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答完話,溫茹退到一旁,沒有繼續出風頭。

她已經是所有人裏最拔尖的那一個,既然有些東西已經註定要得到了,與其做出垂涎的模樣,不如表現出大方的模樣。

溫厚德點頭,對自己女兒的舉動極為滿意,寧夫人面上是笑,只是桌子底下的手將帕子擰成了好幾圈,期間向溫婼遞了好幾個眼神。

“怎麽了?”宴席上靜默了片刻,江淇玉問道。

這個時候不應該安靜下來,要麽便到了最後一個環節,要麽便還有人沒有出現。

“回公子的話,今日的舞夫人應當有五十六名,是抽簽上場的,這會兒管事的正在點數簽數,發覺還少了一支簽。”

江淇玉垂眸,腦中頓時閃過一人身影。

吱呀——

忽然一道微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門口忽然間裂開了一條縫,將門外的月光透進,一條明晃晃的光線落在了地上,像一條銀絲一般向祁曜的方向蔓延而去。

這門又厚又重,可當下卻正在以緩慢而又堅定的速度打開。

直到門外的人徹底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溫嬈手裏捏著最後一根簽,一步一步走向中央,與之前不同的妝容不同,她洗盡了粉黛,只在眉心點了一抹鮮紅的花印。

“這……”

“怎麽回事兒,為什麽她是從正門進來的……”

寧修容等人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目光中帶著幾分驚疑,掃著溫嬈身上的衣裳。

羅袖,長裙,披帛,竟皆是白。

這分明是……

“開始吧。”江淇玉開口打斷了所有人的嘈雜,樂娘這才反應過來,方才替溫茹伴奏的弦音還回想在她腦海中,難以忘記。

溫嬈向江淇玉投以感激的目光,江淇玉向她微微頷首。

祁曜向後倚去,小春在他身旁站定時,喘息依然有些不穩。

“皇上,溫姑娘她在最後一刻來找奴才了,於是奴才就……”

“你做的很好,晚些時候,朕會好好賞你。”祁曜說道。

小春一聽,心中頓時一喜,知道祁曜現在是嫌他礙事兒,只道了謝便退開來,令祁曜能將目光重新放到溫嬈身上。

殿門被人重新合緊,只是動作到底還是慢了一步,屋內的明燈滅了許多,頓時暗淡了下來。

宮人不緊不慢的添火,眾人恍然發現,殿內最亮眼的竟然是姍姍來遲的溫嬈,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們眼裏的溫嬈,周身是有輝光一般的。

溫茹擰眉,若是她沒有記錯,溫嬈身上穿的很有可能是件寶貝。

傳聞過去有個善舞的貞夫人,因為一件舞裙而曲驚天人,那舞裙名喚仙女紗。之所以叫仙女紗,是因為它是花神留下的一截仙紗,而貞夫人也正是第一任花使夫人。

可想而知,在此以後,仙女紗沒少被人所仿制。人們都只聽說過這衣裳通身雪白,纖塵不染,卻沒有人目睹過它的真容,可當所有人看到溫嬈時,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印象便是仙女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有些東西的真實性,只要有一個被證實,那麽與之相關的一切,就像同一根繩子上的燈芯一般,每一個都會逐個點亮,令人信服,就如溫嬈,就如仙女紗,還有王家曾經的輝煌。

唯一的條件便是溫嬈必須要贏。

因為擁有仙女紗的人不會在這場花宴上輸給別人,她會像貞夫人一樣,成為一個神邸般的傳說。

外面風聲嗚咽,眾人都莫名心惶,琴音急起,溫嬈回眸掃了溫茹一眼,覆又挽出與她先前相同的動作,神似挑釁。

溫茹有預感,今日一定會發生一些事情,關乎到溫嬈,關乎到她自己。

“娘娘,奴婢離開一會。”映秀湊在她耳邊輕聲道。

溫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當舞曲進入高|潮,溫嬈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也是在這一段跌倒,滾在慕容句的腳下,為他所羞辱。

她看見了祁曜的臉,他此刻的神情好似與慕容句重合,同樣都是明黃色的龍袍,她的男人,也是其他女人的男人,隔著那麽遠的距離,她若是會摔倒,他也幫不了她。

她閉上眼睛,寬袖如蝶翼遮住她的面容,蝶戀瓊花,掩蕊藏香,纖足點地,她便如花骨朵般,卷起層層疊疊的花紗綻放開如幻的花瓣,露出眉心一點妖冶,驚艷絕倫。

眾人微微屏住呼吸,無人敢發出一點嘈雜來驚擾眼前的美景。只是其中一扇窗戶忽然猛地被風頂開發出一聲巨響,狂風大作,明燈如同相約好的一般,劈裏啪啦逐個跳滅,轉眼宴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樂娘發出一聲驚呼,琴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不是想象中的驚亂,而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殿內並不是完全黑暗的,那個動作隨著琴音戛然而止的女子這才真正的被人看清……看清她身上的舞裳,實為月光所織,發出淡淡的月輝,不是仙女紗又是什麽?!

