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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郊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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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朝陽東出三門峽鎮,半個時辰後進入崤山地界,先周時期秦晉大戰便是在此交鋒。如果繼續快馬東進,傍晚便能到達潁川郡首洛陽,那裏離右內史汲黯的老家濮陽縣,也就是近幾年時不時洪澇決堤的那個地方亦不遠。不過對我們這些京城呆慣了的公子哥來說,洛陽城簡直毫無吸引力,倒是對逛崤函古道這種野曠天低的地界比較有興趣。

“奴婢不能出來,奴婢要是出來,主人會打斷奴婢的腿。”臨出發前,衛長的侍女鉆進行李車,從車廂裏探出頭對著我們幾個嚷嚷。

“哥哥們帶我走吧,反正我都已經跟著你們跑出一半的路程了,你們忍心讓我獨自一人打道回府嗎?”衛長請求道。

“我的好妹妹,”曹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你一個女兒家,如何同我們一起在深山裏過夜?如何在野地裏露營?”

“只要哥哥們能做到,我就沒問題。”衛長踩著馬鐙跨上她的匈奴矮腳馬,嫣然一笑。

望著衛長遠去的背影,曹襄嘆了口氣,命令蘇武和張賀:“你們兩個,一路上給本侯看牢長公主。”

金秋時節,滿山紅遍,層林盡染。踏馬山間石路,置身曠野的清新空氣中,眺望偶爾一縷冉冉炊煙,聽西風吹動望不到邊的山林,仿佛一首輕柔卻永遠唱不停的歌謠。

行李車旁,衛長的矮腳馬正緩緩前行。日頭高懸,馬背顛簸,表妹終於還是沒堅持下來,已經乖乖地鉆進馬車裏歇息。

“關中真乃風水寶地,人傑地靈。”蘇武坐在馬背上,忽地發出一陣感慨。

“怎的,剛出門就想家了?”張賀揶揄他。

蘇武搖頭道:“我在想,不僅雁門關北貧瘠土地上的胡人總想打進我們關中,這函谷關外如此美景,怎麽關東人也紛紛擠破頭皮入關進京?看來到底還是關中魅力大,不然的話,為何先秦始皇帝與咱們孝高帝不約而同選在關中建都?”

話音剛落,曹襄翻了個白眼:“蘇賢弟,你怕不是又要開始吟詩作賦罷?”

“平陽侯這話臣可不愛聽。”蘇武氣呼呼地反駁,“臣作為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士,抒發一下對家鄉的眷戀豪情,有何不可。”

“算了吧表弟,君侯很快就要回封國,別在這節骨眼上撩撥他。”我打馬奔至蘇武身旁,勸他閉嘴。

“看誰先跑到那邊的山頭。”晚間衛長占去我們一頂帳子,蘇武與曹襄遂為了搶帳篷的事兒決定賽馬取勝負。長公主頭一回獨自出遠門,只記得帶隨身婢女和馬匹,事先並不知道我們露營的計劃。

“表哥,我贏了!”夕陽下,少年拽著韁繩停至我面前,抹去額間汗水,眉眼間顧盼生輝。

帳外傳來篝火的劈啪聲,帳內奔波整日的蘇武四仰八叉地倒在被籠外呼呼大睡。我悄悄將薄被堆到他身上,躡手躡腳地爬出帳門。

串著鹿肉的竹棍依舊架在火上,脂油滴入火中發出嗞嗞的聲響,冒出陣陣香氣。篝火旁的身影正盯著跳動的火苗發呆,火光映出他落寞的神色。

“你去哪兒?”見我牽著火雲,曹襄擡起頭。

我停下腳步:“我睡不著,出來隨便走走。”

“我也睡不著。”曹襄起身走到火雲旁邊。

“馬鐙真是神奇的東西,居然能幫蘇武那小子贏過我。”

