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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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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風拂面,滿園春色,鳥語花香,郁郁蔥蔥。麒麟殿內外燈火輝煌,香氛宜人,內侍宮女匆匆來去,格外忙碌。

“可以嗎?你和蘇武兩個人迎賓?”二舅略顯擔心地瀏覽著手中長長的宴客名單。

“沒問題。”我自信滿滿地回覆道。

“那這裏就交給你,我還有點事,先行一步。”

“舅父稍等。”借著廊柱間昏暗的陰影,我仰起頭,在二舅的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好了,現在您可以走了。”

“臭小子夠調皮,晚上回去有你好果子吃。”隔著曲裾深衣,二舅輕輕一巴掌拍在我臀上。

“公孫將軍好,伯母好。”我自覺地立正向面前人敬禮示意。

“不錯,穿著禮服也能站出我們漢軍的風姿。”公孫敖拍拍我的肩膀,手勁兒一如既往地重。

“沒有風姿你怎麽把賢侄招進你們建章營的?”公孫夫人反駁完夫君,將我上下打量一番,打趣道,“賢侄今日這身白衣翩翩,真乃俊靚佳公子,長安城裏的姑娘見到一定會喜歡。”

“唉,賢侄哪裏僅僅是招長安城的‘姑娘’喜歡哪。”公孫敖一邊搖頭一邊將重音咬在“姑娘”二字上,完全無視滿臉通紅的我。

“……騎都尉韓說攜——夫人?”我擱下請帖,揉了揉眼睛,確定沒看錯。夜間的燈火下,蓄起唇髭的韓說,若不是他身邊依偎著的溫婉女眷和他臂彎裏掛著的垂髫小童,我真會以為是韓嫣還魂。

韓說頗為高興地搖著兒子的手:“興兒你看,這是爹經常同你提到的霍叔,真人是不是很美?快叫叔叔。”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

那邊韓說逗弄老半天,換來韓興一個決絕的扭頭,只得悻悻道:“這小子開口遲,還不怎麽會說話。”

眾人已經紛紛前往入座,門口賓客逐漸稀少,肚子開始咕咕叫。瞥了一眼旁邊正在教衛伉和張棉行酒令的敬聲表弟,我默默縮進宮闕的角落裏,拾掇收來的拜帖。

露臉寒暄、交際往來這種事兒,果然還是不適合我;倒是蘇武比較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舉著寫滿中朝將領、三公九卿名字的宴客名單,開心地跑前跑後,左右張羅。

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堅實的臂膀穿過兩肋下狠狠勒住我,隨後熾熱的身軀立刻緊貼上來。

“忙著呢,別搗亂。”

“才一年多不見,我的漂亮弟弟怎變得這麽兇?”青年一邊吃吃笑著一邊咬我的耳根。

我轉過身,欣喜地望向平陽侯。許久不見,他好像又長高了不少。

“我在馬場那裏看見雪麒了,養得不錯嘛,膘肥體壯。”曹襄伸出手指挑起我的下顎骨,換上戲謔的語氣,“倒是弟弟你,曬黑了,還瘦了,令為兄我好生心疼。”

“公眾場合,請君侯註意形象。”我拍開他的狼爪。

話音剛落,宦者匆匆跑出來。

“宴會即將開始,各位公子請裏頭就坐,剩下的交給奴婢就好。”

***

今上大宴群臣,慶祝大將軍掃蕩右賢王部,凱旋而歸。絲竹管樂已在低低吹奏,麒麟殿內,鼎爐燃燒產生的霧氣凝結成朦朧的輕紗,纏繞住艷麗的燈火。

主座之上,天子身著通天冠黑色刺繡禮服,小姨著鳳冠紅鑲金禮服,身邊坐著據殿下與三位公主。二舅攜蘇葭和兩名幼弟落於客座。下座處一排武將;對面則依次落座丞相薛澤、禦史大夫公孫弘、廷尉張湯等外朝朝臣以及各自的家眷。

我暗自咬了咬嘴唇。不論在侯府的家中時,二舅同我如何愛之深切,這種正式的宴會場合,我始終無法替代二衿娘的位置。

平陽侯終於依依不舍地放開搭在我肩上的手,由侍者引至汝陰侯和他娘親平陽長公主身旁;我的四位表弟們也各自尋到各自的爹親身邊就坐。我默默低下頭,跟在內侍身後,繼續行向下席處的陳詹事一家。

正要在娘親身旁落座,主席間忽然飄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往哪兒走啊去病,快過來,就差你一個了。”他拍拍身旁的空位。

全場賓客齊刷刷扭頭。

宦者一路小跑過去:“陛下,這可是國宴哪。”

“皇後的外甥,坐近些有何不可。”帝王不耐地揮手,“就這麽坐,開宴。”

“奏樂!”舞女手執盤鼓,魚貫而入。

帝王舉杯:“今晚的酒釀不同於往日,乃一種叫做葡萄的西域水果榨壓而制,由太中大夫張騫親手培育采摘,封釀近一年。口感與我中原果酒不同,不易上頭,眾卿且細細品來。”

一杯下肚,公孫弘起身讚道:“陛下,這酒酒液清澈,並無杏子朱柰那種沈澱,甘甜可口,果然妙極!”

