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命運

關燈
山谷外停著一輛馬車。亞爾曼提著灌滿水的水囊,走回馬車邊,掀開馬車的簾子。

馬車裏鋪著松軟的毯子,南緋薇蜷縮在毯子中,被埋得幾乎看不見人。

她太虛弱了,以亞爾曼血族靈敏的感受力,都很難感受到她的氣息。

亞爾曼將水倒進碗裏,用勺子送進她嘴裏。

她牙關很松,亞爾曼順利地餵了她幾口水,摸了摸她的嘴唇,被水潤過後沒有那麽幹澀了。想了想,亞爾曼又舀了一勺水。

“咳咳咳……”南緋薇忽然咳嗽起來,水嗆到了她。可是因為太虛弱,咳了幾聲就費盡了力氣,她抖著身,憋得臉都漲紅了。

亞爾曼忙將她翻過身,幫她輕輕拍著背。

南緋薇慢慢緩過來,合著眼輕輕地喘息。

亞爾曼的手觸碰著她消瘦的脊背。那晚南緋薇暈倒在他懷裏後,他就將陸璣時忘卻在了九霄雲外。

此時任何人都能看出,南緋薇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然而亞爾曼的心中卻無比平靜。馬車停在谷外,老蠱師就在不遠出。不管用什麽手段,亞爾曼都會讓他救回南緋薇的。

水太涼了,空蕩蕩的胃灌進了幾口冷水,讓南緋薇徹底清醒過來。

“到哪兒了?”她問道。

“已經到了。”亞爾曼回答道。

南緋薇慢慢坐起來,撩開簾子向外看。

路到山谷外就斷了,谷內樹木繁盛,隔斷了向內窺探的視線。

這一路她甚至沒有清醒多少時間,也不知在路上走了幾天。

南緋薇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心中有數。亞爾曼想尋找備用的蠱,其實是正確的。現在的她真的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在睡夢中就告別世間了,那亞爾曼就要再次忍受生死不如植物人般的生活。

所以她理解了他。

“我們什麽時候進谷?”南緋薇問。

“稍等一會。”

南緋薇反身,看到亞爾曼半低頭,一手撐地,僵硬不動。她扶了一下亞爾曼,擔憂地註視著他。

“發作了?”南緋薇輕聲問道。

亞爾曼無聲地點點頭。

南緋薇忙扶著他坐下,幫他調整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然後幫他輕輕揉捏肌肉。

亞爾曼垂眼,望著南緋薇消瘦見骨的臉龐。一股焦躁的情緒壓在心底,猶如油煎著他的心。

不夠了,無論是他還是她,時間都不夠了。

要快點,再快點!他必須要快點解決!

…………

谷內的樹木長得過於高大茂密,還有藤蔓從樹上垂下,以至於五米之外就被遮擋得看不見了。

白色的水氣在林中漫行,蟲鳴聲遠遠近近地重疊響奏,嘈雜不已。

亞爾曼被此起彼伏的蟲鳴擾得心煩不已,因為他的聽力過於敏感,吵個沒完的蟲鳴聲在他的耳中放大了無數倍。

亞爾曼渾身散發出低氣壓,他走到哪裏,蟲鳴聲就仿佛感受到危險一樣,驟然停下。但是遠處傳來的蟲聲依舊不停。

南緋薇趴在亞爾曼背上,感到有些不舒服。他身上壓抑不住的煩躁之意極富攻擊力。

“感受到蠱師的位置了嗎?”南緋薇輕聲問道。

亞爾曼沒有應聲。

壇子渾身漆黑的小蟲焦急地吱吱叫著,在壇中繞著圈。

鬼起一如既往地查看他的小寶貝,打開壇口,看到那躁動不安的黑色小蟲,若有所思。

有很多次,鬼起都是靠這小蟲的預警避開了許多危險。

鬼起倒沒有緊張。

雖然他頭發全白了,一雙手就像骷髏上裹了層皮。但是他的寶貝們都猶如戰神,是他的利劍。作為赫赫有名的蠱神,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人敢來招惹他了。

鬼起不屑地哼了一聲。

不知道這次是哪個蠢貨敢找上門來。

鬼起蓋上壇口,轉過身。

門口有一縷陽光,堅強地突破重重茂密的樹冠,照到門口。站在門口的男人背著光,連臉都看不清。但他身材高大,背上還背著一個女孩。

鬼起瞬間知道了來人的目的。

他鬼起可殺人於無形,也可用蠱起死回生。門口這男人,不出意外,是來求他來救那女孩的。

鬼起傲慢地瞇起已經渾濁的眼睛,張口道:“你如果想——”

話還沒說完,鬼起的喉嚨就被一雙冰冷有力的手緊緊地扼住了。

鬼起大驚!

