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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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造

七月裏, 正是一年裏頭最熱的的時候。

暢春園西北角,層層疊疊地蓮葉之間,隱約能瞧出幾道人影。悠悠的畫舫上, 弘曦斜靠在一側, 將剝好的蓮子徑自朝老爺子手邊推了推,略帶著討好道。

“皇瑪法覺得十三叔如何?”

“怎麽,你那阿瑪使喚你來的?”口中尚還帶著些蓮子的清甜, 康熙仿若隨口道。

“哎哎, 瑪法你這可就不對了。”說到自家阿瑪,弘曦可就不同意了:“我阿瑪那什麽驢性子, 您老人家還不清楚嗎?哪裏會使喚孫兒做這些。”

一旁的老爺子聞言輕哼了一聲, 不置可否。弘曦也不以為意,伸手將一旁的蓮蓬拿到手上繼續剝著,語氣很是隨意道:  “孫兒前幾日還見著十三叔家的弘暾了, 小家夥才三歲多點兒口齒卻很是伶俐, 瞧著也是個聰明的, 只許是不常見外人之故, 倒是怕生的很。”

為何怕生,還不是十三如今地位尷尬,一家子不好出門行走之故。

康熙置在案上的指節動了動, 沒有說話。

兩岸楊柳樹上, 不時傳來幾聲蟬鳴。這時候的蓮子正是好吃的時候,尤其下頭人挑來的,個個圓潤飽滿, 弘曦一口氣塞了好些個, 方才囔著聲音繼續道:

“孫兒這也不是胡亂提人的, 只羊絨一事事關重大, 這些時日瑪法您也瞧過了,這羊絨如今的手法工序上比之棉布絲綢也繁覆不了多少,還勝在保暖,甚至連早前過於粗糙堅硬的劣勢也沒了去。更何況羊絨出自羊身,倘若用好了,於那頭未必不是個牽制作用。”

“總而言之這人選,總是要握在咱們自個兒手裏的吧!”將手中沏好的果茶往對面推了推,弘曦繼續道:“九叔雖於這一道頗有能耐,但到底精力有限,但有十三叔從旁協助就不一樣了,十三叔為人仗義舒朗,想必定是能同幾位蒙古親王好生相處。”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弘曦沒有開口,涉及蒙古諸部落,依皇瑪法的性子,是決計不會允許九叔一家獨大。而幾位叔伯中,能力足夠牽制住九叔卻也不至於勢力過大之人,滿打滿算也只剩十三叔一人了。

果然,老爺子面上很快便有了松動的跡象,弘曦忙再接再厲:“再說,早前聽阿瑪提起,瑪法您早前不是都松口同意十三叔出來應差了嗎?”

“呵,你倒慣會鉆空子,這旁的差事跟眼前這個,如何能比?”老爺子斜睨了弘曦一眼。一個可有可無的閑差,和一個擔負著蒙古戰略,甚至可能收益可能類比江南織造的肥差,能一樣嗎?

“嘿嘿,還不是皇瑪法您寬宏大量,有容乃大,孫兒這才敢同您提的嗎?”

呵,合著他倘不同意便是小肚雞腸,斤斤計較了。瞧著眼前這張極度熟悉的笑臉,康熙簡直要被氣笑了。  這股不要臉的勁兒,也不曉得跟誰學的。幾不可聞地哼笑了一聲。老爺子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弘曦尚還來不及高興,便見這人覆又執起茶盞,仿若隨意道:  “對了,弘暉前些時候不是剛從上書房結了業嗎?過去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哈?

走出暢春園的那一瞬間,弘曦人還是有些飄地。馬車內,一直侯著的玉衡兩人不由擔憂道:“殿下,可是事情進行不順利?”

“十三爺之事畢竟涉及理親王,萬歲爺心結難解也是人之常情,連王爺都多次碰壁,殿下還是莫要過於心急………”

“不是這個………”迎著兩位小夥伴疑惑的眼神,弘曦猛地搖了搖頭:“十三叔之事阿瑪已經同意了,只是………只是……”

半響,只見弘曦神色恍惚道:“皇瑪法竟是將我大哥也安排了過去。”

什麽,世子爺也?安宏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震驚之色,二人都非是那等無知之人,自是明白,以世子的聰明,一旦被選入也就意味著在新建起的織造處中,雍王府即將占有一席之地,甚至還是分量不小的那一波。

“皇瑪法這是什麽意思?”書房內,父子三人對立而坐,弘曦撓撓腦袋,憑他那可憐的政治敏銳度實在猜不出這些高段位的權利玩家的心思目的。

“依皇瑪法早前之行為,兒子原以為他老人家並不願雍親王府勢力過大………”一旁的弘暉淡淡地笑了笑,如今太子之位空懸,底下親王幾位各有各的優劣。紫禁城看似一攤死水,其實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底下早已波濤洶湧。

