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往醫院的一路上，簡梵坐在狄克車後座，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她爸怎麽那麽頑固呢？為什麽一定要用這種方式覆仇？

米克和他媽媽沒有做錯什麽，他們失去了最親的親人，這已經讓他們的生活天翻地覆，留下永遠無法彌合的傷口——瓦爾先生造的孽，為什麽要這兩個可憐人來償還？

簡梵心裏亂糟糟的，一會兒默默為自家老爸著急，擔心他行蹤曝光；一會兒又埋怨罪魁禍首瓦爾先生，害人害己，禍害不淺。

到了醫院，簡梵忐忑不安，不敢去見蒂娜和米克母親。

她在走廊上徘徊了幾個來回，每次走到病房門前，手裏全是冰冷的汗，遲遲不敢推門而入。再一次停步在門前，簡梵擡起手，還沒碰到門把，房門被人從裏面拉開。

蒂娜。

兩人四目相對，瞬間有許多覆雜難言的情緒在彼此眼中流轉。

回頭對裏面說了幾句話，蒂娜轉過頭來：“阿姨不想見你，我們出去吧，讓他們母子兩人安靜待一會。”說完，蒂娜不由分說，拉著簡梵離開。

在花園中央的水池附近停步，蒂娜松開簡梵，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揚起又落下，帶著幾分疲憊道：“……我都快要想不起，上一次拉著你的手，像朋友那樣奔跑、嬉鬧，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簡梵脫口道：“是你從加拿大訓練回來的時候，你拖著我的手跑到臥室，翻出一封神秘的情書給我看。”

說完，簡梵尷尬地笑了下，抿唇不說話了。

“是啊，是啊。”蒂娜出神地踱了兩步，她停下來，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盯著簡梵，“我很奇怪。一開始接近你的時候，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很容易掌控，我想，如果我能跟簡楚的妹妹成為好朋友，簡楚心裏一定氣得要死，又拿我沒辦法。但是為什麽……到後來，我不知不覺地忘了自己接近你的初衷，真的把你當成了朋友。當你忽然開始維護簡楚，跟我發生爭執的時候，我很憤怒，簡梵。我感覺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的友情。”

“我才是活著的那個人，為什麽你突然拋下我，心裏只惦記著簡楚？難道我在你眼裏，一直都是簡楚的替身？”蒂娜苦笑，“我的尊嚴，讓自己無法忍受這種猜測，所以當時我氣昏了頭，打了你，還跟你說友盡絕交之類賭氣的話。”

“對不起，簡梵，欠你的那句道歉，我現在還給你。”

擡起頭，蒂娜明艷的面容有些憔悴，額角貼著紗布，她看著簡梵，驚道：“你怎麽哭了？餵，簡梵，你哭什麽，要哭的人應該是我吧！”

“對、對不起，蒂娜，我一直都在假裝……假裝我不嫉妒你，假裝我不在乎跟你絕交……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嗚哇啊啊——”抓著蒂娜的手，簡梵哭得像個孩子。

這一年多來，她生活發生了太多變化，在內心深處，簡梵藏了太多太多不安，只要是能抓住一點點的溫暖，她都舍不得放手。

更何況，蒂娜和她做朋友那幾年，她們一起驅車去幾百公裏外的城市購物，去碼頭欣賞水手們漂亮的面孔和肌肉，為參加學校的舞會一起挑選禮服，躲在樹屋裏絮絮叨叨說著隔壁班上那個有迷人輪廓的轉學生……那些記憶，總會在午夜夢回突然鉆出來，讓簡梵微笑，並深深懷念。

那些曾經是簡梵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曾經是簡梵願意付出一切去交換，希望可以時間回溯，扭轉乾坤，重新回到她正常的生活中。

後來，簡梵慢慢懂得。

一切都回不去了。

有些人，有些事，註定只能在她生命中停駐過某一陣子。

陪著簡梵坐在醫院長椅上，蒂娜悶悶不樂地一直給她遞紙巾，忍不住道：“餵，你哭夠了吧？你從小就是個淚包，笨得要死。”說著，她一指戳了戳簡梵臉頰的酒窩。

擦了擦眼淚，簡梵不好意思地沖她笑笑。

“你說你嫉妒我，是真的？”

簡梵低下頭：“……當然是真的，你那麽漂亮，又優秀，又自信，比我強多了。我小時候特別羨慕你，偷偷希望我是你，這樣我就可以跟簡楚一樣，變成爸爸媽媽最疼愛的寶貝，可以捧回各種獎杯，把獎狀貼滿整個房間……”

像是沒聽到她說的，蒂娜有些譏誚地扯動嘴角：“羨慕，嫉妒……哼，我還嫉妒你呢，從小就沒心沒肺，出了事，總有人替你兜著。看到你臉上的傻笑，我就特別來氣，特別想把你的一切都狠狠奪過來。我後來漸漸想明白了，會答應跟米克在一起，我其實是不服輸。我想征服他，證明我的魅力，證明我比你強，我想看見你後悔、嫉妒的樣子。”

簡梵：“……”

“你那是什麽表情？”蒂娜不悅。

搖搖頭，簡梵正色道：“蒂娜，你不該拿自己的幸福來賭氣。你現在決定跟米克取消訂婚，這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對，我算是明白了。米克早就被你拋棄了，我還去爭他，簡直是腦子裏進水了！這次我要把你還沒弄到手的男人搶過來，你就等著後悔、羨慕嫉妒恨吧！”

