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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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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司馬相如不註意偷偷溜出禮法課,我開心地一路小跑前往宣室殿。隨著年齡的漸長,深衣下擺的裁剪樣式漸漸冗長拖沓,再加上繁瑣的墜飾,穿著深衣跑路越來越艱難。踩著這長長的臺階,我總算體會到入學第一天二舅的勸告,以及東方朔當年在北市上追攆我和曹襄時的尷尬。

“陛下,霍侍中覲見。”當我跪叩在殿下時,天子和內侍正在一大堆竹簡中東翻西找,二舅坐於一側的書案旁奮筆疾書。

好一會兒,天子才從竹簡堆裏探出頭來,兩只眼睛盯了我轉。

“朕聽說,外甥抱怨朕不務實事?”他緩緩開口,聲音威嚴。

俗語說好話不出門,壞話傳千裏。我心道此言不虛,不過依舊試圖維持表面的恭敬,拱手道:“回陛下的話,臣只是想學點真本領,盡早為陛下分憂解難。”

“哼,外甥才來幾天,就對朕不滿了?”天子擱下手中書簡,皺了一雙眉,聲色俱厲,“陪朕玩怎麽就不是為朕分憂,卦算棋藝、詩詞歌賦怎麽就不是真本領?”

我心中一凜。人說伴君如伴虎,一點不假,一個詞用錯,便捋到對方虎須。遂叩首對道:“回陛下的話,臣絲毫不敢對陛下不敬,只是相卦賦詩臣一向不在行,臣更希望能發揮自己的長處,像兩位舅父那樣戎馬為國,物盡其用。”

天子聽罷,撐著書案站起身,越過那小山似的書簡堆,踱至我面前。

“外甥應該這麽想——”他俯下身來,在我耳邊低語,“如今外朝有朕的舅父坐鎮,中朝有你的舅父把關,咱們兩個做外甥的,只負責‘吃喝玩樂’就好嘛。”

說到“外甥”的時候,帝王輕笑著伸了一指,在我和他之間來回點了點。

如果有一種顏色可以形容我現在的臉色,肯定是豬肝紫;若面前此人乃李敢之流,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拳頭招呼。然而此刻在我面前的不僅是小姨夫,更是大漢的天子,我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只能不甘示弱地拿目光狂瞪眼前之人。

二舅的視線終於離開了筆尖,他擡頭嘆道:“陛下,小孩子戲言,說好不當真的,別又把人逗哭。”

“好了不逗你了,平身吧。”天子帶著饜足的微笑坐回堂上,正要發話,宦者小跑進來稟告:“田丞相求見。”

“說舅父,舅父到。”他擺手道,“仲卿帶外甥去偏殿避一避罷。”

“諾。”二舅抱起寫了一半的書簡,領著我告退。

宦者掀開偏殿的珠簾,裏面又是幾張書案,靠墻布有兩張精致小榻,想是供人休憩之用。二舅將我領至其中一張書案旁,示意內侍為我磨墨。

“這裏筆墨竹簡一應俱全,待會兒陛下同田丞相的談話,你盡量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即可。”說完後徑直坐到我對面的書案上,攤開手中竹簡,繼續筆走龍蛇。

殿門開啟,掀起一陣風,從我這裏可以看見身著朝服,匆匆行來的田蚡。經過偏殿門口時,田蚡陰翳的眼神朝我這裏瞟來,我突然感覺背上寒毛倒豎。然而此時他在明我在暗,即使他看到內庭有人,也未必看得真切。

“臣有要事,啟奏陛下決斷。”田蚡道。

“何事令丞相如此匆忙?”天子問。

田蚡道:“臣近日得知,前代國國相灌夫,家住潁川,同大奸巨猾結交,圈養食客近百,積累家產數萬萬,□□侵犯皇族,橫行鄉裏,百姓深受其苦。時有歌謠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

“舅父暫且打住。”天子不耐道,“懲治地方惡霸,這在丞相的職權範圍之內,何必請示朕這個外甥呢?”

“徹兒,”田蚡嘆道,“此事關系到一方百姓的性命。灌仲孺的背後有前丞相魏其侯竇嬰撐腰,你舅父我這個如今的丞相,卻也難奈他何。”

“舅父稍安勿躁,”天子略微停頓後道,“朕相信很快就能給舅父一個滿意的答覆。”

田蚡已告辭離開,我瞪著自己竹簡中央寫下的“徹兒”二字,怔楞了片刻。

再擡頭,二舅已經攤開第二份竹簡,依然在聚精會神地寫寫畫畫。內侍自一旁小心地把前一份竹簡抖開晾幹。

我不禁好奇地問:“您在寫什麽呀?”