誠親王於文人仕子之間聲明極佳,又有年歲之長,手上自有一派推崇者,然巫蠱之事,參奏長兄卻也使其名聲微微蒙塵。

他家阿瑪能力不凡,數年來辦過的實事,立過的功勞委實不少,又手握正白旗。還有個超脫於眾皇孫之間的兒子,然於朝中眾臣來說未免過於剛直。

八叔勝在臣心,卻也輸了聖意。底下十四叔這幾年四處鉆營,手下也著實攏下了一批中低層武將。

這幾年,老爺子的手段無非便是一拉一拔,哪方弱下去便先加上點柴火,哪方強了便摁下些許。哪像如今這麽一手,可以說硬生生將雍親王府推了上來。

有些答案,父子三人都不敢去多想。沈默良久,最終還是胤禛伸手,在弘暉肩膀上不清不重地拍了幾下:“不論你皇瑪法是何考量,如今當務之急,辦好手上的差事才是最主要的。”

“至於你那兩位叔叔,你十三叔自是不必多言,你九叔雖少時同阿瑪我有些不對付,但到底無太大齷齪。他這人也非是為了貪權為難後輩之人。”

這般算起來,其實此地著實為弘暉鍛煉能力,增長見識的最佳場地。且新部門,一切俱是要從頭開始,比之早前打算的戶部要實打實磨人許多。

胤禛指節一下又一下地摩擦著腕間的珠子,許久方才將心下那些不可言說的猜測壓了下來。弘暉悄悄握緊了手中的折扇。

眼見氣氛不太對,一旁的弘曦轉了轉眼珠子,突然隔著桌案偷偷拉了拉自家大哥衣袖:“大哥放心,若九叔敢在差事上坑大哥你,放心告訴弟弟,弟弟一定幫你“報覆”回去。”

說著還朝對方炫耀似的揮了揮小拳頭。

瞧著眼前張牙舞爪的弟弟,弘暉輕輕吐出口濁氣,心上那些無形的壓力也少了些許。兩兄弟相視而笑,這般默契和睦,一旁胤禛眉間地折痕也不覺少了些許。

雍親王府很快便熱鬧了起來。

不論此事內裏如何,都不妨礙弘暉成了眾皇孫中除弘曦外唯一一位被老爺子親手委以重任之人。哪怕胤禛父子再想低調,也擋不住絡繹不絕的客人們,尤其還是自家親兄弟。

弘暉任職尚在其次,老爺子的心思方才是這些爺們最為在意的點兒。

“四哥常日裏瞧著不溫不火的,結果呢,哪回好處沒拿!兄弟我可真是羨慕啊!”這賤兮兮的語調,只一聽便知是十四擱那兒嘚吧。

也不知這人怎麽回事兒,回回從府上氣哄哄回去,偏還要有事沒事過來嘚吧一波。

“皇阿瑪擡愛,也弘暉自己爭氣之故。”習慣了這人的不著調,對座的胤禛面色不動,只淡淡開口道。

“ 切!我說老四你這人就是這點,不實在,連你親弟弟跟前兒都沒辦句實話。”隨手扔了顆花生米到嘴裏,胤禎神色不明道:“整日裏就知道給你那好十三弟謀好處,我這親弟弟都跟人白撿了似的。”

“不管你信不信,十三之事,非我作為,你四哥還沒那般能耐,再者………”胤禛執起茶盞,不去再看來人:“你這幾年不也同老八走的頗近嗎?”

“那是,起碼跟在八哥後頭,還能有弟弟我一碗湯喝。總比某些人,好處都拼了命的往外人身上舍,咱又算哪個排面上的人物呢!”

得了,只瞧他這態度,胤禛心裏明白,這坎今兒是過不去了。索性便安心飲茶,不再多言。

胤禎氣哼哼地斜躺在軟椅上,腳上還不老實,一下一下來回晃搭著。

論起定力,怕是沒人能同胤禛一戰。兩相僵持下,最後還是十四率先敗下陣來,臨走前還將老爺子前些時日賞下的新茶給褥了個精光,美其名曰回去給愛妾們嘗嘗。這般相激,胤禛依舊眉色不動,只在對方即將跨出門檻的一瞬開口道:

“你最近行事收斂些個,莫要小瞧了老八這人………”

聞言,十四腳步微頓,片刻後又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連臉上賭氣似的怒意都未曾變上分毫。

十四走後,內室屏風後緩緩走出個人來:“對不住四哥,這些年若非因著我,十四他………”

胤禛聞言淡淡擺了擺手:“十三弟莫要如此,我同十四之間,從來不是因你之故。”頓了頓,胤禛方才搖了搖頭:

“他啊,想要的實在太多了………”

而他這個做兄長的,從來給不了也不願意給。

不願再想這些,胤禛轉頭,伸手拍了拍十三略顯瘦削的肩膀,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之色,連素來冷肅的眉峰也顯得寬和了些許:  “對了,這幾日上差可還適應?”

