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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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

看著眼前神色堅定的小孩兒, 弘曦實在說不出“科舉無用,你還是專註文學創作吧!”這等洩氣之語。只得幹笑了幾聲,努力找回聲音道:“本王觀你在詩詞一道頗有靈性, 天賦難得, 莫要辜負了才好。”

不出意料,小孩眼神亮了亮,而後又紅著臉有些羞澀道:“不過微末小道罷了, 王爺過獎了!”

臨走前, 想到對方如今的處境,弘曦特意吩咐人尋了些書籍送去, 不單科舉應試, 地方文理,茶道醫經等俱在其中。

想不到這種時候還有人願意施以援手,曹霑心下自是感激不已。

“怎麽, 侄兒你對這小孩倒是在意的緊?”定定地瞅著眼前之人, 胤禟支著下巴有些狐疑道。

“小小年紀, 難得靈氣十足, 荒廢了不免可惜!”弘曦眨了眨眼,避開對方探究的目光。若是可以,弘曦自是不願一部流傳青史的著作蒙塵, 然為著這個刻意剝其志向, 讓小孩幾經磋磨,終得貧病而逝的結局弘曦自問也做不到。

是嗎?胤禟不置可否,不過到底沒過多糾結。紡織處的建造已經到了關鍵時候。別院內, 素日裏常有下人進進出出。數不清的真金白銀更是如流水般傾灑而出。

雍正五年, 隨著江南官場頻頻換血, 各地的紡織廠如雨後春筍一般拔地而起。無需織工日夜趕工, 光是一臺新型紡織機一日便可得布匹五百餘尺,折合十五匹有餘。然一個技術純熟的織工,終日不歇最多也只能得個一匹有餘。

這可是近乎十五倍有餘的產量。

消息一出,江南紡織業無不驚駭非常。

不敢隨意叨擾皇親,不過兩日,織造府門前便聚集了一大波毫族富商,新任江寧織造高大人素來是位雷厲風行的主兒,明白兩位爺用意如何,當即便帶眾人觀摩了一番新廠地。

怔怔地看著眼前如流水般順暢的龐然大物,眼看著一匹匹布料以超乎尋常的速度經紗紡線,迅速成型。期間甚至無需過多人力維系………

在心裏默默估量了一番成本,眾人只覺眼前一黑,險些站立不住。有精明的已經開始上前詢問:

“不知這新型紡織機,殿下可有意出售?”一位身型微潤,面上浮白的中年商人率先站了出來。話音落,眾人的目光不由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認出這位的身份,江寧本地最大的布商之一,臨陽高氏旁支。高織造微攏了攏袖口,神色頗有些為難道:“睿郡王財力如何,你們也都知曉一二,說句不好聽的,更何況有了這些紡織機,吃掉江寧布場也不是難事………”

想到各地已經建好的織造處,眾人不禁面色微沈。原先尚不覺有什麽,然而算上這十幾倍的效率,光是這十幾家工廠所產布料便已經足夠市場飽和。再加上成本價格優勢………

這是妥妥地不給他們活路啊!眾人對視一眼,在絕對的成本優勢面前,原先的種種計策早已沒了用武之地。為今之計………

“高大人,還請轉告兩位貴人,奴才不才,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中年男子微微垂頭,眼中再沒了早先的倨傲之色。

“是極是極,兩位王爺智慧超群,倘能有幸為殿下做事,奴才必然肝腦塗地………”

“能為兩位殿下做事乃我等福氣………”

隨著高姓男子出聲,陸續有商人隨聲附和。高織造微挑了挑眉,面上仍是一派為難道:“具體如何,還要看兩位殿下的意思………”

別院,收到高大人傳來的消息,胤禟不自覺勾了勾唇角。

眼看著數日不到,便價格翻了數倍有餘的廠區,不用想,光是這筆費用就已經夠眼前之人賺的盆滿缽滿了。別院內,弘曦禁不住嘴角微抽,只覺地早前的心疼餵了狗一般:“九叔啊九叔,黃仕仁都沒您這樣的?”

“如何!”淡定地斟了杯冰飲,胤禟微瞇著眼一臉愜意道:“買賣嘛!你情我願的事兒,你九叔我又沒仗勢欺人!”

