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51 情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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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的夜格外寂靜,高大的樹木佇立在綿延起伏的丘陵中,搖動著一排排黑魆魆的影子。偶爾聽得一小隊哨兵經過營門口時,佩刀上的吊環伴著衛士的腳步發出細小的金屬聲。

陌生的軍營,簡單的炭火,窄小的床榻,粗布的被褥,這些都不是我無法入眠的原因。只要閉上眼,那個瘋狂的夜晚發生的一幕幕,排山倒海地向我襲來。

熱風呼嘯著擦過我的耳際,四周的景物迅速後退。

“表哥,等等我。”蘇武在我身後緊追不舍。

遠遠聽到張賀策馬揚鞭追趕我們的聲音:“你倆瘋了嗎?趕緊給我回來!”

不知跑了多久,人群越來越密集,甚至傳來鑼鼓喧鬧。

雪麒長籲一聲,我勒韁停騎。

心猛地向下一沈。眼前這一幕,到嘴邊的那句“刀下留人”再也無法喊出。

“游俠橫行,危害鄉裏;懲奸除惡,陛下聖明!”

周圍是歡呼雀躍的京城百姓,不遠處鍘刀附近滾落數顆人頭,有的正被雜役用網兜撈起來,滴滴答答地一路淋著血被倒進大筐裏,有的還在原地骨碌碌地打轉。穿著相同式樣囚衣的無頭屍體倒做一團,被雜役們擡到板車上堆著,鮮紅的顏色噴濺得到處都是,根本再分不清誰是誰。

風吹亂我的發絲,紛雜地貼上額際,遮擋住視線。我無心撩開它們,只是緊攥韁繩,輕輕閉上眼,任由微鹹的汗水順著雙頰滑進唇角。

為什麽會這樣!

能為兩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少年擋殺豺狼,守護整夜到天明的俠義之士,怎麽可能是為害鄉裏的奸惡之徒?明明早就懂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為何會預想不到,即使已獲赦免,若是仇家一心致人於死地,隨時可再羅織罪名把人重新打進地獄?

“都別動手,全給我退下!”高臺上傳來監斬官趙禹的怒喝,“這裏是法場重地,你們三個跑來做什麽!”

擡頭一看,黑壓壓一排弓箭手,搭箭上弦,銀晃晃的箭頭正齊刷刷地指向我們。

“趙大夫,臣等是來——”

聲音突然中斷,拱手而拜的蘇武被張賀一馬鞭敲在肩上,齜牙咧嘴。

張賀翻身下馬快走幾步,行至趙禹面前撲通跪地。

“趙伯父,我們三個小孩子誤入馳道迷了路,不小心闖進法場,打擾您執行任務,我代他倆向您賠罪!”

***

走出廷尉署的那一刻,濕潤而悶熱的空氣迎面撲來。暴雨將長安城的建築沖刷得錚亮,街道的地面上積成一個個水窪。遍地殘花敗草,樹梢上的水漬滾過泛黃的樹葉,挾裹著灰塵,撲撲簌簌徑直掉落到我臉上。

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馬車,沒有任何裝飾的低調。

趙禹朝車內人拱手:“將軍,人屬下給您完好無損地帶出來了。”

“有勞大夫。”

車廂內傳出熟悉的聲音,我激動地迅速掀開車簾鉆進去,迎上來接我的人。

“謝謝舅父——”

“啪!”

狹小的車身跟著晃了一晃。腦袋裏像是有葉小舟在暴風雨中蕩來蕩去,耳中嗡嗡亂作一團,我坐在地上,茫然地望向前方,隔了很久,眼神才重新聚焦。

車輪開始碌碌轉動。主座之人的面容隱藏在陰影裏,剛才扇在我臉上的那只手停在空中,微微顫抖著。夕陽的光輝透過窗簾的縫隙撒進車廂內,我驚訝地發現,面前人眉頭緊蹙,臉上布滿淚痕。

“舅父,您怎麽了?”

主座上的人一語不發,靜靜地盯著我良久。突然,我被他一把拉起,緊緊圈入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對方哽咽的聲音,一寸寸揪著我的心臟。

在廷尉署裏度過的那幾個時辰,我才從趙禹口中得知案件的經過。郭解的門客因為別人說郭解一句壞話而將那人割舌殺死,京城百姓頓時陷入惶恐,人人自危,要求去除游俠之害呼聲甚高,民意一直遞到了禦史大夫公孫弘那裏,才導致郭解一族抗下無妄罪名,做了那殺手門客的替罪羊。

為了抓住真兇,廷尉署不得不采取無奈之舉,在法場內外布滿嚴陣以待的弓箭手,設下天羅地網。可是真兇始終沒來劫法場,倒是我帶著朋友們冒失地跑進了圈套。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伸開雙臂回抱住對方,“舅父,我知錯了,我不應該貿然行事,給舅父帶來困擾。”

二舅攥住我的肩,面對著我,直望進我的眼底:“不,是舅父的錯,舅父本不該瞞著你。如果你事先知道陛下有令,郭解案凡法場肇事者,就地格殺勿論,便不會貿然前往。”

面前人那雙被自責填滿的瞳眸中,我甚至可以看見自己的倒影。終於後知後覺左臉熱辣的痛楚,伸出手指碰碰,四個清晰的指印已經開始浮腫,可是身體上的疼痛,哪裏比得上心中的後悔與愧疚。

