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壘石頭憶幼年事 送鞋襪思姐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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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厲河裏,只流著一小股渾濁的水,邊上的河床幹涸的裂了口子。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周邊的枯樹上落著幾只烏鴉,吚吚嗚嗚的叫著,好不淒涼。郭若柏還不來接我們,估摸著多半是被董蘭香絆住了腳,一時半會出不來了。

我信步沿著河岸走下去。眼前慢慢出現了幼時玩耍的地方。一些碎石子相互疊在一起,深深鑲嵌進了河岸上的泥土裏。不遠處,一個人蹲著壘石頭,嘴裏還念叨著:“你是我的石頭豬,你是我的石頭狗,我要給你們蓋一個石頭房子……”

我楞了,那不是我幼時玩耍的時候,一個人在河岸上把玩石頭說的話嘛,便欣喜若狂,奔過去喊道:“你是誰?”

那人慢慢回了頭,站起身竟莫名其妙的問了句我:“我是誰?”然後跟傻子一樣哈哈大笑,只是那笑聲不帶一絲開心,倒夾雜著無數迷茫和無奈,旁邊樹枝上的烏鴉被這笑聲驚動了,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我滿懷希望他必是故人無疑,走近仔細看了:他不是我認識的人,不是故人,卻是今天剛剛遇到的那個青年劫匪。一時之間故地重游卻見不得故人的失望代替了對土匪的恐懼。我楞楞站在那裏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用石頭擺這些東西,嘴裏還念叨著這些話?你是誰?”

“姑娘,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而且現在你又落到了我土匪馬彪的手裏了,真是山不轉水轉,我不找你你找我啊!”

“馬公子,我看你也不像是幹慣了打家劫舍這些勾當的人,必是入夥不久。你現在離開馬立刀還來得及,那馬立刀最是陰狠毒辣了。”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暗暗咬牙,想起蘇家被滅門的往事。

“義父待我如親生,你說他狠毒?”青年對我說的話不屑一顧,冷冷質問我道。

我也據理力爭道:“既然你叫他義父,那你必然是當年那個跟了馬立刀的蘇家小孩了?難道你忘記了你們家老爺太太,還有兩位少爺都是怎麽死的嗎?當年你認賊作父不過是為了活命,沒有人會說你的不是,但是現在,你完全可以下山過自己的日子!”

“是,是,兩位少爺蘇昊和……蘇裴都死了。可這關我什麽事?當年,蘇家大小當我是個人嗎?”

我只能沈默了,人生在世,很多時候仇恨要比愛更容易生根發芽,一旦種下了仇恨的種子,它便蓬勃生長滿滿占據心靈,根深蒂固。

遠處傳來馬蹄的聲音,我循著那聲音望去,是一位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頭上包了黑色的面紗臉也被包住了,只露兩個眼睛在外面。行至我跟前,那女子勒住韁繩,下了馬。

“你也來了?”自稱馬彪的青年一臉譏笑的看著蒙了臉的女子問道。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告訴我她來了盤龍鎮?難道就只許你偷偷摸摸的來,就不許我光明正大的來嗎?”那姑娘看起來很是生氣,一句句的質問著馬彪。

“還光明正大的,要是馬立刀知道你私會故人,回去有你好受的。”馬彪再也不看蒙面女子,別過頭去冷冷說道。

那蒙面女子好似不在乎馬彪的話,拿著手裏的包袱遞給我,道:“問雪,這是我給爹……我的意思是給你爹娘和家裏人縫制的鞋襪,你帶了回去給他們吧。”

“你是誰?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你為什麽要給我的家人縫制這些東西?”我忽然想起問春小的時候就喜歡做針線活兒,她十一二歲就開始給爹和家裏的人做鞋襪了,爹怕壞了眼睛,勸她不要做了,但她還是會偷偷的做。莫不是眼前的這位女子便是我的大姐。

那女子兩只眼睛滿含淚水,慌亂的解釋道:“都這麽多年了,你長大了模樣也變得更加俊俏了,我又豈能認出來。我是從別人那裏無意間聽到白問雪來到了盤龍鎮,便匆匆趕了過來將這些鞋襪帶給小姐。我做這些鞋襪也不過是為報恩罷了。白家老爺有恩與我,這些鞋襪還請姑娘轉交給你爹,權當是我的一片心意。”

“大姐,你不要再騙我了,你是問春,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女子搖著頭哭著步步後退,我步步緊逼,趁她不備,一把撕下她臉上的面紗。

啊,那是一副怎麽樣的面容啊!臉頰上布滿火鉗燙燒過的疤,那些疤隨著她哭泣如同蚯蚓一般蠕動著。她皮膚松弛,頭發花白,竟不是我之前猜度的二十多歲,看她面容,至少也有四十歲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你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姐姐,看你年紀應該有四十了,想我姐姐今年應該是二十二三歲的樣子。是我看錯了。”我心懷愧疚,慌忙蹲下身撿起飄落在地的黑紗,手忙腳亂的幫她蒙上。那女子只是撫著臉上的疤痕落淚。

馬彪卻是看戲一般的看著我們,淡淡的說道:“早說了你不該來的吧?來了也是自討沒趣。”說著便攜了女子的胳膊各自上馬離開了。

那女子的眼睛我太熟悉了,真的是在那裏見過。我思忖著打開了女子留下的包袱,裏面是一雙雙

疊的整整齊齊的鞋襪。

“問雪,我哥來接咱們回去了,我到處找你呢。”若蓮跑過來拉著我的手道,“快回去吧,夜色朦朧的,萬一再遇上土匪就不好了。問雪,你的神色好像不大自在,是不是剛才哭過?”

