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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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嘩聲越來越近。不光是列車員,乘客顯然也不滿意斯塔西毫無理由截停一整列火車,站了起來,和那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對峙。這幾個乘客很明顯是從西德來的,從牛仔褲(*註1)和說話的神情就能看出來,並不懼怕所謂的權威。那些面容疲憊的東德旅客縮在座位裏,不敢吱聲,有人甚至已經拿出了身份證明,等待查驗。

瓦西裏慢慢後退,往車頭方向走去,按捺住一路猛跑的沖動,假裝自己是個要去拿行李的普通旅客。睡著了的乘客都被爭執聲吵醒了,探頭探腦。瓦西裏看了一眼車廂編號,這是六號,往車尾方向是貨廂,不能從客廂進入;餐車往前,在四號,再過一個車廂就到了。那裏的觀景窗可以打開,而且這個時間點已經沒什麽人了,他也許可以爬出去,然後。他其實也不知道“然後”該怎樣,先離開斯塔西的視線再說。

就在他拉開分隔六號車廂和五號車廂的滑門時,通往站臺的門砰然打開,又有幾個穿制服的人上了火車,迎面向瓦西裏走來。已經來不及躲避了,瓦西裏橫下心,徑直走了過去,邊說著“請讓一下”,邊從那幾個穿便衣的斯塔西身邊擠過去,離他最近的那個甚至下意識側過身,方便瓦西裏過去。瓦西裏低聲道謝,走進五號車廂,繼續向餐車走去,

“先生,等一等。”

瓦西裏沒有回頭,假裝沒聽見,大步跨向車廂另一端。斯塔西又喊了一聲,這次用了他的名字,瓦西裏·安德羅索夫。瓦西裏終於跑起來,沖向餐車。火車車廂的狹窄過道幫了他一個小忙,斯塔西們同時撲向他,互相阻礙,亂成一團,瓦西裏用力關上餐車的門,夾住了追兵的手指,那人發出狗一樣的哀嚎,縮回手。瓦西裏趁此機會落鎖,好幾對拳頭砰砰地擂門,有人在大喊大叫,催促列車員過來開門。

餐車裏有個侍應模樣的男人趴在桌子上睡覺,被瓦西裏嚇醒了,猛地站起來,似乎想攔住他,一看見瓦西裏抄起桌上的餐刀就立即舉起雙手,躲到一邊。瓦西裏用並不鋒利的刀尖指著他,後退著靠近車窗,摸索著撥開了插銷,推開窗。一股冷風湧進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瓦西裏扔掉刀,爬出窗外,跳到鋪著碎石的軌道上。

兩道手電筒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哨子吹響。瓦西裏咒罵了一聲,逃向黑暗,往陰影最稠密的地方鉆。他擠過兩節貨廂的接駁處,爬上分隔軌道和公路的鐵絲網,一只手捉住他的腳踝,把他扯了下來,一拳揍在他臉上。瓦西裏想爬起來,胸口馬上挨了一腳。瓦西裏抓住那只腳,用力一扯,把對方拉倒在地,勒住他的脖子。在黑暗中他甚至看不清襲擊者長什麽樣,這樣更好,瓦西裏喘著氣,勒得更緊,那個斯塔西拼命掙紮,雙腿亂踢,抓撓瓦西裏的手臂,發出噎住的聲音。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烏爾裏希?烏爾裏希!”,也許是這個臨近窒息的斯塔西的名字,更多晃動的電筒光線往鐵絲網這邊聚集,皮靴踩在碎石上,喀嚓作響,瓦西裏咬了咬牙,松開了昏迷的敵人,翻過鐵絲網。

有人開槍了。巨響撕破寂靜,第一聲,緊接著又是兩聲,都打在腳邊,瓦西裏能感覺到飛濺的泥土。斯塔西想抓活的,莫斯科沒有下格殺勿論的命令,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比起盧比揚卡的審訊室,他寧願死在這裏。他驚訝於自己以前為什麽從沒有這種想法,多半是因為他從沒想象過自己會站在審訊室錯誤的那一邊。