受到禦史大夫誇獎,張棉小公子得意地搖了搖腦袋。倘若古板倔強的公孫大夫得知葡萄是張公子和衛伉他們幾個站在木桶裏用腳踩碎的,不知他是否還喝得下?

“大將軍,朕這裏有好東西給你。”酒過三巡,天子放下酒樽,拍拍手示意眾人稍安。

宦者取來一卷詔書展開。

“大將軍衛青,躬率戎士,出師大捷,獲匈奴王十有餘人,益封衛青八千七百戶。另,封衛青子衛伉為宣春侯,衛不疑為陰安侯,衛登為發幹侯,食邑各一千三百戶。”

短暫的寂靜之後,席間眾人嘩然。我擡頭望向二舅,卻見他大驚失色,一雙好看的柳葉眉緊緊蹙在一處,與他身旁喜不自勝的二衿娘形成鮮明對比。

一只手從座下悄悄伸過來,執起我的手,帶著微濕汗漬的掌心相對,十指相扣,暗暗施力。

訝然地側過頭,望向身邊神色異常嚴肅的帝王,我屏住呼吸,心中不由得一緊。

一次出戰,三子封侯,二舅本人食邑共計一萬六千三百戶,長平侯全家食邑總計二萬二百戶。頒發這種封賞離奇的詔書,很明顯天子話中有話。

我必須承認,自從天子對我發起迅猛的追求攻勢,連日來我已經隱隱產生不好的預感。當大軍開拔後,陛下手邊竟只剩下長安城的禁兵和寥寥幾名校尉,面對空空蕩蕩的上林苑,他是否因為孤獨感,才會想要夜裏抱著我同眠?諸將皆屬大將軍,受大將軍號令調度,作為一個上位者的警覺,他是否感到了某種危機感,才會想起來要試探二舅?

我在心中默默祈禱。

無論如何,如今這種場合下,不管有何異議,只要二舅先謝恩,回去私下裏再慢慢同陛下討價還價,憑著他倆多年以來彼此間建立的信任,沒有什麽事不可商量調和。

當平日裏性格溫文恭謹的二舅匆匆起身離席,在帝王面前伏地奏拜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胃中一陣翻攪。

“此一役,臣幸得陛下全心信任才得以領兵出征,仰賴陛下神靈庇佑才得以出師大捷,依靠諸位校尉在前線拼死戰鬥才得以立下功績。陛下已經給予臣益封,臣的三個兒子尚在繈褓之中,並未有貢獻,陛下若給他們也裂土封侯,臣將無法鼓勵將士為陛下力戰。因此,伉兒他們不敢受封!”

平日裏柔和美好的聲音,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我的心上,令我如坐針氈。我幾乎就要起身,阻止二舅再說下去,卻被天子以驚人的力道死死壓住手腕。我側過頭,望見帝王微闔的眼瞼和不停起伏的胸膛,聽見他極度壓抑的呼吸。

仿佛過了很久,天子的手勁終於松懈下來。

“諸校尉跟隨大將軍立下汗馬功勞,朕如何會忘記?”他擡手召喚道,“趙禹。”

“臣在。”

“把你手裏的那份詔書也宣讀一下吧,那些按照漢律擬定的部將封賞。”

金樽美酒春意醉,靡靡鄭音繞梁回。

諸將輒得賞封侯,幾家歡樂幾家愁。

“恭喜恭喜啊,太仆大人南卯侯。”

“你也是,輕車將軍樂安侯。”

幾番謝恩後,眾人開始漸漸喝高,酒興正酣,敬酒者、起身邀舞者不在少數。我靜靜坐在陛下身邊,望向客座上皺著眉頭、被眾將不停灌酒的二舅。手中的葡萄酒釀,他灌一杯,我也跟著灌一杯,可是焦慮感卻並沒有隨著酒意而煙消雲散,心中反而愈加沈重。

之前提出的那些問題,我其實已經從陛下和眾臣的反應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身邊的這個帝王,此時此刻,正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接受封侯的部將蜂擁而至二舅處,歡欣鼓舞地慶祝勝利的喜悅。

即使是坐在帝王身邊的我,望向此刻眾星捧月一般的大將軍,也會被眼前這種帶有強烈反差的孤獨感重重侵襲;更何況下座之處那一排外朝重臣,他們又會作何感想?