“再說了,光是那筆發電裝置,所需銀兩便不再小數,你九叔我多收些銀子怎麽了?再說了………”食指輕扣了扣桌沿,胤禟哼笑一聲:“這筆銀子花的值不值,那些人心裏最是清楚………”

“不過話說………”同樣拿著一杯冰飲,弘曦有些疑惑地瞅著眼前之人:“侄兒原以為,九叔早前對幾大豪商諸般打壓,是為了徹底占據江南市場之故。”

隨手將茶盞放下,胤禟白了對面之人一眼,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怎麽可能:“不過是嚇唬他們一番罷了,弘曦侄兒怕是不知,這市場之上,最忌諱地便是一家獨大。”

須臾只聽胤禟輕嘆道:

“這獨份兒的買賣,便是一時暴利,總歸是長久不得了。”

對商業發展,市場調控,弘曦素來七竅通了六竅,聞言也不多做評價,只想到歐洲歷史上對於工人的諸般剝削,弘曦不禁正色道:“雖是如此,大面上還要辛苦九叔多做調控,起碼有關織工的待遇甚至安全措施不可輕忽………”

雖是財迷無疑,然身為天潢貴胄,自有一派傲氣,剝削平民胤禟最是瞧不得的,聞言自是利落應下。

次年三月,隨著數千臺機械持續運轉,加之糧食產量突增之下,棉花等種植物料大幅提升,布匹價格已然大幅度回落。絲綢等貴重料子尚且不論,最為普通的魚白布價格已由原先一尺四十八文降低至每匹二十五文不到。

這兩年因著良種之故,即便最普通的農家,手裏也是有些個閑錢的。一批批便宜料子甫一上市便被瘋搶一通。

千百年來,吃飽穿暖從來是普通百姓最為樸實的願景。摩擦著身上的新衣,弘曦等人一路走來,所行之處百姓們肉眼可見的精氣神兒都不一樣了………

隨之而來睿郡王胤禟的名號在這江南一帶也愈發響亮了起來,不同於早前與民爭利的種種汙言,切切實實的推崇之語倒教胤禟一時難以招架。

“我說九叔啊!”聽著大堂上不斷傳來的種種溢美之詞,一處略顯破舊的茶館前。“話說九叔你不是素來不在乎旁人所言嗎?這會兒………”請問整日興致勃勃地帶著他各大茶館來回跑是為了什麽?來聽這些換湯不換藥的花式吹捧?

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九叔。艱難地將杯中茶水咽下,弘曦有些無語地瞅了眼前之人一眼。

哼,胤禟一身騷包的金紫色裘衣,聞言毫不優雅地對著眼前之人狠狠翻了個白眼兒。

屁孩子哪裏懂什麽叫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艱難地陪跑了大半個月,待弘曦一行人回京已經到了六月,正是一年裏最熱的時候。弘曦躺屍一般趴在轎攆之上,哪怕數道冰盆都緩解不了紫禁城外侵入骨髓的熱意。

一旁的胤禟自知理虧,訕訕地將一旁丫鬟手中的折扇接下。

弘曦等人回來第二日,再度以臣子的身份踏入金鑾殿,除去淡淡地惆悵之外,胤禔面上已然瞧不出悲喜。看著高臺之上,皇威初具,一身明黃凜凜不可犯的皇弟,直郡王沒有絲毫猶豫地掀起袍角,重重地跪了下來:“回稟陛下,臣等不負陛下厚望,歷時一年有餘,海軍已然初具規模………”

雖身形不若以往魁梧迫人,然言語間自信之意卻是未曾褪去。老大的能耐,胤禛自是信得過,老十早些年雖不著調了些,卻倒也不乏勇武之氣,鈕鈷祿氏這些日子也老實,胤禛自是不吝給些體面。

為了這一日,弘曦從數年起便已準備多時,船只自是早早便已經備好了的,設計測算俱是由弘曦協同莊上眾人親自完成。比之市面之上的□□船只,速度,甚至於堅固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戰船甫一亮相,無疑又給眾人吃了顆定心丸。

事到如今,可以說一切皆備,然最為重要的領頭人,卻是遲遲未曾定下。無他,此次遠航,除去貿易置換以外,宣揚國威,甚至擇其優者建交也是重中之重。總的來說,為首之人起碼身份不可太低,需有一定權利地位為上。