“要不要再試試?”我攛掇他。

平陽侯利落地坐到火雲背上。

“果然很輕松,你也上來吧。”他朝我伸出手。

“這玩意期門軍已經全員配備,也只有你們這些愛面子的京城貴族不願意使用。”我笑著翻進他懷中。

“坐穩了。”他挽起韁繩,雙腿一夾馬肚,火雲載著我們二人,在山野間飛奔起來。

秋風吹打在我的臉頰上,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

離仲秋日不遠,大半個月亮掛在漆黑的天幕上,月色格外皎潔明亮,仿佛觸手可及,星光在月色的映襯中似乎比平日暗淡許多。

山間幾眼清澈的泉水傾瀉而下,形成數道瀑布,下游流水潺潺,閃動粼粼波光。我找了溪邊不遠處一塊平整草地,愜意地躺倒,仰望頭頂的明月。

溪水澗澗,草間蟲蛙聲聲,偶爾不知名的飛鳥嗚嗚低鳴。我記得小時候在河東郡經常能找得到這種空曠的地方賞月,倒是進京之後很難遇到這樣的機會。

曹襄拴好火雲走過來,我朝旁邊挪了挪,他就著我身邊躺下。

“君侯真的決定回平陽府嗎?”我打破靜寂。

“我回河東,你會想我嗎?”他反問我。

我望著星空,略一思索。

“你走了,我大概會想你吧,隊裏沒有你,我們肯定輸的很慘。”

對方輕哼一聲,顯然這不是他期待的答案。

停頓片刻,平陽侯突然轉為嚴肅。

“即使我去了封國,也會經常回京城看你的。”

我偏過頭,朝他笑道:“好啊,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他側過身來,深秋一般漆黑的眼眸直望進我的眼中。

颯颯秋風吹動漫山遍野金黃的杉葉,打著旋兒,如暗色的蝴蝶,悠悠地從天際飄來,落到我和他的身邊。

氣氛忽然間起了變化,空氣中仿佛許多蝴蝶的翅膀微微震顫。曹襄伸出手,越過我們之間一臂之遠的距離,修長的手指輕撫上我的眼瞼。

“去病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人。”微微一頓,他添補道,“在所有的男人和女人裏。”

“君侯何時變得如此會說笑,京城那麽多人,你看花眼了吧?”那些個貴族們流行誇張和亂用詞藻,沒想到小侯爺也學了去,我和“美麗”完全掛不上鉤。

“不,弟弟,我是認真的。”他的聲音低沈沙啞,“我喜歡你。”

我望著他鄭重的神情,今日我與他二人均滴酒未沾,應該不是我聽錯。

“好吧,姑且相信你並非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不許笑。”他欺身過來,在我的唇上輕啄,“我想,我很早以前就開始喜歡你了,不過直到承明殿那晚,我才第一次看清我對你的感情。我其實討厭蘇武,他到哪兒都跟著你;我也曾討厭韓嫣,他總是借練箭之由對你摟摟抱抱。”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我一邊笑著一邊試圖躲避他不斷加深的親吻,“不過,這也可能只是君侯作為兄長對我這個表弟的保護欲呢?”

“我也曾經這麽以為,但事實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對方發出一聲頹廢的輕嘆,下一秒,吐出令我震驚的詞句,“我根本不希望其他人碰你,包括那些同你一起蹴鞠的人。我見到你被金仲壓在身下哭泣著掙紮的時候,我真的很想一劍宰了他。若非當時喝多了酒,我一定會精準地砍下他的頭。”

片刻的停頓後,我啞然失笑。

“你果然在胡說八道。”

健碩的臂膀將我圈在狹小的空間內,曹襄解開我的發髻,手指伸進青絲的間隙,捧起我的後腦勺將我帶向他。輕柔的吻越過額間,眼瞼,直到落在唇上。

也許是被他的言語所震撼,這次,我沒有躲開。唇齒間的纏綣,仿佛一扇開啟欲望的閘門,情愫所點燃的星星之火,瞬間呈燎原之勢。

“你的衣帶還是那麽難解。”胡服終於被全部褪去,被仔細地展開,鋪在身下。秋草帶著夜露的涼氣,透過布料滲進我的脊背。月色籠罩中,曹襄雙頰已滿布紅雲。

也曾一起赤膊在蹴鞠場裏瘋跑,也曾在更衣室中坦承相見,今晚卻是我和他第一次如此親密無間。

“接下來怎麽辦?”