叮——

琴音竟然覆又響起,躲在角落裏的映秀驚愕的循著琴音望去,一片漆黑,她什麽都看不見。

“映秀姐……不可能,我方才分明已經……”這是琳兒的聲音,只是話未說完便忽然止住,映秀擡手向琳兒方才站的地方摸去,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映秀頓時面色慘白。

她再度扭頭,循著唯一有光的地方望去,只見溫嬈猶如天神,孤輝清冷,獨她一人高高在上。

不該是這樣……

映秀轉身想要將蠟燭點上,只是忽然又被人推了一把,剛摸出來的火折子掉落在地上滾遠,她剛要開口喊人,後頸猛地一頓鈍痛,軟軟地摔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和方才的那段琴音有所不同,方才那琴音不能說差,身為宮廷樂娘,沒有一身高超的琴藝傍身如何能擔任琴師。

只是這段琴音是方才那段令人遺憾之處的斷譜覆又接上的後續。

有人分明地聽到了琴弦崩斷的聲音,只是當下琴聲圓潤,一切有如神助一般,沒有人敢冒失地打斷。

而更絕的是,溫嬈她竟能接上溫茹方才沒有完成的地方,可方才溫茹明明說過,這舞與譜都只有一半。

半片曲,半片舞,一個是非仙勝似仙的溫嬈,那麽另一個又能是誰?!

琴音驟然反轉,先前是細水長流,溪水澄澈歡快,而後愈發急驟,似乎失去了重心,猝不及防地沖下了斷崖,驚險有餘。

視覺與聽覺上的雙重享受,令人恍恍惚惚,恍若走入了另一個世界,連天邊的雲霞都幻變的流光溢彩。

不知過了多久,琴收舞歇,周圍的燈被重新點亮,從始至終,祁曜都是一個很好的旁觀者,因為他的沈默,才使得這麽多意外發生。

“淇玉公子,竟然是你?!”有人驚呼。

眾人擡眼看去,發覺江淇玉正坐在琴前,而他身前的那把琴一看便知非凡品,絕不可能是方才樂娘身前的那一把。

“奴婢該死,方才那把琴弦不知何故忽然斷了,多虧了淇玉公子,這才沒有打斷溫姑娘的舞,否則,奴婢萬死難辭。”樂娘面上一片愧疚,手上纏著一塊紗布,紗布表面依稀印出了血痕,聯想一下便能猜到她的手方才被琴弦所劃破,而琴弦也被她所勾斷。

“多謝淇玉公子。”溫嬈緩了緩呼吸,這才上前,認真地向對方道謝。

事實上,方才即使弦音不斷,溫嬈也未必能有後半部分,這完全是一場意外,江淇玉指下的琴音有如生了魔性一般,驚得她心神動蕩,勾著她情難自禁,她面上紅暈尚未退去,看向江淇玉的目光多了幾分敬佩與景仰。

在江淇玉看來,她本就是一場驚艷,若是沒有她的舞姿,他又如何能如此巧合地將這支在湖心參了三日的曲補完。

這是一段不完整的曲譜,沒有人知道那些已經不知失落在何方的殘譜,但有一點,他和溫嬈配合的絕佳,世人眼中看到他們給出來的答案才是真正的完美,那麽原來的殘譜落在了何處,對他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

“溫姑娘,是在下該多謝你才是。”江淇玉說道。

江淇玉心情有些激動,能與自己產生共鳴的人極少,真真是知音千金難求,難免一時有些忘我,直到上首有人將杯子重重地頓在了桌子上,他這才恍然回神。

“所以,今夜誰才該當選真正的花使夫人呢?”祁曜的臉浸在陰影中,可唇角卻是勾起了一抹笑,雖辨不清他的情緒,但問題確實一針見血。

江淇玉聞言這才為難地蹙起眉頭。

為難的不是花使夫人的人選,而是他的身份當下容不得他再做決定了。

“真是對不住了。”這是江淇玉頭一次對一個女子這般有過歉意,從他參與進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了評判的公正性。

溫嬈搖了搖頭,但面色卻漸漸發白,旁人只以為她是在為自己擔憂,以為她很顯然是低估了自己。因為即使沒有江淇玉,他人也無法昧著良心說假話。當她超越了一定的界限,其他人與她也自然失去了可比性,她的舞本身便成了一個無法超越的高度,便如當年的貞夫人。

結局從她推開殿門的時候便已經註定了,可她的面色愈發的慘白,並沒有因為這場勝利而有所喜悅,她的表情更像是隱忍。

且不說寧修容等人面上如何精彩,她卻好似一直都恍恍惚惚的神游天外一般,將所有人的聲音都隔絕了,有人喊了她好幾聲,都不見她答應。

“溫姑娘……咳,溫嬈,還不快謝恩!”

她擡眼看到高祿一個勁兒的向她使眼色,而祁曜也沈默地看著她,目光卻好似有了穿透力一般,將溫嬈裏外看個通透。

她忽然間艱難地擡腿後退了兩步想要離開大殿。

眾人見狀都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聽祁曜忽然冷聲說道:

“把她給朕拿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