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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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座巨型監獄。”菲利克說。

瓦西裏不記得他們原本在討論什麽了,他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快要在暖和的春日陽光裏睡過去了,有什麽昆蟲在耳邊嗡嗡作響,距離太近,聽起來像大功率電鉆馬達,但他實在懶得挪動。菲利克背靠著花楸樹的樹幹,撿起落在草地上的小白花,放在手掌裏揉撚。星期六,家在莫斯科的學生大多都走了,學校裏比平常安靜得多。

“什麽監獄?”瓦西裏問,半閉著眼睛。

“柏林。”對方低頭看他,於是瓦西裏的視野裏充滿了白花、陽光和菲利克,“墻不是解決辦法,它就是問題本身。”

瓦西裏嘆了口氣,坐起來,挪到他身邊,也靠在樹幹上,拍了拍菲利克的手臂:“你怎麽總是想這種和我們沒什麽關系的事呢?”

“你才是那個畢業之後會去東柏林的人,居然說和你沒關系。”

“說不定去的是維也納。”

“瓦西裏,這不是重點。”

“那什麽才是?”

“你從來都沒想過這有什麽不對嗎?”

“想了又能怎樣呢?”瓦西裏把手放在菲利克的後頸上,輕輕揉/捏,後者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你是打算單槍匹馬把墻拆掉嗎?”

菲利克沒有說話。他不高興了就會這樣,並不反駁,只是沈默。瓦西裏想象他腦海裏有一條長長的地道,有一點風吹草動,真正的菲利克就會像野兔一樣消失在裏面,留下一個擅長微笑的假象在外面和別人繼續周旋。

“你也會和匈牙利小土豆聊這些嗎?”瓦西裏收回手,菲利克揉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麽飛蟲蟄了一樣。

“別這麽叫尤哈斯了,他沒那麽矮。”尤哈斯是菲利克的其中一個室友,也是關系最好的那個,匈牙利人,從布達佩斯來的,“不,我不和他講這些,我不是傻子。還有,你該改掉這個到處給人起綽號的習慣了。”

“小老鼠竟然敢教訓我了。”

菲利克短暫地露出微笑,抿了抿嘴唇,又把笑意藏起來了。他抓起放在草地上的書,準備起身離開。瓦西裏把書從他手裏搶走,遠遠丟開,菲利克驚訝地叫了一聲,跑過去撿,但瓦西裏伸腿勾了一下他的腳踝,菲利克摔倒了,就地滾了一圈,敏捷地爬起來,向瓦西裏的臉揮出一拳,瓦西裏擋住了這一拳,卻沒躲開瞄準腹部的一擊,他抓住了菲利克的另一只手,直接把對方摁倒在草地上,菲利克掙紮起來,但瓦西裏整個人壓在他身上,把他牢牢釘在地上。兩人僵持了一會,直到菲利克對著天空笑起來,仰面躺在草地上,認輸了。

“近身搏擊學得不錯。”瓦西裏松了手,坐在他旁邊,挨了一拳的胃部疼得像是捅進了一根燃燒的火把,“但還是不夠好。”

“至少你的肚子很疼吧?”

“沒有,你的力氣不夠大。”

菲利克翻了個白眼。他的頭發和臉頰沾上了草屑,瓦西裏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輕輕替他拍掉。菲利克看著他,略微張開嘴唇,但什麽都沒有說。因為剛才的小型摔跤比賽,他的呼吸還沒平覆下來,胸口在白襯衫下面起伏。瓦西裏的拇指擦過他的唇角,菲利克握住他的手,攥了一下,松開。

瓦西裏想俯身吻他,撕開他的襯衫,讓菲利克在陽光下像畫紙一樣展開,聽聽他被咬到脖子的時候會發出怎樣的聲音。但這裏是克格勃的學校,充滿了窺視的眼睛,只需要一句流言,他和菲利克就會消失在黑洞一般的盧比揚卡監獄裏。