心臟沈重地敲擊著胸腔,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他真的不再是那個輕輕松松沿著公路跑十五公裏的游泳隊員了。火車站位於一個睡意沈沈的小鎮邊緣,晚上這個時候路上空蕩蕩的,零星幾棟房子透出暗淡的燈光。瓦西裏翻過欄桿,踩進別人的花圃裏,一條狗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沖出來,咬住了他的褲腿,瓦西裏倚在花架上,用力踹了它兩腳,狗松了口,汪汪大叫起來。樓上的房間突然開燈了,微弱的光線照出了瓦西裏的輪廓,斯塔西又開槍了,瓦西裏的運氣好像在這一刻用盡了,一陣燒灼般的痛楚從右邊大腿炸開,很快就變成一下下的、刀割般的疼痛。他能感覺到血緩慢浸濕褲腿,但此刻當務之急是逃跑,他還能動,也許只是擦傷。瓦西裏跨過了分隔兩個後院的木籬笆,一個工具棚提供了理想的掩護。因為槍聲的緣故,越來越多的房間亮起了燈,一個個窗戶打開,一張張蒼白而困惑的臉出現,俯視著那幾個不知何故擅闖私人領地的斯塔西。

從噪音就可以估算追兵的位置,瓦西裏借助房子和樹木遮掩,繞到他們側後方,在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底部蹲了下來,屏息等待著。他手下的人追擊逃犯的時候,常常犯一個錯誤,那就是他們假設逃犯都是直線往前奔逃的,所以當逃犯從視野中消失,他們往往會筆直往前追。現在瓦西裏向他從未相信過的上帝祈禱這幾個斯塔西也會同樣被誤導。一雙靴子出現在樓梯口,沒有停留,和其他人一起往前跑去。

瓦西裏數了十秒,確認腳步聲都消失了,這才爬出樓梯,向火車站跑去。這很冒險,但斯塔西絕不會想到他有膽量走回頭路。傷口的疼痛現在變得難以忽視,每走一步都讓他冷汗直冒,瓦西裏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加快腳步。一輛黑色小車孤零零地停在火車站前面,裏面沒有人。火車還沒開走,但所有門都關上了,月臺上只有一個斯塔西留守,一手拿著煙,另一手叉在腰上。瓦西裏悄悄摸到他身後,勒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頸椎折斷的時候僅僅發出輕微的聲音,屍體的所有重量一下子壓在瓦西裏身上,傷腿一陣劇痛,他抱緊這個死去的斯塔西,慢慢把他放到地上,就像對待一個熟睡的幼童。瓦西裏迅速搜了他的口袋和皮帶,拿走了手槍,一把馬卡洛夫,沒有額外彈夾,但彈倉是滿的,應該夠用了。

火車拖著兩個貨廂,無人看管。第一個牢牢鎖著,第二個的門一踹就開了。裏面漆黑一片,散發出稻草和木頭的氣味。瓦西裏被一個裝滿玻璃瓶的木箱絆了一下,扶了一下車廂壁保持平衡,手碰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旁邊還有更多,堆積如山的布料。他像盲人一樣摸索,猜想這是從蘇聯運來的便宜紡織品,毛巾和床單之類的東西。

他在角落裏坐下來,背靠著成捆的棉布織物,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摸了摸右腿上的傷口,血還沒止住,右邊褲腿都浸透了,確實是擦傷,但比他想象中深得多。瓦西裏費力地拽出一張床單,勉強扭成細長條,綁在傷口上方,充當止血帶。然後又用最後一點力氣拖出幾張,把自己裹起來,抵禦快要把他整個吞沒的寒意。

不能睡著。他想。

汽笛鳴響。火車顫動了一下,開始緩緩移動,繼續向南駛去。車輪敲擊鐵軌,哐哐作響,引擎還沒有完全加速,躲在貨廂裏的俄羅斯逃犯已經昏睡過去了,包在好幾層薄床單裏,上了膛的手槍放在身邊。

——

彼得檢查了手槍,大提琴盒裏放著的是一把PB消聲手槍,前面的消聲器還沒裝上,克格勃偏好安靜的謀殺。他琢磨了一會,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個拉著棕色布簾的窗戶,合上琴盒,沒有拿那把手槍。

