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47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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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匈奴兵?”我叼著幾根草葉兒,試圖憑幼時的記憶編織一只草蜢。

“是啊,你倆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分派點兒任務給你們做。”蘇建伯父笑著說。

遠處是陰山隱隱約約的影子,身旁蘇武盤腿坐在鐵鍋前,愜意地品嘗著酥油茶,這小子似乎喝上癮了,整日一身羊奶膻。

“阿爹你看,表哥又捉弄我!這一點兒也不好笑。”蘇表弟瞪著油茶渣裏的“草蜢尾巴”,委屈地抱怨。方才他以為自己不小心吃下去另半截,差點把已經喝進肚裏的油茶倒出來。

“喏,這半只也送你。”我食指輕輕一彈,草葉編織的草蜢腦袋飛進他碗裏。

“阿爹,陛下不是說徙漢民十萬嗎?怎麽還需要招匈奴兵?”蘇武倒掉渣滓,舀上一碗新茶,邊喝邊好奇地問。

“招兵只是一部分,”蘇伯父耐心解釋,“這次我們一鍋端掉河朔草原,那麽大塊地盤,歸順的匈奴百姓需得好好兒安置。沒錢的可以去幹築城的活計,有錢的可以捐錢築城換官爵;有學識的可以教授匈奴文和漢文,有技能的可以發展匠技;會畜養牲畜的接著放馬牧羊,會騎射的可以來參軍。總之,建設朔方城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匈奴人在這裏住了幾百年,總歸比我們漢人更了解朔方的地理環境,風土人情。”

“哦。”蘇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蘇伯父嘿嘿一笑:“不過我也考慮到,你們兩個養尊處優的京城小子,除了騎馬射箭,也做不了許多事。正好期門軍在京城需要人,你們幫忙參考一下,招一些騎術優良、看著順眼的回京。”

“聽起來不錯,表哥咱們現在就走唄?”蘇武一臉興奮。

我揉了揉有些突跳的太陽穴。

“還是不舒服嗎?”蘇伯父用手背探了一下我的額頭,“沒發燒,應該沒事。”

“多謝伯父給的草藥,頭痛比剛來時已好上許多,只是跑得急稍微有些喘不上氣。”

“陰山地勢高,初次來這裏的人多多少少會產生水土不服,得過個十天半月才能適應這裏的氣候。”

“蘇表弟怎麽活蹦亂跳的,一點問題都沒有?”我望向對面迫不及待地灌下整碗熱茶的蘇武。

“武兒?”蘇伯父哈哈樂了一會兒才接口道,“他奶茶喝多拉肚子,沒比你好上多少。”

***

穿著獸皮衣的匈奴男人罵罵咧咧地走出帳篷。

“他說什麽?“蘇武好奇地問身邊的譯者。

“他說漢人派兩位小公子負責征兵,他要回去放牧。”譯者一本正經地回答。顯然翻譯的過程中,他已幫我們自動過濾掉所有臟字。

“甭理那人,咱們繼續。”我催促蘇武。

“表哥你看這個不錯,個子高,擅使彎刀,既會騎馬射箭,又會匈奴文,還會漢話。”

蘇武將招兵登記的竹片遞到我手裏,轉身朝帳外喊道:

“下一個,趙破奴!”

幕簾被掀開時,帳外日頭正盛,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進帳子,午後的陽光在他周圍凝聚成一圈光暈。待得近了,方看清其樣貌。少年留著匈奴年輕人最常見的發型,滿頭小辮子束在腦後紮成馬尾,鼻梁和下顎骨被草原的風霜雕刻得初現棱角;唇形薄而略有皴裂,一雙黑黢黢的眼珠子嵌在浮著紅暈的顴骨之上。少年的皮膚被日曬染得黝黑發亮,上身套著件匈奴人常穿的單肩粗布衣,袒露出結實的胸肌,胸前佩一條骨鏈,串著排像是犬牙一樣的小骨,赤著腳,裹一條粗布短褲,暴露出常年騎馬形成的粗壯小腿。

“你是——去病?”沒等我反應過來,來人欣喜地一把將我抱起來,在原地轉了個圈,用帶著濃厚朔方口音的漢話道,“沒想到居然在這裏見到你,太好了!”

