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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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擊

夜裏, 營帳旁熊熊的篝火燃起,伴隨著一陣歡悅的擂鼓之聲,同紫禁城咿呀婉約的調調不同, 這裏少女們盡情舒展的歌喉, 躍動的舞姿,行動間叮咚做響的銀飾都帶著高墻綠瓦間少有的狂放自在。

無數珍藏了許久的好酒陸續被端了上來,伴隨著羊肉被炙烤時發出的陣陣香味。弘曦朝著案邊的梨花釀伸了伸手, 被一旁的弘暉淡淡瞧了一眼, 覆又訕訕地將手縮了回去,拿起一旁侍女特意備下的果汁慢一口一口慢吞吞地飲著。

不料這般模樣瞧到旁人眼裏竟又成了一樁事故:  “這男子漢大丈夫, 怎的, 昭慧貝勒不僅不善騎射,如今竟是連酒都沾不得嗎?”說著,還連同身後眾人發出一陣哄笑之聲。

這不變著法兒罵他不算男人嗎?白日的賬還沒同這位算呢, 這位還真拿他當軟柿子捏了。接過下人遞上來的帕子, 弘曦淡淡地擦了擦唇角, 擡手止住了一旁幾欲起身的弘暉。

“請問這位公子, 你是?”

“呦,昭慧貝勒當真貴人多忘事,咱們今早不是方才見過嗎?哦, 對了……”策零玩味似的摸了摸下巴:“那位郡主閣下這會兒如何了?身上傷可好全了?”

“哎, 說來也是怪本世子,早知道你們滿族都是這些嬌滴滴的女兒家,早前怎麽說也該留上三分餘地的………”

當真哪壺不開提哪壺, 想著至今還躺在床上的清媛, 弘曦驀地握緊了拳頭。不過面上依舊一臉淡漠的模樣, 只上上下下打量了來人許久, 尤其在對方腰間的匕首間流連了一番,方才故作訝然道:

“原來是世子你啊,倒是本貝勒眼拙了,這身衣裳一換,若非世子這把寶刀過於奪目,竟是險些認不出人來著了。”說著,弘曦還略顯懊惱地拍了拍腦袋:“也怪本貝勒著相了,不過漢人有句古話叫人靠衣裝,俗稱氣質不夠,衣品來湊。弘曦鬥膽在此奉勸世子殿下日後出行還是打扮地隆重些個,說實話,就您今日這番………”頓了頓,弘曦看了眼對方身後跟著的幾位侍從,臉上表情一言難盡。

“難為本貝勒瞅了半天,竟半響分不出個主次來!”

“你………”策零直氣的眼底發紅,顯然是被踩中了痛腳。其實論長相,眼前的策零遠算不上磕磣,然而壞就壞在這人五官都過於平淡無奇,組合起來更是丟人堆裏,都險些找不出來的那種。尤其同年過半百,尚且豐神俊朗的現任可汗策布阿拉布坦比起來,那對比,簡直了……

弘曦心下不禁好奇,那位英武不凡的準葛爾可汗大人,您就沒有一瞬間懷疑過什麽嗎?

許是弘曦眼神間疑惑之色太濃,很是戳中了這位一些不好的回憶,策零此時已然再無方才的淡定悠然之色,只眼底的陰鷙更為明顯:“哼,男子漢大丈夫自當以勇武立世,只有那些個諸事不成的軟腳蝦子,才會跟個娘們一般斤斤計較這些!”

好吧,弘曦無所謂地朝著對方聳了聳肩,表示你開心就好。這般行為,更是氣的對方眼中猩紅之色更濃,本來尚存的理智也近乎所剩無幾。

弘曦心下小人悄悄比了個耶,原本隱晦的眼神也愈發明目張膽了起來。

“啪!”只聽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卻是眼前的策零突然上前一步,將腰間別著的彎刀猛地拍了上去。

“既然殿下對它這般有興趣,短短時間便瞧了這麽些回,不如本世子就好心給殿下個機會,待會兒便憑實力來奪吧!”看了眼賽場上熱火朝天的摔跤比試,策零低頭看了看弘曦,一臉意味深長道。

“不過………若是殿下連為心儀之物一博的勇氣都無的話,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什……什麽心儀之物,不過一把品相稍好些的彎刀罷了,這般品質的,小爺皇瑪法處多的是。”話雖這般說,弘曦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眼前的彎刀。

垂涎之色溢於言表。

見狀一旁策零的唇角微微勾起:“得教殿下知曉,本世子手中這把彎刀,名叫可汗刀,顧名思義唯有我準葛爾歷代可汗方才有資格持有,乃極品中的極品,削鐵如泥更是不再話下,而這把刀,就在今年由父王親自教授於本世子。”

說起這個,策零眼中帶著極大的傲然,從此以後,他策零便是準葛爾鐵板釘釘的繼承人。

聞言弘曦眼中向往之色更濃,只嘴上還要強梗著脖子不承認道:“哼,任他什麽寶刀,到了本貝勒的手中也不過一攤鐵水罷了。”

