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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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徽寧十三年,也就是皇朝開元的年份,揚州城裏有些蕭條。

玉人樓裏的生意一天慘淡似一天,那些瘦馬沒有買主,惶惶終日,擔憂著會被賣去秦樓楚館當妓/女。

她們不知道,連秦樓楚館的生意都一日不如一日了。她們還沒有這個出路了,除非去陋巷背室裏做暗門子。

牙公牙婆們想不明白,這和賭博一樣古老的行當怎麽就式微起來了呢?果真是改朝換代,變了天了?他們不信這個邪,依舊開門做這門一本萬利的生意。瓜子香茶,清平小調,基本能讓過往詩人寫出“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詩詞來了。

近日小茹的胃口有些差,總覺得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眼皮子隔三差五得跳,貼張白紙都降伏不住。她瞅著,領悟著,得趕快找個金主傍身了。紅萼卻一如既往得吃那麽點食,不增不減,心情也沒有多少的影響。門口有挑著餛飩擔子的貨郎路過時,她還要了一碗。

“還吃呢?”素來惡語相向的秋容可真是服了她了,這會子她也沒那份閑心奚落她,思量片刻,又說道:“你是不是有個相好的呀?還不趕緊叫他來買你?”

這話倒是一番好意。女人嘛,每天不吵不鬧就難受,可真到了緊要關頭,也就放下平常那點小攀比小妒忌心了,這點倒是比男人仗義。

只是有人替紅萼解釋道:“她那相好啊,每次來,那可都是紅萼姐倒貼的。這會子她遭了厄,人家怕觸黴頭,哪還會來捧場呢?咱們不是紅拂女,眼光沒那麽精準。李靖也不是哪輩子裏都能出的。”

話音甫落,玉人樓裏爆發出一陣久違的笑聲,唯獨只有紅萼依舊是一副淡漠的神情,磕著黑美人瓜子無動於衷。這些歡聲笑語回味起來覺得既無聊又可悲,拿自己的遭遇當笑話,可是不笑,發覺這輩子能笑的機會其實已經不多了。

她們說的相好乃是揚州城裏禮部侍郎的獨子顧長遠,長得白面小生的一個,風流蘊藉,溫潤如玉的,對紅萼也特別得好,時常拿些小玩意來討她的歡心。可紅萼也知道依他家的門風,他是絕對不會娶自己的,就算是做妾,其父也不會答應。所以他純粹是來尋自己開心的,自己召他做入幕之賓,也是尋他開心的。

跟他好了一場就視作嫖了一場,誰說只能男人嫖女人了?

——

春意濃重,滿城黃梅雨的時節之際,揚州城成了一片瓦礫場。

紅萼覺著石頭記裏說的,“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就是這個意思。她倚在高樓上,看著街面上皇朝軍隊進進出出,該抓的抓,該安撫的安撫,紅萼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種。

小茹也和她一起倚在窗欞上張望著,總覺得有兵荒馬亂,命運漂泊無依之感。看得多了,連笑容都有陰影了。有的人抉擇在幾日內把一切的笑聲都笑盡,也有的想在幾日內把所有的苦都吃盡,可兩者都是徒勞無功。沒有什麽是可以提前做的。

提前做了,只會蹉跎現在,狼狽以後。

紅萼與小茹的風聲鶴唳不是沒有緣由的。未多時,朝代更替,百業蕭條的浩劫終於輪到玉人樓了。

紅萼與小茹被抓上皇朝娘子軍的牛車時,皆是面如土灰,唯一區別之處,紅萼還能青著臉豎著手指破口大罵,雖然她也不知道該罵誰好,但罵得轟轟烈烈,蕩氣回腸的。小茹則早已嚇得六神無主、渾身顫栗,只覺胃裏一陣翻騰,昨晚上吃的黴幹菜餅都要吐出來。

“紅萼姐,以後咱們該怎麽辦呢?”小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是英雄窮途末路錐心泣血得傷慟一問,而是一貫沒見識沒眼色的小女子不值錢的眼淚撒一大把。

玉人樓的姑娘誰都是沒見識沒眼色的,有見識有眼色的,這會子要麽已經祭了秦淮河了,要麽賣主求榮了。

在幾次無頭沒主的痛罵之後,紅萼也冷靜下來了,不雅得抱著手臂,呸了一聲道:“我聽說皇朝軍殺人太多,十室九空,戶口裏有人大街上卻沒人了,現在是要拿咱們這些人去補籍。咱們改個籍,就從下三等的賤民,變成一等的賤民了,總歸是提了地位。”紅萼說此話時,都不明白自己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了。她總認為自己的命不好,好事輪不到自己,若硬生生得砸到了自己頭上,自己這樣無福消受的人,等同於大難臨頭了。

所以她是口是心非。

“真是這樣的嗎?”小茹顫顫巍巍得哭著,內心淒涼,六神無主,不消多思考就說出了自己這幾天打聽而來的,“我聽說是要拿咱們這些人去犒勞戍邊的將士……”

她說起這樣的命運來,嚇得眼前都發黑,木楞楞得言語,“你還算好,總歸是與顧長遠歡好了一場,那我算什麽?我可還是清白之身呢!”