“四哥說笑了,如今這般於臣弟,已是想都不敢想的了,哪裏又有不適之說?”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十三如今尚不過而立之年,然眉間滄桑竟比一旁的四爺還顯出些。

最好的年華下,疾病纏身,為生身阿瑪厭棄,母族親族爭相撇清關系,生怕沾上分毫。年少相伴的愛妾各有算計………

短短幾年,便好似過了一輩子似的。不過好在………看著眼前盡是關懷的兄長,十三眼眶微濕,不過轉瞬又振作了起來:

“這回還要多謝弘曦侄兒,若非是侄兒,換做旁的任何人,怕皇阿瑪都不會這般輕易松口………”

涉及二哥,任是誰都會成為老爺子心下的一顆難以拔出的刺。顯然這點胤禛深有體會:“既然出來了,日後好生辦差,皇阿瑪那兒………”頓了頓,想到昨個兒這人前去拜見,卻只不過一炷香不到便匆忙離去,而同行的老九弘暉等人卻一直到晌午才離開………

這般境地之下,繞是胤禛也只能輕聲安慰道:“日後總是會好的。”

“或許吧!”胤祥釋然地笑了笑:“如今弟弟只想好生辦差,好歹給福晉弘暾多些個體面。”摸了摸腰間的荷包,十三輕聲嘆息道:

“這些年弟弟我實在欠他們母子良多…………”

正房內,十三福晉伏在烏拉那拉氏身前,猛地痛哭了出來,帶著這些年不曾宣之於口的歇斯底裏的壓抑:“四嫂!”

知曉這人這些年過的苦,素日在外還要強撐一張笑臉,烏拉那拉氏也沒阻止對方近乎宣洩的舉動。只褪下護甲,伸手在對方身後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

許久方才聽身上之人開口道:

“四嫂你知道嗎?昨個兒我那弟弟弟媳來尋我了,還有我額娘也來了,說是什麽打斷著骨頭連著筋………哈哈哈……”兆佳氏笑地渾身直打顫:

“從小阿瑪額娘便告訴我,作為家中長女,理性溫婉守德,人前要維護兆佳氏的臉面。在府裏也要謙讓弟妹,做好長姐之責………四嫂你說從小到大我究竟是哪裏沒做好,他們為什麽還要這樣對我!”

“為什麽呀………”

兆佳氏想不明白。

為什麽在她嫁入皇家之時諸般恭迎求好,為什麽又能在她跌落泥潭之時毫不留情的選擇放棄。又是憑什麽在多年以後,額娘還能這般輕描淡寫的將事情揭過,只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難道她就不是額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嗎?

一下又一下地拍了拍來人的肩膀,烏拉那拉氏溫言道:

“以前便是再多不好,如今不也好了起來,再者人之食指尚且有長有短,你如今身下有弘暾在,十三爺也總算回心轉意,日後快活日子且多著呢,何必為這些不值得費心。”

“我知道的四嫂!這些我都明白的!我就是………就是………”

良久只聽兆佳氏抽噎著道,輕撫著來人瘦削的肩膀,烏拉那拉氏輕聲嘆了口氣。只望十三爺處境轉好之後,莫要給忘了,強撐著有孕的身子為他四處奔走,陪他忍著周遭避諱嘲笑,伴他度過最低谷之人究竟是誰。

***

有胤禟等幾位皇親貴胄親自座鎮,年關未過,坐落於近郊,新織造府很快便建了起來。與此同時,眾王公驚奇的發覺,明明今年冬日比之往年更為寒冷,老爺子素日穿著卻無端精簡了許多………諸般打聽之下,織造處新出的羊絨布匹很快便被席卷一空。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當以宜妃為首的眾妃嬪只著輕薄的衣衫,於節宴之上風姿卓然,很快這股羊絨之風便席卷了整個紫禁城上流圈層,並伴隨著轟隆作響的火車以極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輻射而去………

據不完全統計,每日數以萬計的銀兩如流水般湧入了織造府。原先還想瞧熱鬧的的眾人登時不敢說話了。

織造府內,胤禟一襲紫袍斜倚在羊絨榻上,伸手接過小廝遞過來的果汁,極是悠閑地瞧著兩頭各自忙碌不已的兄弟侄兒:

“今兒我老九這做兄長,叔叔的,就教給你們一個道理,這做生意嘛!上趕著從來不是買賣,得讓人追著求著給你掏銀子,那才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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