的童瑤安安靜靜地抿著嘴，似乎有些拘謹。

四十分鐘後，總算到了家。

林妄洲推開門進去，就被沖到門口的許穗給撥開。

許穗捧著林倩的臉，左看看右看看，“瘦了瘦了。”

看夠了才放她離開，接著又熱情地拉著童瑤，對童瑤噓寒問暖。

“學校林叔叔都給你安排好了，以後就把這兒當自己家。”

童瑤抿了抿唇，微微頷首對著許穗打招呼“阿姨好。”

“好好好，乖乖乖。”她牽著童瑤的手不放，不停地寒暄，“路上辛苦了，阿姨給你們做了好吃的。”

林妄洲和林倩駐足片刻，對視了兩秒，果斷選擇先提著行李箱上樓。

真的怕這種關愛下一秒就輪到他們身上。

剛上了樓，走廊裏，林妄洲把行李箱往旁邊一擱，雙手插兜走了兩步，倏地轉過身，腳一擡，虛在墻壁上，猝不及防地攔住了林倩的去路。

“爸爸？”林倩仰起臉，有點懵。

“嗯。”

林妄洲眼睫垂下去，居高臨下地睨著林倩，他摸著兜裏的手機，漫不經心道“爸爸問你一件事兒。”

林倩眨眨眼，微微怔忪“什麽？”

樓下，許穗多嘮叨了幾句，嘮叨完，扭頭一看，發現林妄洲和林倩都不見了後，就趕緊讓童瑤先上樓把東西放了，放了再下樓吃完飯。

童瑤乖巧地點頭，拎起她的小行李箱爬上了樓梯。

此時此刻，林妄洲的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意，趕了快一天的路，發型亂了，碎發蔫蔫地耷在額前，他隨意撥了兩下，舌尖抵了下牙槽，須臾，慢條斯理地彎下腰，單刀直入，拖長了音懶洋洋地問“童瑤是不是你媽媽？”

話音一落，呼吸驟停，萬籟俱寂。

不遠處的拐角，步子賊輕到讓人察覺不到的剛到二樓的童瑤“……”

啥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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