忽而一個靚麗的身影輕盈地落至眼前,擋住了我膠著在二舅身上的視線。

“我請哥哥跳支舞好嗎?”衛長公主今晚衣著華麗的紅色襦裙,雲鬢處步搖輕輕飛舞,香粉敷面,唇間朱丹被酒液微微濕潤,如仙女下凡。

“女孩子家邀舞成何體統,快坐回你自己位子上去。”天子不悅地低聲呵斥。

衛長雙頰驀地飛起兩朵緋雲:“阿爹,去病哥從來不主動邀舞,您今天高興,就讓女兒主動一回唄。”

“那你不妨試試看,拂了面子,爹可不會幫你。”帝王嘴上這樣說著,席面下那只一直與我十指相扣的手緊了緊。

我在心中哀哀嘆氣。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衛長,但我始終不可能掙脫陛下,轉而挽起公主那雙伸至我面前的纖纖玉手。我清楚地知道,衛長在我心中只是我的表妹而已,自己本來便對她毫無興趣,更不希望引起她的任何錯覺或是誤解。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衛長舉在空中的手指開始微顫,一雙大眼睛中漸漸彌漫起失望。我側過頭,將手中殷紅的葡萄酒液一飲而盡,不去看她哀傷的神情。

“臣願意陪長公主一舞。”喝到半醉,眼神迷離的平陽侯突然站起來,打破尷尬的氣氛。

衛長表妹依舊執拗地保持著向我邀舞的姿勢,並沒有轉身,也沒有回頭。

“衛長,快去吧,大家都在看著呢。”小姨催促道。

樂聲再起,琴瑟和鳴,曹襄牽過衛長的手,帶著她在殿中翩翩起舞。帝王面部線條終於舒緩下來,整個酒宴之間,直到此時男人的嘴角才開始微微上翹,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

一曲終了,眾人紛紛鼓掌。

“既然是為大將軍慶功,何不來些應景的節目,去病,你給大家舞一段兒劍如何?”帝王建議道,“春陀,去取朕的劍來。”

天子劍呼嘯,龍紋鞘柄,劍身堅且韌,突刺帶動風聲,回擋映射燈火。

錦瑟琴錚鏘,二十五弦,音域銳且廣,翻手金戈相撞,覆手戰馬嘶鳴。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身著曲裾舞劍,衣袖和下擺略微有些礙手礙腳。待到曲終,我穩穩收劍,用袖口蘸了一下額間的汗珠,將天子劍遞還給宦者,無視身後投來的那些熾烈目光,施施然返回帝王身邊落座。

詭異的氣氛漂浮在麒麟殿內,片刻之後,掌聲此起彼伏。帝王悄悄伸出手,這一次,他的動作輕柔,翻開我的手掌,指腹在我的掌心輕輕劃過。

“朕後悔了,不該命你當眾舞劍的。”他的呼吸粗重,牽引著我探向他的下身。我迅速掙脫了他。

擡頭時,視線與二舅相交織;也許是我的錯覺,有那麽一瞬間,大將軍的眉心,仿佛輕輕擰起一個結。

***

天子寢宮燈火闌珊,豪華寬敞的浴池內飄滿濃郁的迷疊香。

二舅今晚心事重重,不勝酒力早早告退。既然宴會的主角已經離開,天子也早早宣布散宴,眾目睽睽之中拋下小姨和皇子們,帶著半醉的我回到溫室殿。

“外甥今晚好像不大熱情呢,這裏居然一點兒都不興奮,虧我為你點那麽多西域熏香。”帝王抽出手指,訕訕道。

“陛下,您在欺負舅父。”我趴在岸邊,不滿地嘟囔道,“您明知道舅父是個老實人,對您一向忠心不二,為何要選在這種場合考驗他?您這樣做,會令他傷心的。”

男人皺眉:“你怎麽知道仲卿對我忠心不二?”

“您今晚不是已經得著這個結論了麽?”狹小的空間內我努力轉過身,迎上那雙充滿欲望的黑眸,一語戳穿對方的心思,“舅父在大庭廣眾之下,謝絕您為表弟們的封賞,恰恰證明他正直不阿。倘若舅父對您言聽計從,高封厚賞全盤皆收,才說明他變了,不是麽?”

男人怔楞片刻。隨即,我被他抵在池壁上,暴風驟雨一般激烈的吻劈頭蓋臉落下來。

“去病,你即使在朕的懷裏時,心中也裝得都是你舅父麽?”吮吻的間隙,他喃喃地抱怨,“仲卿到底前世修了什麽福分,得著你這樣一個心疼他的孩子?”

被問起這種問題,我情不自禁地彎起嘴角。舅父哪裏需要修什麽福分,遇到他該是我前世修福才對。

“外甥笑起來的樣子,實在秀色可餐。”唇間吐出甜言蜜語,男人像八爪章魚一樣纏上來,急切地訴說著滿腔熱情,“不管你心中到底在想誰,我要你知道,我的心裏只有你。”

“請您輕點,臣明日有馬術訓練。”我皺眉。

溫泉浴池中波濤起伏,一下一下拍打在岸邊,水花四濺,熱氣繚繞。半夢半醒的間歇,我聽到身邊的男人說:

“去病,告訴我,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的心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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