“我不害怕。”菲利克悄聲說,像是聽見了瓦西裏在想什麽一樣。

“你應該害怕。”瓦西裏移開視線,看著草地上的光斑,“我們其實都應該害怕。”

他們註視著對方,直到菲利克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拾起那本委屈地趴在地上的書。封面折起來了,他小心地撫平皺褶,把書放回帆布包裏。瓦西裏也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草葉和泥土,這個原本金光閃閃的五月下午突然失去了所有光澤。草叢裏又傳來惱人的蟲鳴,像繃在腦海深處的一根帶刺的細鐵絲。菲利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沒有道別。瓦西裏把他叫住了,菲利克停住腳步,折返,帶著一種瓦西裏已經在黑海邊見過的神情,滿懷希望,底下藏著一層恐懼,像淹沒在清澈湖水下的生銹魚鉤。

“我們能,周末。”瓦西裏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編排詞語,“今晚在宿舍樓下等我,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太空艙。”

“什麽?”

“你到時候就明白了。今天傍晚,記住了嗎?六七點左右,找個借口呆在樓下。”

菲利克點點頭,“我會準時到的。”

事實上他沒有準時到。瓦西裏在燈光昏暗的樓道裏惴惴不安地等了十多分鐘,才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菲利克匆匆跑下來,被瓦西裏拽住了,嚇了一大跳。“噓,是我。”瓦西裏在他耳邊說,“過來,快。”

“抱歉,尤哈斯一直在房間裏,我得等到——”

“行了,別提小土豆了,跟我來。”

瓦西裏帶著他溜出宿舍,彎腰從舍監亮著燈的窗戶下面爬過去,跑向停車場,那裏稀稀落落地停著七八輛伏爾加轎車,顏色都一樣,唯一的區別只在於車身上的磨損和凹痕。瓦西裏輕車熟路地走向右手邊第二輛車,打開車門,示意菲利克進去。

“你打算解釋一下這車是怎麽來的嗎?”

“你想聽簡短的版本,還是詳細的版本?”

“短的是怎樣的?”

“我偷的。”

“詳細的版本?”

瓦西裏發動了引擎,車燈亮起,光柱刺向灌木叢,車後退駛出停車場,沖過無人看管的崗亭,轉上公路。“教阿拉伯語的尼古萊·謝爾巴科夫,你知道他嗎?他每隔兩個星期就會和他的情人一起去鄉下過周末,註意我說的是情人,不是他妻子。那是軍事情報局的一個分析員——金發,黑色高跟鞋——會開車來接他,所以謝爾巴科夫會把車留在學校裏至少兩天一夜,鑰匙丟在辦公桌抽屜裏,而我,作為正直可靠的青年黨員代表,可以隨意進出教官辦公室,剩下的你自己能猜出來了。”

菲利克在副駕駛座上皺起眉:“你怎麽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謝爾巴科夫的事。”

“靠眼睛看出來的,你該不會以為學校每天在訓練我游泳吧?”

車碾過一個土坡,顛簸了一下,菲利克系上了安全帶。“所以,太空艙是什麽地方?”

“讓我保持神秘二十分鐘,小老鼠。”

“別這麽叫我了。”

“好的,小老鼠。”

太空艙的名字確實就叫太空艙,當然不在空中,但也不在地面上,而是深深藏在一棟沙俄時代老房子的地下室裏。四面墻都貼滿了飛船和蘇聯航天局的海報,蒸餾酒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酒吧在莫斯科不算違法,但也不完全合法,夾在可以和不可以之間的灰色地帶裏。酒保認出了瓦西裏,點點頭,跟他打招呼。菲利克懷疑地瞇起眼睛,這小老鼠真的應該把他的警戒等級稍微調低一些。

瓦西裏敲了敲吧臺:“來兩杯‘隕石’,猴子。”