“昭慧貝勒當真好生狂妄!”看著強撐著面子的弘曦,策零面上愈發不屑了起來:“殿下,這實力不濟,膽小不堪只得放棄心愛之物雖傳出去丟人了些,然而這般大話說出來,不僅圖惹你了旁人笑話,更是會梗著脖子的。”

“你………”眼瞧著眼前之人囂張的模樣,弘曦瞬間氣紅了眼睛,嘴上也愈發口不擇言了起來:“說的好聽,你可敢跟本貝勒賭上一賭。”

見此情景,  一旁的弘暉突然親自伸手,將一旁的酒杯執起,借著寬大的袖口的遮擋,掩下了唇角的笑意。

摸著手中的寶刀,策零猶豫了一瞬。弘曦瞬間松了口氣,原本忐忑的小眼神也瞬間變得得意了起來:

“既然世子殿下膽小怕事,舍不得手上的好物,那這會就算了吧!”說完更是一副本貝勒深明大義,不同你為難的模樣。

可惜那一瞬間,弘曦眼中流露出的慶幸並未逃過這人的眼睛,許是對自家寶物委實過於自信,也許是源於對弘曦這人的輕視,和心下不願服輸的意氣。

策零最終一聲輕哼,重重將刀子拍下:“好,本世子倒是要瞧瞧,昭慧貝勒您到底有什麽通天的本事!”

昏暗中,弘曦微微勾了勾唇角。

這邊動靜這般大,終是驚動了上首被諸王公圍著,正輪番接受敬酒的老爺子。

“下頭這是發生了什麽?”

“請皇瑪法安,回皇瑪法,方才準噶爾那位世子殿下正同兒子打賭呢!”被帶到禦前,弘曦半絲不怵,回話間更是暗暗給老爺子塞了個眼色。

知曉這兩人的恩怨,康熙這會兒也很是配合道:“哦,什麽賭?說來給朕同諸位親王聽一聽?”

眾目睽睽之下,策零此時已經有些不好的預感了,果然下一刻只聽弘曦特意放大了聲音道:“世子賭若孫兒不可能在不使任何火具爐子的情況下,將世子腰間的寶刀親手廢去,化作一攤鐵水!”

豁,此話一出,在場眾人不由一片嘩然。上首康熙更是一臉佯怒道:“胡鬧,此刀乃歷代準葛爾可汗代代相傳之物,如何容得你們這般玩笑!”說著又同一旁的策布含笑道:

“不過小孩子家家的玩鬧罷了,如何做真!”

瞧著底下低頭不語的兒子,策布阿拉布坦一臉鐵青,隱下眼中幾欲噴薄而出的風暴:“我準噶爾的兒郎,一個塗沫一個釘,說出來的話,又如何能出爾反爾!”

“策零,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將刀呈上來,本王也想瞧瞧,傳聞中智比諸葛的昭慧貝勒,是如何不費一絲火星,便能將這把吹發可斷的寶刀折了去!”

“阿布………”握著手中的彎刀,策零腳下如同沾了膠水一般,遲遲未能動彈。從一開始的刻意激怒也好,還是故意流露出對他腰間寶刀的渴慕也罷。若是此刻,他還瞧不出此人的刻意為之,那便是蠢了。

“還楞著做什麽!”隨著策布一聲怒吼,策零最終只能萬般不願地將寶刀奉上。

弘曦轉頭,沖著對方露出了今日夜宴之上,唯一的一次真心實意的笑意。

很快安宏和玉衡兩人便各自極是小心的捧著一個有成人半臂高度的棕色玻璃瓶走了過來。期間不乏有聰明人註意到,這兩人手上,身上穿戴著的衣物明顯不倫不類,不似刻意為之,反倒像是在刻意防護什麽。

策零眼下陰霾之意更重,弘曦轉過身,路過對方時還特意停下腳步道:“這批藥水還是本貝勒今日下午方才配下的,尚還新鮮著呢!世子殿下當真有福了!”

眾王公大臣翹首以待中,弘曦又使人將早前備好的巨型敞口玻璃杯拿了上來:“後面可能氣味會有些不大好,勞煩眾位大人略做遮掩些個!”

