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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崢嶸

翌日

一夜動亂, 宮道上的血跡尚還未幹涸,內庭各個宮室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波及。然與之相比,此時的養心殿反倒成了難得的凈土, 在蘇大總管的安排下, 初時的驚惶過後,眾宮人們很快便恢覆了往日的秩序。

看著眼前單膝跪地,正向帷帳後低聲稟報的陌生侍衛, 弘曦這會兒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一時間竟不知是該驚喜皇父的劫後餘生還是該感慨帝王權術的詭譎覆雜。

想到自昨晚匆匆問過安後, 便一直在外間處理事物的大哥,弘曦微微垂眸, 掩下了眼中的覆雜。從宮人手上接過早膳, 待人走後方才捧著湯匙上前。

一碗紅棗山藥粥很快下了肚,見對方臉上仍帶著的蒼白之色,弘曦到底沒忍住出口關切道: “皇阿瑪這一覺睡了許久, 身子可還有不適之處?”

說實在的, 弘曦這人委實並不是個多麽會遮掩情緒的, 尤其是在熟悉之人面前。看著神色有些僵硬的兒子, 胤禛斜靠在床榻上,喉間幾不可聞發出一聲嘆息:  “其實日前氣急攻心其實並不算假………”

弘曦攸地擡頭,只聽自家阿瑪輕呵一句兀自道: “自入關以來, 滿洲貴族嬌奢淫溺者多, 心懷報效者卻在少之又少,一個個不思進取,整日只想躺在祖宗功勞簿上渾噩度日, 於國於民更是沒有半分用處。“

”然……偏生這些人, 卻占著咱們大清絕大多數資源。”想到那日那些人的種種作態, 胤禛忍不住冷笑出聲:

“朕自登基以來自問待這些人不薄, 原本即將施行的土地政策也因著良種的出世手段溫和了許多,偏生這些人一個個地竟都是些不知足的………”既然如此,也莫怪他不客氣了,再則,他不是也給過這些人機會了嗎?想到方才收到的消息,胤禛眸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是執意做這亂臣賊子,如今失敗被徹底清理不過難道不是應有之宜?

“皇阿瑪………”良久,弘曦方才緩緩開口道:“不論如何,皇阿瑪總該多註意身子才是,事情總歸是做不完的。”

幾分真意,於胤禛這個級別地又哪裏辨不出來,想到這幾日“昏迷”時的情景,胤禛神色微不可見地和緩了下來。

偏殿,弘時幾兄弟這會兒正在外間侯著,眼見光是茶水都不曉得換過幾回了,老爺子仍是沒有半點要宣召他們幾個的意思,神情不免有些緊張。

心下總忍不住猜測,難不成這些時日自個兒表現礙到老爺子眼了?弘昀身子素來不大好,這會兒面色更是蒼白的嚇人,昨夜剛經歷了種種動亂,連素來混不吝的弘晝此時都安靜如雞。而兩人中間,弘時也不曉得想到了什麽,面色竟是比自家二哥還要白上三分,細看之下,竟還帶著絲絲慶幸和後怕。

***

眾人再見到皇帝已經是翌日早朝,高高的禦座之上,眾人不難看出,上面那位雖面色稍有些蒼白,然精氣神兒比之以往卻並無太大差池。

能走到這個位置的又有哪個是真蠢人,想到此次參與謀反者多為反對“新政”的老牌勳貴們,可以說幾乎一網打盡。眾大臣神色一凜,心下不由又添了幾分敬畏。尤其太子弘暉的支持者,本以為黎明的曙光就在前方,然而此時………

不得不說,在這一刻,這些人心中是極度失望的。

眾朝臣何種心思暫且不論,此次朝會,最主要的還是對這些叛軍的處置。旁的倒還好說,只其中到底涉及了當今的親兒子,雖平日裏萬歲爺對其並未表現出看中,眾人到底不敢善專。

“愛新覺羅弘歷,私自掉兵,意圖謀反如今證據確鑿,事到如今,朕只問你一句。”

“弘歷,你可認罪?”

高高的禦座之上,胤禛盯著底下之人,幾乎一字一句道。

“回皇阿瑪,兒臣知罪。”被人強壓著跪在大殿中央,眾人各色的目光之下,弘歷直直跪坐在地,表情卻是少有的平靜。

帝王家,成王敗寇,早在兵敗的那一刻起,弘歷便已經預料到了接下來將要面臨的種種。更何況率兵攻入皇城,本就罪證確鑿,絲毫抵賴不得。

他愛新覺羅弘歷,這點子骨氣還是有的。

證據確鑿,弘歷最終於胤禛親自開口,將人永囚於宗人府,遇釋不釋。

然而第二日,接到宗人府內弘歷傳來求見的消息,胤禛面上卻並無多少意外之色。到底是親兒子,胤禛再清楚不過,弘歷聰慧善於玩弄權術不假。然很多東西都是要有一個先絕條件的。對方身後妻族母族無一得用,且在他並未過多重視的情況下,短短時日能拉到這麽些個追隨者。

至於這個人是誰,不說胤禛本人,甚至連弘曦心下也是能猜到幾分的。果然,甫一進門,便見弘歷重重跪倒在地道:

“回皇阿瑪,兒臣自知罪無可恕,不敢奢求皇阿瑪原諒。然早前種種,也並非全然為兒臣本意………”

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胤禛沒有說話,禦書房內一瞬間寂靜無聲,只餘弘歷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回皇阿瑪,自皇阿瑪登基以來,八叔便頻繁同兒臣接觸,然兒臣同八叔的第一次合作乃是江南之時。”