“……可是我對海耶斯並不……”簡梵目瞪口呆，忍了忍，她改口道，“算了，你高興就好。那你這次要好好的去戀愛了嗎？記得一定要幸福啊，幸福到讓我忍不住嫉妒你，別再勉強自己強顏歡笑了，蒂娜。”

得意地撇撇嘴，蒂娜輕哼：“那當然。找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是活受罪，還不如及時止損，找個喜歡自己的男人，把他牢牢抓在手裏。”

簡梵突然好同情海耶斯，蒂娜這種女王型的女孩，他能不能HOLD住啊？

離開的時候，蒂娜在簡梵身後，輕聲並非常快速地說：“簡梵，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但是我還是想說……你和海茵在一起，多用點心思，別傻了吧唧的，希望有一天你不要後悔，也不要跑來找我哭。還有，我不會在海耶斯身上，再犯跟米克相同的錯誤。”

果然還是好強的蒂娜。

簡梵笑了起來：“我一定會跟海茵幸福到讓你嫉妒的！”

見到米克，簡梵心生同情。

他自己傷還沒好，母親也折騰住進了醫院。母子二人，一個傷著了腿，一個胳膊脫臼。

不行，現在笑很不合適，簡梵強行控制住臉上的表情，她輕聲問：“你媽媽……阿姨她睡著了嗎？”

米克點點頭，掩上門。兩人坐在病房門外，中間隔了一段距離。

“交通管理部門和調查局確認了，開車的人是你父親。”米克看了一眼簡梵，“車是偷來的，現在正在各處設立關卡，重新發布通緝令。”

簡梵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有一句蒼白無力的：“對不起。”

“不怪你，”米克搖了搖頭，“我查到那些東西之後，就明白了一切。小梵，是我們家對不起你。我爸手上有人命，他害了別人，就應該知道，有一天他會遭到報應的。他死了，剩下的報應就會落到我們頭上……我媽……她情緒比較激動，我需要一點時間，慢慢解釋給她聽，也許很難，不過我手裏有足夠多的證據，會讓她明白這些不是編造的，而是真的……她心愛的丈夫，我崇拜的父親，他其實是個惡棍——他死有餘辜。”

簡梵嘆氣：“我爸他……他不該用相同的手段來報覆。我不會因為你爸爸害了我們家，就毫無愧疚地袒護我爸。不過我希望，如果我爸被警方抓住之後，在控訴的時候，你們能……”

米克蔚藍的眼睛對上簡梵的雙眸，他鄭重地頷首：“放心吧，小梵，我會的。”

這就是達成約定了。

離開醫院時，簡梵心情很覆雜，似乎釋懷了一部分，又增添了新的重量。

這一切——瓦爾先生的貪婪，簡楚和母親遇害，再到簡家破產，父親走投無路殺死瓦爾先生……這個悲劇的宿命，終於眼看是要到盡頭了。

此刻，簡梵無比想念海茵，她有很多話想告訴他。

跳上通往市區的班車，簡梵抱著立柱晃來晃去，兜裏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正好是海茵給她發來的信息。

笑容躍上眉梢，簡梵心情大好，當她思念他的時候，他也在惦記自己，蕓蕓塵世，有一個人與自己心意相通，讓她不再感到孤單。

海茵：在幹嘛？我忙完了，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家店，櫥窗裏擺著一只特別大的玩偶，長得好像你。

看到海茵發來的照片，他面無表情地夾著一只大大的兔子，兔子拖著長長的大耳朵，眼睛水汪汪，特別可愛也讓人很想捏臉……海茵對著鏡頭比個剪刀手，還學網紅範兒弄個朦朧特效。簡梵在巴士上笑得前仰後合，手機又震了一下，海茵發來第二張照片。

海茵：這只兔子衣服居然可以脫下來！！！[震驚]

海茵單手扯開兔子的裙子，畫面看起來有點羞恥。

簡梵：！！！你怎麽能隨便掀女孩子的裙子，大流氓！

海茵：呵呵，脫了又怎麽樣，有本事你咬我啊。

盯著那個咬字，簡梵想到了一些羞羞的畫面，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心虛地左右張望，生怕被車上乘客註意到自己的異樣。咬牙發了一堆流血的小刀表情過去，簡梵等了又等，海茵沒反應了，她疑惑地想，難道大魔王生氣了？

又等了一會兒，簡梵忍不住要打電話過去時，海茵的信息來了。

海茵：這兔子軟趴趴的，沒胸沒屁股，對著它擼不起來。你快點過來，我忍不住了。

然後他附上一個地址。

簡梵無語。

雖然被他流氓的語氣弄得臉紅紅，簡梵還是很快下了巴士，換乘另一部車前往海茵指定的地方，兩人偷偷摸摸見面，抱在一起舍不得分開，被海茵拖進無人的雜物間，簡梵被他捂著嘴狠狠欺負，全身燙得仿佛化了，徹底融化在他激烈的擁抱和滾燙的呼吸中。

逼仄的空間，一墻之隔遠遠傳來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加劇了脆弱神經的敏感程度，簡梵眼前發黑，喘不上氣來，只能努力咬著手背堵住聲音。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津液，面色潮紅。汗水黏膩地粘合彼此肌膚，每一次分開都變得驚心動魄，渴望著再度靠得緊密，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喘息著把簡梵轉過來，抱在懷裏，海茵低頭親親她汗濕的鬢角，摸到手機拍下她意亂情迷時的媚態。海茵翹起嘴角，把照片藏進了上鎖加密的相冊，這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寶貝。

剛巧，一條信息進來——普林斯先生的飛機降落了。

海茵眼中迷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鋒芒一掠而逝。

爸，你準備好迎接我的禮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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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老司機開車了，快上車！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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