話音甫落,紅萼的心“咯噔”了一下,等反應過來,立刻罵道:“小蹄子,你亂說什麽胡話,你過得苦是我的錯嗎?你要是覺得委屈,現在隨便找個男的上來,遂了你的意。”

牛車正在市集上行進,游/行一般。安定了幾日的揚州又有三分的歌舞笙簫起來,那些街面上的混混痞子都笑嘻嘻得望著瘦馬,貪婪之意溢於言表。以往是他們“高攀”不起,如今是她們不值錢了。

不過他們稍有些動作,那些兇悍的皇朝娘子軍就會拔刀相向。

紅萼站在車上居高臨下得望著那些混混、痞子,好像真有那點為小茹這麽考慮的意思。其實只要女人有本事,尋個混子也能把日子過好。

“我……”小茹過意不去,自己只是無心一說而已,可這會子其實說啥都沒用了。她喑啞著嗓子,盈盈楚楚得望著惱羞成怒的紅萼,拉著她的袖子哭道:“紅萼姐,你那日說的話還作數嗎?”

紅萼罵歸罵,罵完了也不記仇,仰著頭指天發誓般得道:“算,算,我紅萼說話從沒有不算過!”

小茹勉強得擠出微笑,眼角卻有淚光,一邊感動,一邊傷感。她們已經和解了,但娘子軍還威風凜凜得來勸解——各打二十大板的作風。皇朝全民皆武,長公主還組建了這支娘子軍,沒打過幾次仗,但編制依舊像模像樣的。此番逼她們從良,大抵是站在道德高處要來拯救她們。

小茹鼓起勇氣,輕聲問她們,“我們到底要做什麽去?”很多情況下,小茹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以及自己要幹什麽,這是第一次她突然那麽想知道自己的命途。

娘子軍中有些上了年紀的話癆大嬸,條理清晰得跟她們講解,她們之中好些的去宮裏頭當宮女,一般的去官宦人家當奴婢,再次的就去蠻荒之地開荒去。言語懇切,像是為她們尋得了一個好出路。一眾人聽了,有人歡喜有人憂。

這真真是……小茹覺著還有一口氣可以喘,前兩者的去處差強人意,自己總不至於那麽淒慘,落到第三種裏去吧。她懷著僥幸心理坐著牛車,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紅萼卻沒有她的這份慶幸與淡定了。

她不樂意,不願意,心裏不舒坦就要反抗,思量多時之後低聲問小茹,“你跟我走不?”

“嗯?”小茹一時沒明白,“走什麽?”

紅萼白了她一眼,見她木訥遲鈍的樣子就覺得她是不會冒這個險的,是以再也不說話了,一雙丹鳳眼機警得瞧著周遭,看似在尋一個逃生的機會。小茹隱約覺察到了她的動機,擦著淚低聲哭著說,“紅萼姐你膽大你上,只求你以後過好了不要忘了我。”

紅萼點了點頭,沒有那種相顧無言的黯然銷魂,也沒有垂淚相對的淒涼無力,只是兩個年紀尚青的女子一次普通的對話,辭藻平淡,言語平常。紅萼沒有多加思量,趁人不備之時,猛地跳下了牛車,一落地就沒了命得跑,口中急促又歡快得道:“小茹,我走啦,走啦——”

話語樸實,好像這只是尋常的一次告別。

等紅萼的背影漸行漸遠時,小茹霎時慌得沒邊兒,想跟著她,可又不敢跳,只急得抖手。娘子軍中有女將軍見有瘦馬逃跑,立即兇神惡煞得持劍追趕,虧得紅萼一雙小腳能跑得那樣快,繡花鞋如個錐子般一起一落在山坡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呀,快追上了。”牛車上有瘦馬驚呼,一波高過一波,驚險又刺激。她們咋咋呼呼,像在戲園子裏看戲一般,又熱鬧又蒼涼。

按理,紅萼是跑不過女將軍的,可是天無絕人之路,面前有一條大江,也不知道它的源頭在哪,盡頭在哪,想想總歸跟秦淮有點關系。秦淮二字有時候是那樣的不恥,可是有時候又是那樣的親切。紅萼牙一咬,向前縱身而去,江水卷起浪花,身影遠遠得向岸邊游去。

“紅萼姐……”小茹驚得驟然哭喊出來,過了半晌,又精神萎頓,低低得哭訴,“你該帶上我才是。”

小茹現在有點後悔自己的怯懦了,可是讓她重來一次,她還是不敢。

女將軍乃是北方人,不會游泳,站在岸邊氣得直跺腳,最後用劍在地上刺了幾下就趾高氣揚得轉頭回去,好似覺得是紅萼自己冥頑不靈,放棄了大好的重生機會。

紅萼打小就會鳧水,上了岸後,遠遠得望著車隊離去,又望了望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女將軍,油然而生一種勝利感,等氣喘過去後,得意洋洋得大笑起來,第一次笑得這樣開懷與放肆。

可是不久,她笑完了,眉眼一低,就開始大聲得啼哭起來。她的年紀也不大,沒經歷到過這些事,想想真是後怕得緊。

暮色四合,老鴰歸巢,江風很大,涼意重。紅萼一個人站在蘆葦隨風起伏的江岸邊上,臉龐被暮色鋪陳,泛著藍光兒,不可怕但顯得很孤寂,擡頭望周遭,明明江闊路廣,卻是覺得走投無路。

這今後要怎麽活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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