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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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萼離開江岸時已月上中天,明晃晃的月,請冷冷的江水,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愴感受溢上心頭,將人所有的勇氣都打散。原來所有一切的滿不在乎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戲,當身無分文得被拋下時,誰都一樣得茫然而絕望。

無論她是有多無助,這日子還得過下去。她不是那種輕易就願意赴死的人,這和小茹不一樣,雖然現狀是一樣的——她們都快過不下去了。

紅萼用了很長的時間才理清了思路,首先她在玉人樓裏還有些體己,不過等她趕到那裏的時候發現已經人去樓空,門框上亮了很多年很多個夜晚的紅燈籠都褪了色,在淒迷的夜色中顯得有三分的詭異,仿若一張蒼老莫測的笑臉。

多年賣笑的積蓄就這樣輕而易舉得化作了雲煙,連個曲折的故事都沒有。世事果真與傳奇不一樣。

她在驀然之間,忽然發現自己除了一條命就真的沒剩下什麽了。不過這樣的孤註,反倒令得人生出幾分的灑脫與豪氣來。本錢單薄時,做什麽都像是賺的了。她離開玉人樓揚長而去時,高挑的背影纖弱而堅強,少了幾分瘦馬該有的溫婉與婉約,而是潑辣且豁得出去的姿態,就是獨獨得望著令人莫名的淒涼。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話騙騙落魄的人最是管用。

紅萼決定真真切切得不要臉一回,她去找了顧長遠,盡管知道這會讓他很難堪。可是人若總是顧及別人,會活得很累,紅萼現在就很累,不想再換位思考了。當她心寬體胖時,她願意豁達大方,可是今時今日,她只希望有誰可以拉她一把,收留她,不用錦衣玉食,不用金屋美婢。

顧長遠在家中是個唯唯諾諾的晚輩,上頭有嚴厲冷漠的祖母,中間有隔閡疏離的母親,下面倒沒有子嗣,不過有小輩喊他叔。他不是個有主見的人,見往常跟隨的小廝鬼鬼祟祟得進來告訴他“解意君來了”時,沒有驚喜,慌得手足無措。

江南地區多名流高士狎/妓,喜用別號相稱。顧長遠給紅萼取的名兒就是“解意”——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紅萼聽得懂這些詩詞,可就是不明白這些有什麽意思,值幾兩錢銀子?反正她骨子裏沒這些東西。有也只是為了打響名號賺銀子,他日沒有意中人,就自個兒替自己贖身。

不過她做的十來年的夢已經碎了。

現在她連買一個包子的錢都沒有,但也不需要贖自己了,可就是恢覆自由身後的生活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伶仃一身,衣食尚無著落,還得腆著臉面來找平素在她眼裏就是一個不谙世事的毛頭小子的顧長遠。她以為她一直能在顧長遠眼中保存一絲一分的驕傲出來。世事難料。

這此間的難過與遮掩,別人看不懂。

顧長遠在顧府後門外見到的紅萼跟他平常所見的紅萼不一樣,往常的她會畫精致的眼妝,抹著鮮紅而豐潤的唇,一副神采奕奕又明艷動人的樣子。而此刻的她,即便發鬢已經被她精心得用手梳理過,可還是看得出那份寂寥與惶惑,以及蓬頭垢面……

“怎麽?不認得老娘了?”紅萼對他的驚愕與窘迫裝作渾然不在意的樣子,歪著柳腰兒抱著手臂,隨即訕訕得一笑,“不請我進去坐坐?”

“怎麽會?”顧長遠的笑容比紅萼的更刻意,大抵是不希望自己流露出的任何憐憫神色而讓對方感到更加得尷尬。從一點上來說,顧長遠著實是個不錯的人。不過,有的人心善,卻總是做出傷人的事來,也不知道顧長遠是不是就是這一類人?紅萼揣測不準。

顧長遠偷偷摸摸得把紅萼帶到了自己的別院中。雖然改朝換代,但依舊有科考,讀書人總有那麽點出路,那麽點希望,不會向伶人那般隨時就發現自己人老珠黃不值錢了。有科考,自然明經還有用,顧長遠的父親就讓顧長遠在別院中好好念書,平素不準人隨便過來打攪,是以紅萼可以在這裏暫住幾日,但絕非久留之所。

燈燭有些昏黃,偶爾間閃閃爍爍,照出三分旖旎而迷蒙的風情。紅萼倚在門框上豐姿綽約得跟顧長遠傾訴了遭遇,話語平淡似水,偶或夾雜著幾許灑脫的笑聲,像是對命運的幾聲嘲笑。如果不笑,紅萼就不知道自己說這些話時是什麽表情了。

“這是我第一次尋了自己的樂子,我自己是雇主。”敘述完後,紅萼以一番驕傲的話語結束了這場獨角戲般的談話。顧長遠至始至終都安靜得不發表看法,不知是一個合格的傾聽者還是暗自在為自己憂慮。