他的喉中發出短促的咕嚕聲。

快上!攻擊他!

那一雙血紅的眼睛像一顆冰冷的寶石一樣,閃著冷冷的光。鬼起感到了呼吸困難。

可是他的寶貝們卻毫無動靜,向來聽話的它們,此時卻沒有一只聽從他的召喚!

鬼起感到了慌張,他的喉結滾動,在亞爾曼手底逐漸發不出聲音。

亞爾曼張開手指,鬼起頓時萎頓倒地,捂著脖子嗆得喘不過氣來。

“亞爾曼……”

南緋薇也被驚到了。她拉了拉亞爾曼的袖子。

不是應該先禮後兵的嗎?剛剛亞爾曼的殺氣讓她覺得亞爾曼真的動了殺意。

亞爾曼沈默地睨視著癱坐在他腳底的鬼起,巨大的壓迫感令南緋薇都怯怯地收回了手。

他的蠱蟲第一次違抗他的命令,它們抗拒面對這個男人,不,他眼前的並不是人類。鬼起喘過氣後,嘶啞著問道:“你是誰,想要什麽?”

“取出你種在她身上的蠱。”

鬼起的目光移到了南緋薇身上。

南緋薇一楞。

亞爾曼不應該先要求鬼起為他找到另一個宿體嗎?取出她身上的蠱?他……是想先救她嗎?

南緋薇偷偷覷向亞爾曼。

“她身上的蠱是我種的……但蠱已經快成熟了,這時候取出來很難,我可不保證她能活下去。”鬼起說。

亞爾曼冷聲說:“是嗎?”

他揪著鬼起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失去了蠱蟲助力的鬼起就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老人。

“她不能活下去的話,那你的命我也沒必要留下來了。”

“咳咳……我盡力!”鬼起低咳。

蠱蟲已經深入南緋薇體內,就算對正常人而言,把蠱蟲從身體內部取出來,也是一個痛苦難忍的過程。

所以鬼起說南緋薇至少要修養兩天,她才有希望在取出蠱蟲的過程中活下來。

……

南緋薇猜,大概血族天生就對蟲類有鎮壓的能力,就算蠱蟲也不能幸免,所以只要在亞爾曼身邊,就不用害怕鬼起。

南緋薇吃下碗裏最後一口黏糊糊的東西——這是鬼起給她調制的,說是調理她身體的。不過她一點都不想知道碗裏這黑乎乎的都是用什麽材料做的。

不過她感覺這東西吃下去還是挺有用的。

南緋薇擦擦嘴,看向窗戶的方向。

亞爾曼現在就坐在她窗下,她知道。

南緋薇怔怔地看著窗口。

直到如今,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鬼起答應取出她體內蠱蟲後,亞爾曼就沒有再提別的要求了。

取出蠱蟲,她就能活下去,那他呢?折磨了他千百年的僵死癥呢?他現在發作頻繁,沒了她身上養的蠱,他是不是就……

南緋薇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如果他再次進入僵死期,那麽直到她老死,都無法親眼見到他蘇醒過來了。

南緋薇第一次覺察到,和血族相比,人類的生命短促得如此殘酷。

南緋薇扒著門框探出頭,想偷偷看看亞爾曼在做什麽,卻差點一臉撞在亞爾曼的胸膛上。

她擡起頭,亞爾曼卻正好低下了頭,刀雕一般立體的面容,毫無瑕疵仿佛不若真人的皮膚,還有,還有他的眼睛……被這樣一雙眼睛近距離地註視著,南緋薇仍忍不住地紅了臉。

“你……”

“什麽?”

谷中尋找鬼起那天,亞爾曼身上戾氣最盛,這兩天他平和了許多,片刻不離地守在南緋薇身邊,就像忠誠的騎士。

他身上的氣味一如既往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南緋薇的心像小鹿一樣碰碰得開始跳得快速。

“你沒有問鬼起嗎?”

“問什麽?”

“……問他,還能不能找到另外的帶蠱的人類。”

亞爾曼搖搖頭,什麽都沒說,側身從她身邊穿過進了屋。

南緋薇怔怔地看著前方,手揪著胸口。

她回身看向在房中坐下闔目歇息的亞爾曼,猛烈跳動的心臟像失去了力氣,一股悲傷湧上了心頭。

在強大的命運面前,如她,如亞爾曼,都只能被捉弄得無力還手。

死亡和分離,對她和他而言,是繞不開、避不掉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