我還記得二舅在甘泉宮聽到大赦時的喜悅,更記得郭解住在長平侯府的那段時間,二人切磋劍術,揮灑一地落花的諧和美景。我看得出,二舅尊敬郭解,遠超過那些平日裏登門拜訪之客。而我只是本能地試圖挽救那個蒙冤受屈,為真正的惡人背負了罪孽的無辜生命。

畢竟,郭解不僅是我的恩人,更是二舅所重視的人。

“不是這樣的,舅父。”我搖頭,輕輕地笑了笑,“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前去搭救郭俠士,不管我是不是杯水車薪,不自量力。只是這一次,我不會這般匆匆忙忙,我會想個十全十美的辦法救他。”

“挨了打還笑得出來。”溫暖的指腹撫上我的臉頰,二舅的眼中再泛起漣漪,“雖然這些話現在說有點不合時宜,但是舅父還是想告訴你,作為一名軍人,榮譽也好,紀律也好,最重要的是正直,關鍵時刻能夠堅持原則,不忘初心。你一心救人,舅父為你感到驕傲。”

“舅父,您終於同意我參軍啦?”我掐了一下手背,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是的,我同意了。”

對方的唇角終於向上彎起,笑顏凝聚成仿似比車外的夕陽更加絢麗的漫天飛霞。他寵溺的目光帶領著我不斷沈淪,那雙姣好的紅唇在我眼前一張一翕。

一剎那,我再次聽見自己漸漸放大的心跳。

(***)

是夢終究會醒。我坐起身伸了伸懶腰,望見面前疊放整齊的中衣以及熱氣騰騰的早餐,突然意識到這裏不是自己的廂房。

“霍公子,還是讓奴婢侍候您梳頭吧。”家仆手足無措地瞪著我和齒梳搏鬥。自從束起單髻後,我就再沒自己梳過頭,今天試著對鏡自梳,不是這兒鼓一塊就是那兒翹一根。

“不行,進了軍營還不是得自己束發,我得先練習一下。”我打發杵在身後的家仆,“去把我的新軍甲拿來試試。”

家仆轉身離去,我繼續琢磨怎麽把頭發聚在腦袋正中而不會歪到一旁。

齒梳突然被人從手裏抽走。

“說了我自己梳的。”我轉身欲奪回來,卻見二舅正立於我身後。

臉驀地一紅。

“舅父您不是去宮裏頭了嗎,怎麽回來啦?”

對方示意我坐回鏡前,三下五除二幫我挽好發髻,取了跟簪子固定住,挑起我的下顎細細觀察。

“年輕就是好,已經消腫了呢。”他在我的半邊臉上落下一個吻,拾起桌上的中衣展開來抖了抖,披在我肩上,“別試軍甲了,趕緊換上這套,隨我去驛館迎接一位老朋友。”

***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三元三年秋,就在幾乎誰也不記得還有這麽個人灰頭土臉地在沙漠裏頭流浪的時候,漢使張騫終於從西域歸來。

今上始元二年,也就是我剛隨小舅抵達京城的那一年,張騫已經帶著陛下的希望,離開長安尋找大月氏國,與我堪堪錯過。運氣和這位使臣開了個玩笑,他在沙漠裏迷路,被匈奴人和羌人扣留長達十一年之久。去的時候他帶了一支百人使團隨行,如今回來時,只剩他的向導堂邑父、張夫人和一雙兒女。

“阿爹你看,這小子和我一樣是卷發呢!”公孫敬聲興奮地抱起張騫的小兒子,在他發間一陣亂揉。對方奮力揪住敬聲表弟的發髻,試圖掙脫他的束縛。很快發展成兩人互相扯住對方的發髻,用兇狠的目光瞪著對方,誰也不願先松手。

“唉,子叔的兒子居然都這麽大了,想當年我走的時候你連胡子都沒開始蓄,現在已經滿臉褶子啦。”張騫感嘆道。

“還不是被敬聲這臭小子折騰的。”大姨夫不自然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子文你也被大漠的風沙吹得認不出了呢,當年那個皮嬌肉嫩的張公子,現如今不僅臉上褶子比我多,還入鄉隨俗,娶了位匈奴夫人,真是艷福不淺。”

“別說你我了,衛青這小子才是大變樣吶,我走的時候他才到我肩膀這麽高。”張騫邊說邊拉過二舅比劃,被大姨夫攔住,推回座上。

“子文你可別再像以前一樣亂摸頭,人家現在可是車騎將軍長平侯,有勳有爵,位在你我之上。”

“失敬失敬。”張騫吐吐舌頭,目光轉悠至坐在二舅身邊大啃特啃那些奇怪水果的我,“這位是?”

“我外甥,霍去病。”二舅伸出胳膊肘環上我肩頭。

“外甥?我還以為是青弟的兒子呢,跟青弟小時候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張騫收回手指,呵呵訕笑。

“十幾年前的樣貌我自己都不記得,子文兄如何記得?”二舅說著,不客氣地將張騫面前那一盤粘牙齁甜的綠色顆粒挪到我眼皮底下。

“誰能忘掉當年上林苑裏玉樹臨風的建章監。”語畢,張騫忽地四處張望,“哎對了,王孫怎麽沒來?”

話甫一出口,先前老友相見一派和樂的氣氛,突然之間凝固。

大姨夫嘆了口氣:“韓嫣的情況,子文自己去問陛下比較妥當。”

作者有話要說:

開車去長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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