事兒顧長遠早先就聽說了,只是愛莫能助,總不是他提著兩把菜刀跑到大街上去跟那些蠻橫而倨傲的娘子軍拼命吧,雖然當時他在角落裏看到身姿挺拔得站立的紅萼時有那麽點難過與不舍,盡管只是那麽一點……他總歸只是個嫖客,比過客還冷漠的貨色,能做到如此,也是難能可貴。是以,感情是可以睡出來的,但也不排除保質期……在那麽一段時光之內,什麽都可以彌補,在那麽一段時光之外,什麽都彌補不了。

顧長遠心頭清楚。

“你吃飯了沒有?要不我讓廚房給你煮點小餛飩過來?”

對於紅萼來說玉人樓被查封就是滅頂之災,不過對於顧長遠來說好像不關他什麽事,舊情人還在眼前,伸手就可以將其攬入懷。

紅萼擡眸白了他一眼,看他還有吃餛飩的心情,就明白他不愁,不為自己愁,自己是一廂情願得以為他會產生共鳴。紅萼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習以為常的微笑,開口柔聲道:“叫廚房多煮些,我是很餓。”她自來熟得在房中落座,捧著一杯茶輕輕呷著,一抔的心事,自己都嫌棄自己的多愁善感。

塵埃不落定,一切虛浮不踏實。

紅萼在顧府裏住到第三天就有閑話傳了出來——顧家大少爺金屋藏嬌。這還是傳得好聽的。如顧家這樣的清貴世家,這樣的醜聞非同小可,族友們都在觀望,隨時準備跳出來捉奸!伸張正義!清理敗家子!

風聲甚囂塵上時,顧長遠便愈來愈局促不安,時而用著古怪的眼神盯著紅萼,目光卻又是躲閃的,似有什麽話要說卻又不敢。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錯愕間發現,他還沒長大,不是個成熟的男人,靠不住。

紅萼一切都看在眼裏,可是她不想點破。如果這裏也不能留她,她要到那裏去……

只是該來的,終究會到來,躲不過,也總是打得人措手不及。紅萼深明這個道理,那麽些年的風塵日子不是白活的。

顧長遠與紅萼撩開話的日子著實不是一個好日子。

那日,白天門口死了一只喜鵲,書架上的君子蘭還枯萎了,到了晚上,促織娘亂鳴,飛蟲胡亂撞擊著窗紙,劈劈啪啪得叫人欲抓狂,氣候也有些燥熱,橫看豎看就覺得懊惱,平白無故得讓人忐忑。

顧長遠在門外徘徊了許久,多次擡手欲敲門但都未進去。

不過,他總歸是要進去的,因為他睡裏頭。紅萼也睡裏頭。自然他不是恪守男女大防的君子,紅萼身世也不清白,他們睡一塊。

一日夫妻百日恩大抵是有些道理的,顧長遠念著紅萼的那份好,珍惜他們之間的情分,可是家法是如此得龐大,聲譽是如此得重要,怎麽能為了一個女人而毀了自己?顧長遠是沒有把自己的前途看得很重的,只是他害怕自己的父親暴跳如雷,拿起荊棘就將他打得半死不活。

紅萼安靜得坐在裏頭,一聲不吭得看著窗紙上的人影晃來晃去,晶晶冷眸,深不見底。

顧長遠的樣子看著就讓人感到糾結,早就知道他有話要對自己說,且是自己不想聽的話。紅萼暗自淒涼、憤懣、控訴了許久後最終決定還是舍得一身剮得去面對。她起身開了門,倚在門框上,眼眸黝黑得望著顧長遠。

那眼眸也許是像恩客送的東珠,閃耀著美麗的光澤,也許是像黑夜裏的明辰,璀璨而清澈,也許是像一滴淚,傷心欲絕。如果對方稍微表示一下溫存,紅萼也許會與他抱頭痛哭,泣血相對。可是對方其實過得很好,沒有淚要流。

紅萼覺得這是幸運的,她不必在顧長遠面前哭。

顧長遠依舊像個楞頭青,沒有說些面前虛情假意討好人、背後戳心窩子的話,他只是擠出點笑容,問紅萼,“你餓不餓?我叫廚房煮碗餛飩給你?”那張清俊的面容一如往昔般溫潤而善意。

看來他又猶豫了,紅萼想,擡手理了理耳畔的一縷小碎發,沈吟了片刻,再斜溜過眼神來時,忽而柔情在眼眸中漾開,紅唇輕啟,風情萬種得對顧長遠道,“我都陪你睡了這麽久了,你還不能娶我?”

話語不緊不慢,口吻平常如水,像是一個慣常的詢問,有誓言或者約定在前——然多少有點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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