“我以為君侯有經驗呢。”

“我只和侍女試過,同男子是頭一回。”他尷尬道。

我扶額哀嘆:“那可糟了,我同男子女子均是頭一回。”

(***)

朝日的金輝灑落在我的眼眉間,草間露水閃著晶瑩的光澤。悠悠醒轉來,昨夜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境,只不過此刻,背後環抱著我的厚實胸膛正傳遞著真實的體溫。

我在結實的臂彎裏翻了個身,對上曹襄深邃的眼神。

“弟弟,我沒想到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太開心了。”他一邊吮吸嚙咬我的唇瓣,一邊自齒間吐出溫柔的情話,“我真的好愛你,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我輕笑著拍開他的手:“你昨晚已經表達了。”

“可我總覺得還不夠。”他略一遲疑。

“咳咳。”不遠處突然傳來人聲。曹襄立刻警惕地松開我,抓過被扔在一旁的佩劍,將我擋在身後。

我擡起手臂遮住耀眼的霞光。

火雲依舊悠閑地啃著青草,它身邊不遠處多了一個即將燃盡的小火堆,發出零星的劈啪聲響。一名蓄髯配劍的布衣男子蹲在拴著火雲的樹下。其人個子不高,看身型是個練家子。

男子見我們如臨大敵地瞪著他,清了清嗓子。

“你們這兩個小鬼頭,心眼忒大的,居然睡在荒山野嶺裏,也不曉得生堆篝火驅獸。還好你倆命大,要不是俺剛巧路過,你們已經被豺狼吞吃入腹啰。”

劍客操著一副潁川口音,指向不遠處一團沾血的灰色物體。

“多謝這位壯士救命之恩。”我向他拱手致意。

劍客嘆了口氣,回頭眺望遠處,口中催促道:“衣服趕緊穿好,一會兒你們的侍衛該來尋你們了。”

我不太懂他為什麽會提到侍衛,不過在陌生人面前□□還是令我倍感羞赧。胡服昨晚被壓在身下有些臟皺,我乖乖地套上衣服,曹襄細心地幫我拉正衣領,系上束帶。

“車騎將軍衛青是你什麽人?”劍客望著我,突然拋出一句。

“衛青?不認識。”短暫的怔楞後,我謹慎地望向對面人,搖了搖頭。

劍客唇角微揚,向我投來懷疑的目光。他雙手抱在胸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直到曹襄幫我綰好發髻。

“俺告辭了,小兄弟,後會有期。”拱手道別我們,劍客向著洛陽方向行去,消失在朝日的霞光裏。

“咱們回去吧。”在我唇上印下一個纏綿的吻,平陽侯一手扯住火雲的韁繩,一手握了我的手緊緊攥著,慢慢朝營地方向走去。

不遠處的地平線上突然出現數十騎兵,曹襄迅速拽了我和火雲馬躲在樹後,待得近前,才看清打頭之人竟是公孫敖。

“快去追上回宮報信的,就說人已經被我們找到,安全無恙。”公孫敖吩咐身邊的信使。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我詫異道。

公孫敖呵呵笑著朝天一拱手:“屬下奉皇命一路暗中跟隨賢侄以備不測,沒料到還是把你們這倆小子跟丟嘍。”

“那,衛長表妹呢?”我緊張地望著跟在侍衛身後的張賀和蘇武。

張賀坐在馬背上,一臉鄙夷地睨視我:“一覺醒來營地失蹤兩個大活人,大家以為你倆出了事兒,荀都尉奉命暗中保護長公主,已經在護送她回京的路上。”

***

“今天踢得怎樣?”二舅幫我擺好碗筷。

“挺好的。”我心虛地點頭,拼命扒飯。

最近曹襄以蹴鞠為借口,得空便邀我去公主府,事實上崤山那夜之後,我倆竟樂此不疲地置身於新鮮的游戲中。其實今晚我已經在公主府用過餐,可我不想浪費二舅專門為我留下的飯菜,只好硬著頭皮灌到撐。

“慢點吃,別噎著。”二舅坐到我對面,他的唇角彎成好看的弧度。

“猜我白天在招兵處碰見誰?”一碗見底,他忽然問我。

“……誰?”我努力吞咽腮幫子裏的麥粒。

“平陽侯。平陽長公主陪他來報名,我記得他當初準備回封國呢,看來是改了主意。”二舅平靜的語氣,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該回屋溫書了。”我慌亂地收拾碗筷。

“去吧,碗放這兒我來收。”他雖這麽說,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我,直到我逃回自己的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車移步長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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