“趙破奴?”這個名字忒耳熟,我在腦海裏幾番搜索,終於想起來曾經認識這麽個人。可是對方的樣貌變化實在太大,我完全無法將眼前這個全身草原行頭、豐神俊朗的匈奴少年同從前那個虎頭虎腦、有點兒慢半拍的太原小子聯系起來。

“哎,小高也來了,你等一下,我去叫他。”沒等我吐出半個招呼,眼前的身影已經迅速消失在帳篷外頭。

不一會兒,趙破奴領著另一個匈奴少年跨進帳篷。

“去病,真的是你!”來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抱住我,吧唧一口親在我臉頰上,“這麽多年過去了,去病還和小時候一樣可愛呢。”

眼前這個家夥,古銅色皮膚,全身上下最顯眼的莫過於笑起來時那滿口白牙;高鼻梁大眼睛,頂著滿腦袋被草原熱風吹亂的棕色頭發,穿著與旁邊趙破奴差不多的行頭,兩人身材也旗鼓相當,均是高挑個頭,寬肩窄腰。

“好久不見,你倆變化太大,我完全認不出來啦。”我伸手戳戳高不識腦袋上插著的兩根翎羽,“怎的,你還當官了?”

“不僅是他,我也撈了個官做。”趙破奴得意地說,“小高的爹親是白羊王的侄子,白羊王封小高做了千戶長,我也沾光得了個百夫長的位子。”

“你們不是在太原嗎,什麽時候跑到朔方來的?”我好奇道。

“軍臣攻進太原的時候我們正在北邊放牧,沒來得及逃走,我倆跟著我娘流亡過來的。”高不識摩拳擦掌,“走,這兒人多,咱別在這兒說話,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在朔方的家。”

“現在?”我擡頭望了望帳篷外面排隊等待面試的那排匈奴青年。

“當然是現在!”

盛情難卻,被高不識輕松地一把撈起來,舉到趙破奴肩上坐著,我居高臨下,朝呆若木雞的蘇武揮了揮手。

“剩下的招兵任務就拜托蘇表弟,我先走一步嘍!”

夕陽下,眼前成群的一片,灰灰白白擠作一堆,目測估計有上千只,綿延至山頭,仿佛與天上的雲朵相接。

不遠處,高不識正騎在馬背上,將羊兒們趕回羊圈中,嘴裏呦呵著小曲兒。

“套馬的戰士你威武雄壯,

飛馳的駿馬像疾風一樣——”

一只灰色的小羊路過我身邊停下,略一停頓,忽然叼起我額旁一撮垂下的發絲,吧唧吧唧地開始咀嚼。

“這只最淘氣,最不怕生。”趙破奴抱起綿羊,遞到我懷裏。綿羊幼崽用淺淺的兩只小羊角拱我的手心,它身上那層毛不僅厚實,而且質地粗糙,好似一層厚重的棉被,裹住整個圓圓的身體。

“這些羊已經過了該剃毛的時期,”趙破奴一邊揮手趕走綿羊尾巴上的虻蠅一邊解釋,“剃毛師傅聽說朔方城薪水高,跑去那邊找活計,我倆好奇去湊熱鬧,看到招兵啟示符合我倆的條件,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應征,沒想到在那裏碰見你。”

“你們來征兵?那你們千戶百戶的官不做啦?”

“朔方地區的匈奴人如今都是降虜,從前的官爵早就作廢了,大家都得另尋出路。”

“說到招兵,我這次幫忙招的是京城期門軍本部的新兵,你們願意和我一起回京嗎?”

“跟著你混,有吃有喝,我放心,小高也沒問題。”趙破奴篤定地回答。

“吾兒回來啦,”氈房的門簾掀開,粗布裙裝的婦人探出頭,“晚飯好了,快進來吧。”

高不識拍著我的肩,將我推到他娘親面前。

“娘,給你介紹我朋友,太原陳太守的兒子,陳去病。”

短暫的怔楞後,我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長這麽大,頭一回聽別人這麽介紹我。

“阿媼,我是衛將軍的外甥,霍去病。”

“你是衛將軍的家人?太好啦,快裏面請,一起吃晚飯吧。”婦人熱情地把我拉進門簾,“那外面那些羊都是衛將軍的屬下歸還給我們家的牲畜,戰亂的時候驚跑了不少,都幫我們尋回來了呢。衛將軍人真好,他讓我們放心,說歸漢以後,以前的日子怎樣過,今後只會比以前過得更好。”

“是啊阿媼,我舅父為人謙和,心地仁善,是個大好人。他說的話保證兌現,不信,我這個外甥可以給他做擔保。”我爽快地拍了拍胸脯。

***

草原的風已夾雜寒涼之意,京城的氣候倒是頗為適宜,草木葉兒方才微微泛黃。

“小侯爺,霍公子回來了。”家仆牽過火雲,朝院內喊道。

不遠處一陣“鏗鏘”之聲,堂堂平陽侯正與一名身材敦實的布衣男子執劍打作一團,揮落滿地殘花敗葉。

“果然是後會有期啊,大侄子,俺們又見面了。”布衣男子穩穩收手,笑著轉過身來,竟是崤山那日見到的那位劍客。

“去病,我聽說你這兩日便會回府,一直在等你——”