應弘曦的吩咐,安宏先是將兩種溶液按照比例混合,很快一股刺鼻的氣味便傳了出來。眾大人剛才捂住口鼻,便見弘曦親自帶起手套,在一旁策零極是憤恨地目光中,將手中彎刀從上方置下。眾目睽睽之下,隨著一陣劇烈的氣泡溢出,原先的鐵刀很快便沒了蹤跡,甚至連上方的金飾都未曾避免。

嘶,不知何處傳來一陣吸氣之聲。

眾王公不由齊齊後退一步,這什麽怪水,如斯恐怖,竟是連黃金都未能幸免。這要是用在人身上………只要一想,眾蒙古可汗便覺不寒而栗,對堂下慢絲調理地整理著衣物的弘曦更添三分忌憚。

傳聞中智多近妖的昭慧貝勒,果真名不虛傳。

為首的策布見此狠狠剜了一旁的蠢兒子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玩意兒,大好的機會付之東流。這般人物,不說日後真正長成,便是如今已然便是他們準葛爾的心腹大患。

“如何?” 不理會眾人隱隱打量的目光,弘曦對著一旁的策零微微一笑,雙眸如月牙般瞇起,然而口中的言語卻是半絲餘地都不留:“應世子殿下之邀,本貝勒更是親身實踐了一番,就是不知世子殿下可否願賭服輸?”

話音剛落,策零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瞬間便脹成了豬肝色。心下更是梗著一口氣如何上不去下不來,什麽叫醒他若邀,分明是對方有意算計。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策零還得憋屈地低頭認下。“未料到昭慧貝勒能耐通天,是策零輸了………”

最後的最後,只聽對方緊咬著牙關,一字一句道。

“哈哈哈哈哈!”略顯淡雅的帳房中,弘曦徑自捂著肚子笑個不停:“哎呀阿媛你是沒瞧見,那人那張臉綠的呀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那把刀我早前可是特意打聽過的,於準葛爾意義不凡的緊,這下便是回了部落,可有那小子好果子吃呢!”

“怎麽樣,哥哥我可是給你報了仇………咦,阿媛,是本貝勒臉上有什麽東西嗎?”迎著對方專註的目光,弘曦下意識摸了摸自個兒的臉蛋兒。

“沒事!”床上的清媛似是想說什麽,可迎著弘曦分外坦蕩地眸子,瞬間便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好了!阿媛你好好休息,我跟安宏他們明兒再來看你!”

走出帳門,弘曦覆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個兒的臉蛋,對著一旁的兩人狐疑道:“安宏,玉衡你們兩個方才怎麽都不說話,本貝勒臉上當真沒有什麽旁的東西嗎?”

安宏兩人兩廂對視一眼,眸中盡是一言難盡。

與此同時,營地西北側一處帳房內,略顯昏暗的燈光下,老可汗一雙渾濁的眸子定定地凝視著自家兒子:

“阿布見你白日同那大清的昭慧貝勒相談許久,如何,我兒當真做下了決定?”

堆滿了文件的書案前,多西渾點了點頭,面上並無絲毫猶豫。

“可如此一來,日後我喀爾喀,甚至整個蒙古便要為清王庭所制。”老可汗微微闔眼,蒙古鐵騎之所以能使人聞風喪膽,除去眾多悍不畏死的兒郎之外。馬匹更是重中之重,可綿羊的大規模飼養,必將嚴重侵蝕馬匹的生存空間,再加上與中原交易帶來的種種好處,屆時他們漠北便如拔了牙的猛虎,只能成為那清庭的附庸。

“凡事總有利弊!阿布,至少於眼前的喀爾喀,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不是嗎。”多西渾一邊處理著手中的公務,聞言只淡淡道。

“唉!………”許久,看著眼前專註公務的兒子,老可汗不由發出一聲沈重嘆息。帶著莫名的悔意:“都是阿布無用,我兒原該是天上展翅熊飛的雛鷹,是漠北最雄武的狼王………”

而不是如如今這般,處處受制於人。越想,老可汗心下越發不是滋味。

“阿布何至於此!”同老可汗的萬般心緒不同,多西渾既已做出決定,便只會想著如何在其中謀求更大的利益,此時反倒成了最為淡定的那個。

“漠北條件如此,本身水草便不若科爾沁豐碩,早前又有噶爾丹那等人物,阿布能守著喀爾喀,將其發展至此已是不易………”

“阿布………”多西渾起身,當年尚還帶著兩分青澀的少年這會兒身量已然超越了自家阿布,更是小小年紀便成長了喀爾喀飽受眾人愛戴的可汗。

許久只聽那人淡淡開口道:

“比之成為草原上最雄武的頭狼,兒子更加希望,有朝一日,我喀爾喀境內的所有臣民,不再遭受饑寒之苦,不再為疫病所侵………而這些……”多西渾緩緩轉身:

“受漠北環境所限,阿布做不到,兒子同樣也不能………但有一個人,在不久的將來卻未必不能辦到。”

“可是………”老汗王仍有些猶豫,就為了那麽點可能,值得如此嗎?覆又想說什麽卻被一旁的多西渾驀然打斷:

“阿布,事已至此,與其多想無益,倒不若好生想一想接下來的戰亂,喀爾喀該當如何應對。”

“戰亂!”老親王驀地瞪大了眼睛。

多西渾點頭,透過層層圍帳,目光直直看向西北,手中把玩著的頭骨飛速旋轉著。

“若兒子所料不錯,準噶爾………很快便要亂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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