他重新在腦海裏把各種能夠設想到的場景跑了一遍,調整了一下狙擊槍的瞄準鏡,往他認為大概是客廳的地方開了一槍——克格勃稍後一定會派人檢查現場,他得留下彈孔和彈殼讓他們發現,白紙黑字寫進報告裏,沒人能指責彼得玩忽職守。他稍微調低了角度,對著窗戶一角,即使剛好有人站在窗簾後面,子彈應該不會擊中要害。

這一槍安靜得令人驚訝,甚至沒有驚擾屋頂上的鴿子。要是尤哈斯或者情報官坐在裏面,肯定馬上就會留意到碎裂的玻璃,察覺到未遂的謀殺。軍情六處巴黎聯絡站離這裏有12分鐘車程,但他們也很可能在附近布置了流動崗哨。彼得蓋上瞄準鏡,免得透鏡的反光被人察覺,看了一眼手表,等待著。

噴塗著“藍風車烘焙店”字樣的藍色小車是四分鐘後出現的,這麽看來,是流動崗哨沒錯了。車直接停在公寓門口,兩個穿著風車圖案衣服的人上樓去了,沒過很久,四個人下來了,其中走在中間的那個就是尤哈斯,那兩個假扮面包店雇員的外勤擋在他前面,免得他被狙擊手放倒。他們當然不知道狙擊手本人並不打算繼續開槍,彼得的計劃是假借軍情六處的手把尤哈斯從這個已經暴露了的安全屋裏轉移出來,然後回去報告任務失敗,非常遺憾,下次請早。祈禱在克格勃下一次行動之前,尤哈斯就被送出歐洲了。

目前看來他的小計劃進展順利,尤哈斯已經上了車。就在彼得打算拆卸狙擊槍離開的時候,樓下街道上傳來轟隆的引擎聲,然後是砰然巨響。一輛黑色雷諾從左後側重重撞上了面包店小車,沖擊力把小車推向公寓外墻,卡在墻壁和雷諾之間。黑車的門打開了,走下來三個人,直接向藍色小車的駕駛室裏開槍,他們用了消聲器,彼得只聽見了輕微的嗖嗖聲。這三個人拉開貨廂門,把尤哈斯拖了出來,押向黑色轎車。

彼得的詫異很快就變成了憤怒。科裏亞叔叔承諾讓他“全權處理”,暗地裏卻多派了一隊人馬,搞不好還有第二隊,專門監視彼得的一舉一動。他只猶豫了不到兩秒,打開瞄準鏡,擊中了押著尤哈斯的那個克格勃,肩膀和腿上各一發子彈。剩下的兩個人迅速反應了過來,其中一個像抓老鼠一樣把逃跑的匈牙利人拖了回來,用小刀割開了他的喉嚨。

尤哈斯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血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了一大塊黑色的噴濺狀汙漬。彼得深吸了一口氣,呼出,穩住手指,逐一處決剩下的克格勃,每一槍都瞄準頭部。這條窄窄的街道幾分鐘內就變成了屠宰場,屍體橫七豎八躺在那裏。那個腿部受傷的克格勃緩慢往路邊爬,想離開火線,但彼得在他來得及摸到人行道之前就結果了他。

彼得在屋頂呆站了一會,不在乎有誰能看見他。那種專註的狩獵狀態迅速離他而去,他試著重新讓自己冷靜下來,沒成功,整個人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恐懼、憤怒還是悲傷,很可能三樣都有。從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在狹窄的街道裏回蕩,像是有一整個車隊往這裏聚集。長久以來在“曠野”裏養成的本能催促他開始行動,彼得勉強用僵硬的手指收拾了武器,提起琴盒,匆匆跑下樓,他忘記綁緊槍管,它在琴盒裏碰來撞去。彼得避開了正門,穿過內院,走出了堆著垃圾桶的側門。在他快要走到地鐵站的時候,雨開始下了,不小,順著他的鼻梁和臉頰淌下來,簡直就像淚水,他不得不邊走邊用手背抹掉。

tbc.

註1:當時牛仔褲在東德和蘇聯很難買到,需要黑市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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