聽到家仆報門,曹襄匆匆收劍,朝我快奔幾步,起初欣喜的笑容卻在見到門口一行人之後,瞬間消失無蹤。

“他們是誰?”平陽侯停下腳步,指著跟在我身後的那兩名匈奴人打扮的少年。回京的路上,這倆家夥紮眼的異族裝束和高大的匈奴坐騎確實招來不少行人側目。

“他們是——”我轉了轉眼珠子,決定婉轉地介紹這兩人,“君侯還記不記得我娘嫁給陳掌之後,我去太原住過一段時間,他們是我在太原認識的朋友,和兄長你也是老鄉呢。”

“不,去病你可能不記得,你娘沒嫁給陳太守時我們就已經互相認識啦。”趙破奴糾正我。

“他說的我好像有那麽點兒印象。”我撓撓頭,繼續道,“總之,他們倆過陣子會去期門軍報到,往後在兵營那裏還望君侯多加關照。”

話音甫落,平陽侯的面色陰郁得猶如夏日草原上的暴風雨。

布衣男子雙手抱在胸前,望望我,又望望曹襄,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你給我過來。”一陣尷尬的沈默之後,曹襄一把拽住我的小臂,將我拉進廂房,留下門口牽著馬提著行李的二人面面相覷。

“你幹什麽!”

“脫衣服。”他摁著我的肩,伸手扯我的外套,一使力,衣帶居然被他扯斷成兩截。這披風可是我臨出門前二舅給我的,掖庭殿的繡工呢。

“君侯到底在找什麽?餵,能不能不要再咬我,很疼的。”被三下五除二扒個精光,我放棄了掙紮,只期待對方能盡快松口。

平陽侯終於放棄嚙噬,溫熱的掌心落上我的後背,拇指輕輕摩挲他剛剛咬過的地方。

“門口那兩個,你不能讓他們住你府裏。”對方的聲線透著委屈。

“唉,他們除了我,在京城無親無友,遠道而來即是客,不住這裏住哪兒?”我試圖同壓著我的人講道理。

“他們去住客棧。”

“侯府那麽大,住客棧多浪費。”

“讓他們自己找地方住,總之不能和你住一起。”對方斬釘截鐵。

“這是我家,我說了算。”不想去看對方陰翳的臉色,我趴在榻上,於長久的沈寂中聆聽著少年沈重的呼吸和自己漸漸放大的心跳。

數月未見,再次相見卻只聽到對方一遍遍重覆的話語,我無法抑制地感到煩躁不安。對方總是以強硬的語氣命令我,試圖替我做決定,可是我未嘗不希望堅持自己的主張。

“好,他們不走,我走!”

壓著我的重量忽然撤去,曹襄仿佛下定了決心,他“砰”地甩上房門,頭也不回的離去,留下原地怔楞的我。

***

“這些東西怎麽會在我屋裏?”晚飯前,我將衛府房契和一串鑰匙擺到二舅眼皮底下。

“哦,之前平陽侯來的時候帶過來一些文件,說是給你的。”二舅忙著招呼家仆上菜,隨口答道。

“他給我衛府房契做什麽?”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青弟,你這個外甥和你一樣招桃花呢,小小年紀就被饋贈宅邸,曹家那娃子是真喜歡他呀。”郭解晃過來,徑自取過一只茶碗,邊倒邊喝。

我扶額嘆氣,默默地把貴重物品放回屋裏收好。曹襄這麽做,難道是變著花樣找理由要我主動前往公主府麽?

“京城菜樣味道不錯啊,這個差點把我辣哭,你一定要嘗嘗。”

“別忘了‘跟著去病有好吃的’這句話是我說的。”

高不識同趙破奴兩個家夥在一邊大快朵頤,我豎著耳朵傾聽二舅與郭解的對話。

“徙陵之事——?”郭解小心翼翼地問。

二舅晃著手裏的酒杯,輕輕搖了搖頭:“被陛下駁回了。”

郭解笑得尷尬而頹唐。

“看來皇帝心意已決,要將俺捉來長安城坐這富貴監牢。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只能怪俺當初年少氣盛,舊怨太多,終究逃不掉這一劫。”

二舅呷了一口酒,眉頭緊蹙:“大俠當初為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如今又救了臣的外甥,救命之恩,本當湧泉相報。是臣無能,枉擔了這侯位,卻不能幫到大俠。”

“別這麽講,俺知道青弟你已經盡力,你同俺往日的情分,斷不用說出這種話。一切皆聽天由命罷。”郭解哀嘆了一會兒,見對面人神色淒涼,遂拍著二舅的肩打趣道,“只是籌錢在茂陵邑蓋棟新房子,又不是真要俺的命。你哥俺要早知道有這麽一天,就該攢些當初劫富濟貧的金銀,在洛陽城買套大宅子,把你金屋藏驕,也斷沒那皇帝什麽事兒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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