弘曦本欲親自前往,然剛一開口,便被自家阿瑪言辭拒絕,烏拉那拉氏更是二話不說,只將方才六歲多點兒的小永珩往弘曦跟前狠狠一推。

看著懷裏緊緊抓著衣襟,眼神已經有些陌生了的小孩兒,弘曦心下狠狠一揪,想要出口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了。

從古至今,任何一項改革從來都沒有容易的,即便為了這一日,弘曦早已準備多時。

此次江南之行,他這一去便是將近兩年之久,早前因著各方勢力繁雜,更是沒敢將小孩兒帶去,後面好不容易形勢轉好,每日光是各色公文便占據了大多數時間,還要時刻預防江南士族的反撲………

“永珩這兩年高了,也重了不少……”

緊緊將小孩摟在懷裏,見弘曦果真再也沒提過出海之事。胤禛等人不由大松了口氣。

然而弘曦不提,想尋到一個身份合適地倒還真不容易。自打順治朝以來,除去往來商船,朝廷並未組織過一場正兒八經的出海行動,甚至康熙晚年,因著種種原因,各項政策隱隱有抑制出海之策。海上不說條件艱苦,只早前來往商船更是十難存一,只這一點,足矣擋住大多數人想要建功立業的腳步。更遑論有一定身份的朝中重臣。

眼瞧著萬事俱備,偏尋不到領頭之人,弘曦這兩日急地嘴上燎泡都長出來不少。然而數日後,另他萬萬想不到的是,最終接下此差事的竟是直郡王………

“大伯………”養心殿內,怔怔地看著眼前發間已經帶著些許斑白的直郡王,弘曦實在忍不住上前一步出口道:

“大伯能力毋庸置疑,然海上之艱苦,絕非想象中那般簡單。”不說旁的那些危險,光是淡水資源,甚至果蔬等的欠缺,對人身體便是一個極大的損害。青壯年還好,如皇伯這般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其中危險委實難以估量。

弘曦想不通,這般年紀了,直郡王府孫兒都有好些個了,大伯緣何想不通要冒這個險。甚至對對方的“魯莽”之舉,胤禛心下也是不樂意的。然而誰都未曾想到,直郡王此次卻是實打實鐵了心的。

多次跪求之下,胤禛到底不願過多搏了對方的面子。最終事情就這般定了下來。

關於對方為何執著於此,弘曦也曾問過自家皇阿瑪,卻只得了自家阿瑪一聲長長地嘆息。

而此時的直郡王府,消息一經傳來,府上瞬間便亂做一團。說來直郡王府這些年已經遠離內廷太久了。多年的禁閉之下,年輕一代鬥志早已經消磨殆盡,即便重新起覆,憑這些人的能力資質,便是想尋個稍好些的差事已是千難萬難。

可以說,府上僅剩的丁點尊榮,全賴直郡王一人撐著,如今驟然得知此消息,心中驚惶可想而知。

海上素來莫測,倘真出了什麽差錯,等待全府的,怕是只有淪為不入流宗氏的命運。這叫人心中如何不驚?

正院裏,張佳氏面無表情地為對方收拾著行裝。

衣櫃旁,人高馬大的直郡王呆呆地站在一處,素日裏威武高大的人這時瞧著竟有種無措之感。許久見對方仍不願多說一句,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朝這裏多看一眼。

緊拉著來人手臂,半響才聽胤禔緩緩開口道:“知曉福晉必然生氣,然而為了咱們弘曜,必行爺卻也是非去不可………”

維持著取衣裳的姿勢,張佳氏沒有動,良久只聽對方輕嘆一聲道:

“按照規矩,府上爵位鐵定是要給了昱兒的,郡王府如今這狀況,爺總不能讓咱們曜兒日後,落得個不入流的國公貝子之流吧!”

“可是你………”張佳氏顫抖著嘴,半響說不出話來。到底是相伴多年的枕邊之人,此時此刻,早前的諸般怨怪早也沒了蹤影。

“無事,爺身為阿瑪………”隨之而來的是略顯粗笨的安慰之聲。

院外,碩大的梧桐樹下,不時傳來幾聲蟬鳴之聲。

此時此刻,兩人都沒發覺的是,房門外,得知消息匆忙趕來的弘昱,此時面色已然蒼白的不成樣子。

“小德子,你也覺得我活著,占著世子的位置,對府上所有人都不好,哪怕阿瑪是嗎?”

良久,只聽弘昱沙啞著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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