我這姐姐真可謂是動若脫兔靜如處子,大大咧咧的時候跟個男人一樣,仔細起來哪怕你藏著掖著的眼淚花子她都能看見。或許她就是上天賞了給我的開心寶呢,想到這裏心裏便少了些郁郁寡歡,笑道:“那堡子,姐姐研究完了?”

“不過就是些殘壁斷垣,雜草野蒿罷了,看了怪淒涼的。若不是你說,我竟不知道那裏面也曾住過人呢。”若蓮沒有在堡子裏生活過,輕描淡寫的說道。

郭若柏體貼的拿了鬥篷來,給我跟若蓮一一披上了,囑咐著:“盤龍鎮地勢比咱們那裏高,這裏的的月色清冷,仔細別著涼了。”

我們上了車,若蓮拉開話匣子,問我道:“若蓮,那堡子的墻為什麽那麽厚,還那麽高……”反正就是巴拉巴拉一大堆的問題。

跟堡子的年紀比起來,我太年輕,又如何能解釋得了那麽多問題,看我不知,她便扯了柳兒兩個頭對頭嘀嘀咕咕的好似在說那個土匪青年,我心裏想著,若蓮莫不是真的喜歡上了馬彪?如此思索著,不覺就到了董府。董府雖大,卻並沒有郭府豪華。

夜深了,那董元帥夫婦早就歇下了,我們是小輩,也並不敢驚動他們,再說傍晚他們已經接待過郭若柏了,也沒有必要再接待一遍若蓮和我。董蘭香也並沒有出現。

大家在廂房一一安頓好之後,柳兒便慫恿了我去找問天。郭若柏說這事包他身上,便去找問天了。不一會兒工夫,問天身穿深綠的軍裝進來了,真正的英姿勃發,柳兒看的眼睛都直了。

問天一進門就徑直走到若蓮身邊寒暄道:“郭小姐,你們來了。”柳兒巴巴的湊上去,卻只落了個後背。我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想問天果然對柳兒無意,可憐了柳兒,替他擔心,替他整日裏照顧一家老小,他卻連個笑臉也不給柳兒。

看若蓮的神態,問天也不過是他結義姐妹的哥哥罷了,淡淡的寒暄了幾句, 便捶著郭若柏的背道:“哥,今天咱們在道上遇到的那個青年劫匪是什麽來頭啊?”

“怎麽,你們碰上土匪了?若蓮,你沒事吧?”問天聽說我們遇上了土匪著急的問道。

“問雪,快看看你哥,這都忘了問你是否平安,倒是巴巴的來問我這個外人。”若蓮笑著拉我到

問天身邊道,“這個才是你親妹妹呢,你該問問她是否平安。”

問天不好意思的低了頭笑著問我:“問雪,你和柳兒沒事吧!”

我卻是噗嗤笑出了聲,什麽時候問天變得如此聽話了。

郭若柏接了若蓮的話道:“怎麽,你還想打聽清楚,抄土匪的老窩啊?”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那人還算不錯。一言九鼎,說了放我們就真的放了。人家也算是有恩與我們,怎麽,你不會是回去要稟了爹將他們趕盡殺絕吧?”

“這倒不至於。幸好他今天對我們還算客氣。以爹目前的實力,想要攪平盤龍山還不是輕而易舉。只是忌憚別的事情罷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著,我坐在床邊打盹兒,若蓮見了,便攆了郭若柏和問天。當夜大家舟車勞頓,都累了,一夜無話。

第二日便是董夫人的壽辰,我將爹娘之前準備的一些滋補品給了郭若柏,讓他和若蓮代我呈給董夫人,自己攜了柳兒穿過大街小巷去了白堡。

遠遠看見坡頭上的堡子,就已熱淚盈眶。堡門坍塌了,之前可容兩三人並肩而過的大門,現在只能容一人側肩而行。我和柳兒相互攙扶著走了進去。堡內一片狼藉,女墻上長滿了各式各樣的蒿草。生命力頑強的野草掙紮著撐開磚縫,竟將那磚頭拖曳著離開了地面。野草裏消遣的兔子黃鼠之類的聽到人的腳步聲,離弦的箭般奔回了巢穴。北墻下是問梅的墳冢,好似剛填過新土,前面一個小桌上擺了一些瓜果。可能是問天吧。我和柳兒將之前準備的東西一一擺在桌上,主仆難免

又撒了些熱淚,怔怔站了好久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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