酒保點點頭。

“又是你起的綽號?”菲利克問。

“這次不是我。”瓦西裏看了一眼酒保,那人長著一張讓人過目就忘的臉,要是出現在莫斯科的地鐵裏,沒人會多看他一眼,“他自稱猴子,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菲利克四下打量著這家地下酒吧,從畫著流星的天花板到坑坑窪窪的木桌。桌子是那種可以容納八個人的長桌,給人一種學校食堂的錯覺。顧客裏既有穿著廉價西裝的小職員,也有還沒脫下連體制服的軸承廠工人,還有幾個蓄著絡腮胡子的卡車司機,都在長桌邊擠在一起,不說話,埋頭把酒精灌進身體裏。

“不錯的地方。”酒送上來的時候,菲利克下了結論。

“喜歡就好,這就是101學校的秘密。”

菲利克抿了一口酒,皺起眉。

“你以前喝過酒嗎?”

“沒有。”

“最好慢一點。”

菲利克看了他一眼,一口喝幹了杯子裏的酒,重重地把玻璃杯放到他面前,“你該早點說這句話的。”

瓦西裏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背,擡手叫來酒保:“再來一杯一樣的,猴子,我們有個很能喝的年輕士兵。”

兩人過了午夜才在一團酒精形成的濃霧裏離開太空艙,互相倚靠著,不停地傻笑。瓦西裏沒法把鑰匙塞進鎖孔裏,車門不肯打開。樹叢、天空和泥地在他眼前旋轉,瓦西裏靠在車上喘氣,手臂扶著菲利克的腰,免得他滑到地上。

“你又要走了。”菲利克悄聲說,雙手抓住他的衣領,幾乎整個人趴在他胸口上,既溫暖又沈重。

“我哪裏都不去。”

“你還有一個月就畢業了。”菲利克眨眨眼,好像眼前蒙了一層水蒸汽似的,他們確實喝得太多了,“我永遠追不上你。”

“我會待在莫斯科——”

菲利克搖搖頭,不讓他說下去,“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麽?”

“知道我想對你說什麽,在黑海的時候。”

他當然知道,甚至比黑海那個夏天更早,很難不留意到菲利克的目光,小男孩的情緒就像一本攤開的書。瓦西裏很習慣別人喜歡他,所以一開始他只覺得好玩。找樂子是他十七歲時的人生信條,體操隊的安娜和他一樣,這就是為什麽他們當時一拍即合。但菲利克不一樣,他們沒有玩一玩的權利,他們的起點就是陡峭的懸崖,往前踏出一步就回不去了。

“那你今晚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裏來呢?”菲利克繼續問,有些口齒不清。

瓦西裏吞咽了一下,繼續沈默。菲利克嘆了口氣,松開他的領子,像不耐煩的貓咪一樣扭動,想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不,等等。”瓦西裏把他抱緊了些,但菲利克決心要擺脫他,兩人陷入一場笨拙的角力,直到瓦西裏砰地把菲利克按在車門上,攥緊他的手腕,不讓他逃跑。

我帶你來這裏是因為我想吻你。瓦西裏想這麽說,但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才能賦予這個願望合適的形體。這就像原始的巫術,或者懸浮在虛空裏的惡靈,人們絕不能說出它的名字,否則就會招來災禍。瓦西裏把菲利克的手拉到唇邊,虔敬地吻他的指節,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菲利克的臉。這是個明亮的月夜,但他們安全地藏在樹影裏。菲利克的眼睛像墨藍色的深淵,在瓦西裏俯身吻他的時候閉上了。兩人的呼吸裏都有酒精和檸檬糖漿的氣味,菲利克咬了他的下唇,瓦西裏倒抽了一口氣,帶著明顯的報覆意味拽他的頭發,讓他仰起頭,順著下巴吻到喉結,犬齒危險地刮過皮膚。菲利克發出低低的嗚咽,指甲掐進瓦西裏的手臂裏,留下一串小小的血痕。

“站穩。”瓦西裏悄聲說,手臂勒緊菲利克的腰,把他的手拉到兩人緊貼著的胯間,月亮冷漠地俯視著他們,菲利克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呼吸熱而潮濕。樹葉和樹葉的影子互相摩擦,沙沙作響,幾乎淹沒了年輕男孩們顫抖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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