二舅聞言,擡頭對我笑了一下:“陛下在找董相國之前上書《天人三策》裏頭的一卷,一時半刻找不到,我恰好還記得一些,趁這會兒有空默給他。”

前腳田蚡剛走,後腳宦者便進來稟報:“陛下,主父大夫求見。”

聽到主父偃覲見,二舅似是輕笑一聲,覆又低下頭去,仿佛此人的到來已在他意料之中。

三年後再見到主父偃,其人已是身著棕色朝服黑絲冠,精神抖擻,腳下生風;同從前粗布素服、低頭稱我為“衛小公子”的頹萎模樣判若兩人。

路過偏殿時,他亦朝我這裏望來。恰逢殿門開合,珠簾微動,被風吹出縫隙,我匆忙伏案頷首,躲過他的目光。

“主父愛卿,這奏章真是你寫的嗎?”天子將一卷書簡擲到主父偃腳下,“朕方才核對字跡,不像愛卿你的,倒像董仲舒的。”

主父偃跪地道:“回陛下,臣去到董相國府上,見到董相國欲將此奏章焚毀,才自作主張偷來呈給陛下,望陛下諒解。”

“行了,朕知你一片好意,平身吧。”天子接著道,“剛才朕和田丞相所議之事,愛卿聽到多少,可有對策?”

“臣正是為此事而來。”主父偃起身拱手道,“恕臣直言,魏其侯縱然平定吳楚之亂有功,但是此人墨守成規,不知時變。那灌夫只是一不學無術的匹夫,驕橫不遜,本不足為患;但若竇灌二人結黨相翼,勢必成禍亂。依臣之愚見,可先剪灌氏黨羽,魏其侯形單影只,縱難飛遠矣。”

“哦,說說看,如何剪?”天子饒有興致地問。

“陛下是否還記得茂陵邑增員之議?”主父偃以問代答,侃侃而談,“臣倒是有個好主意,不若先遣灌夫這樣的封國大戶徙茂陵邑。其族人家眷侍衛者多,門客隨從者眾,一可迅速增加茂陵邑富裕人口,二可增加京師的賦稅收入和勞力供給,三可收編統管大富豪強,杜絕各地越禮亂制之風。”

天子聽罷笑道:“主父愛卿不愧是心直口快,直言善諫。這些人口賦稅的利害關系是誰教你的,桑弘羊嗎?”

“不,這些都是臣的肺腑之言。”主父偃叩拜。

“好,朕知道了。”天子揮手,“中朝決議時,朕會派人知會愛卿。”

“寫完了嗎?”擡眼間,天子正好掀開簾子進來。

“回陛下的話,寫好了。”我收了筆,將半幹的竹簡抖了抖,遞到天子手中。

“字寫得還行,太學沒白去。”天子點頭。他指著結尾道,“在此處補上官職,武安侯是丞相,主父偃是太中大夫。”又指著另一處道,“在這裏補上日期。仲卿,今天幾號?”

“回陛下,二元四年四月庚戌,時刻是未正。”二舅眼未擡手未停,“恕臣失職,忘記叮囑去病先在卷首標明時間地點人事。”

“無妨,下次改過即可。”待我更正後,天子一目十行,讀罷將竹簡遞給宦者,大笑道,“魏其,武安,朕的這兩個舅父真不讓朕省心。有長君和仲卿做朕的肱骨,去病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吶。”

“陛下謬讚,臣與兄長無法同兩位君侯相提並論。”二舅擱筆,遞上手中書簡。天子在我面前的書案落座,剛掃過頭幾行,忽然擡眼問我:“今日司錄之職是否還合意?”

想起方才田丞相同主父偃之間針尖對麥芒的那番折騰,我乖乖恭敬叩首:“回陛下,臣之前錯怪了陛下。知人善任乃天下最難的本領,臣不會再抱怨了。”

“好小子,居然敢和仲卿告朕的狀。”天子齜牙,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又對二舅道,“仲卿有空也帶他去期門軍漲漲見識吧,不用請示朕,註意安全即可。”

***

夏日的腳步很快來臨,溫室殿開始變得不再適合居住。宦者和禁衛進進出出,把天子的寢居用品挪往承明殿。

我蹲在門檻上嚼著飴糖,數著匆匆來往的宮女手中拎著的香爐和燭臺。天子愛香如命,未央宮裏到處都是香爐,我自己的衣物上終於也被熏染進了蘇合香。據說蘇合香能治頭痛,最近確實感覺比往日裏精力充沛些。

話說回來,我一直沒發現二舅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呢。真要算的話,每年春秋時節,樂顛顛地回河東采購戰馬算一個?