“江南?那當日你三哥所遭遇的那場截殺,也是你們所為?”雖是問句,但只看上首之人篤定的語氣便知曉對方怕是早有猜測。

“皇阿瑪英明!”弘歷苦笑著點了點頭頭:“三弟身旁高手如雲,且身懷至寶。便是有八叔提供的人手,想要真危及對方性命兒臣也明白,那是基本不可能的。當時兒臣同八叔想要的,不過是一場猜忌罷了。”

屆時,兩位兄長相爭,一個占據正統,另一個民心所向,日後未必不能兩敗俱傷………

“誰曾想………”弘歷神色一瞬間變得尤為覆雜:“誰曾想鬼門關前過了一遭,三哥那邊竟是對太子沒有絲毫懷疑。”自然而然,這場挑撥自是沒了絲毫作用。

胤禛沒有再開口,甚至連神色都未有多大變化。

弘歷咬了咬牙,反正他已經走到這般地步,身上罪責多寡還重要嗎?反倒另一人,弘歷死死地握著拳頭。

想到金鑾殿上神色自若的八貝勒。不用想,他這位好八叔恐怕早早便已經想好了撇清關系的法子。

也是了,沒有能耐,如何能在皇阿瑪極度不喜地情況下,仍能安穩至今,甚至仍能聯絡諸多大臣。明白這個道理,只此刻弘歷心下到底多了些許不甘。

他愛新覺羅弘歷之所以能有今日,全都拜眼前之人所賜,這教他如何願意眼睜睜地看對方瀟灑躲過。

定了定神,只聽弘歷繼續出言道:

“還有此次,原本兒臣並未想要謀算皇宮,然而就在前一天夜裏,八叔出現在兒臣府中。”想到那日的情景,弘歷緊緊攥著拳頭,近乎掐到肉裏也未有察覺:“八叔說宮中那位方士已然暴露,今日更是被太子定為謀害君主的罪魁禍首。而偏偏,那人又在兒臣府上住過一陣,那人如今雖未招供,然一旦太子調查出了什麽,首當其沖的便是兒臣。”

這時候他才明白,原來八叔對他的算計這麽早就已經開始了。然而此時的他早已經騎虎難下。恐怕接下來,無論是誰來查,得到的恐怕都是他與這位道士關系不淺。

“與其被動承擔弒君之罪,倒不如拼個一線生機。兒臣當初便是這般想的。”弘歷說著重重拜倒在地:

“皇阿瑪,今日兒臣說這些並非想要為自身脫罪,只希望皇阿瑪您能明白,八叔此人,表面低調蟄伏。然事實上這人從始至終都未放棄攪弄風雨之心。甚至兒臣之前,四哥弘時也被八叔或多或少引誘過。”

“弘時?”暫且擱下手中的折子,說實話,提到這個兒子,胤禛氣怒的同時又詭異的覺得不可思議:

“憑你四哥那腦子,竟能躲得過老八的手段?”

弘歷“………”這話說的他好像比老四還蠢似的。雖然場合不對,弘歷依舊控制不住抽了抽嘴角:“四哥自小對三哥極為推崇,而恰巧三哥從始至終對八叔都頗為不喜………”

原來有時候一根筋還有這等好處。此刻父子倆思維竟在這一刻詭異的同步了。

與此同時,八貝勒府

“陛下這招釜底抽薪果然厲害,如此一來,哪怕咱們這人再過小心翼翼,屆時怕怕是要直接折損大半。更妙的是,朝中對於新政反對最為激烈的那群尊貴們,怕是要被連根拔起。唉………”

“看來過不了多久,不止京城,各地工廠怕都要陸續冒出來了。”青年文士說著悠悠地嘆了口氣,若非八爺於他有知遇之恩,只憑當今的能耐手段他是斷不想與之為敵的。

“誰曾想,早些年被搶破頭的土地如今竟也沒了價值?”一旁的胤禩突然搖頭嘆道。

這些年,以京城為例,只要有那麽一兩分能力,辦廠的哪個不賺的盆滿缽滿。與之相比,底下土地那點子的收益竟也變得不值一提。這兩年,為了拿錢投資工廠,直接賣地的可不在少數。想到老四在後頭輕輕松松便打破了士宦鄉紳對土地資源的集中。

便是堅韌如胤禩,也不由生出幾分灰心來。一旁的文士見此忙開口道。

“貝勒爺大可不必心灰,此次雖萬歲爺占據上風,然卻也並非完全沒有禍患。”說這話時,青衣文士突然朝著毓慶宮所在的地方指了指。

“此役之中,咱們素來溫雅的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大風頭。這般果決強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掌控宮闈,擊殺叛黨。這份能量不說咱們都心驚不已,怕是當今本人,也未曾料到。”

說著眼前之人還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貝勒爺您說,面對這般厲害的太子爺,咱們萬歲爺此時究竟又是作何感想呢?”

感想?對面的胤禩不覺勾了勾唇角,這還用說嗎?什麽父子親情,在皇權面前又值上個什麽?如今的二哥便不是最好的例子嗎?

“這朝堂,怕是又要亂起來了!”胤禩微微搖頭,撫摸著腰間的玉墜,狀似遺憾道。

不得不說,紫禁城中,同八貝勒一樣想法的不在少數,順水摸魚的投機者更是自古難絕。然而接下來的一道聖旨,卻是如驚雷一般,在眾人始料未及之際,將整個紫禁城炸了個透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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