“去病,你要搬的東西呢?”二舅見我坐在門口,走過來問我。

“我?我就兩個箱子,沒什麽大件。”我把剩下的幾枚飴糖扔進嘴裏,拍拍手站起來。

二舅跟著我進了房間。

我沒資格佩劍,宮裏禁止攜帶箭矢,火雲在北門外的馬廄由專人飼養,所以一箱衣服上面壓幾個石鎮,一箱書,外加墻上掛著的紫杉弓,證明我所言不虛。

“這只盒子不帶走嗎?”二舅指著桌上那只鎖扣被砸得有點兒歪的紅匣子。

“那是陛下硬塞給我的,裏面裝的不是我的東西。我想留這兒,就算還給陛下了。”

“去病,禦賜之物不可以私自處置。”二舅說著打開了匣子。

見到那把彈弓時,二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不過註意力很快便被另一件物品吸引住。

“這張星盤也是韓嫣留給你的嗎?”他取出那只圓盤仔細端詳。

“是啊。”我記得這是天子從韓嫣留給我的錦囊裏翻出來的。

二舅對光研究了一會兒,指著一角道:“這上面這部分不似我們關中使用的星盤,倒像是匈奴文字。”

韓家兄弟的娘親是草原人,他們會有帶匈奴文的星盤不稀奇。只是我想不通,韓嫣為什麽特意把它留給我,而不是陛下,韓說或者其他人。

“去病?”二舅喚回正神游天際的我,建議道,“擇日不如撞日,明日早起隨我去軍營走一遭,軍中胡騎想必有人認識這些字。”

***

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穿好胡服,背著紫衫弓,在承明偏殿門口瞎晃悠。宮裏的飯菜我漸漸吃得習慣,不過有時還會想念大衿娘爆炒涼拌的地方手藝。

內侍在一旁幫二舅系背後的輕甲束帶。輕甲背後一共三對長繩,每對交叉相扣,上下固定。

“你也太慢了,讓我來。”我擠開內侍,唰唰唰麻利地打了三個結。

“哎霍侍中,不能這麽打結。”內侍阻止不及,嚷道。

二舅轉過身笑道:“不礙事,回頭整一下就好。”

到達建章宮時,早炊時分剛剛結束,輕煙籠罩下的期門軍營已經蘇醒。幾隊玄甲步兵,每隊幾十至百人不等,每人肩扛紅穗標槍,手持鐵盾,排列整齊,正往營地中央集合。

迎面走來一個熟面孔,同二舅熱情地打招呼。

“去病見過公孫將軍。”我拱手道。

公孫敖今日亦是一身銀玄輕甲,腰間配柄長劍,低頭瞥見我衣擺上的銀扣,笑著拍拍我的肩:“數月未見,賢侄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儀表人才啦。”

“承蒙公孫將軍誇獎。”我心忖,亭亭玉立原是宮裏人用來誇衛長表妹的,他怕是用錯了地方。

“今日有一事勞煩將軍,”二舅將星盤遞給公孫敖,“這上面的字,能否找個懂匈奴文字的破解一下。”

“可巧,胡騎營校尉趙信恰好在軍中。”公孫敖點頭,“趙信從前在匈奴做過相國,應是懂匈奴文字,待末將去把他請來。”

趙信這個人我是記得的,便是找到紫杉弓的匈奴人,小名阿胡兒,因得罪了某個匈奴小王爺,出逃至大漢加入北軍,家底殷實被封了官做。

東西營中傳出陣陣軍馬嘶鳴,營門之後似乎人頭攢動。

“破解之事不急於此一時,麻煩將軍把這星盤轉交趙校尉,收營後慢慢看便是。”二舅道,“對陣準備得如何?”

“士兵們早已吃飽喝足,躍躍欲試,只待衛將軍一聲令下。”

話音剛落,侍衛遞上一根比我還高的符節,金穗華蓋,最頂上鑲嵌著一只前肢離地騰空、齜牙咆哮的金熊。

公孫敖在我肩頭重重拍了兩下,笑著對二舅道:“賢侄頭一回來咱們營裏就碰著演習,衛將軍可得好好露兩手。”

“可有適合去病的頭盔甲胄?”二舅接過符節問道。

公孫敖目測了一下我的個頭:“有的,末將這就差人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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