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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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杳無音訊。“應該不會很久”的出差持續了一個星期,然後一個月過去了。到天氣最熱的時候,安德羅索夫一家開始收拾行李,像往年一樣動身到“達恰”去避暑,這些小小的鄉間別墅是莫斯科人最喜歡的度假地。父親也有一間“達恰”,原本是一個皮草商人的,但這人1949年就逃到英國去了,於是度假屋被沒收充公,後來分配給父親。上尉不太熱衷到那裏去,因為他不喜歡打獵,而那間小度假屋周圍除了莽莽森林和狼群出沒的荒野,什麽都沒有。

於是菲利克背著行李擠進後排座位的時候,心裏設想的就是類似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縮在林間空地裏,門前放著個砍柴用的木樁。少校開的是一輛灰色的伏爾加汽車,整個克格勃開的都是伏爾加,不是黑色就是深灰。如果不是牌照不一樣,恐怕他們在停車場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車。收音機裏播著無聊透頂的新聞,尤莉婭和瓦西裏都睡著了,頭幾乎碰到一起。菲利克疲憊地盯著外面的曠野,車駛上一座橋的時候他突然坐直了,湊近車窗,看著不遠處被河灣溫柔摟抱著的三層石砌房子,淺色花崗巖在陽光下泛出奶油一樣的色澤。

車在花圃旁邊停下,一條樹蔭遮蓋的土路伸向屋後的河岸,這房子甚至還有個碼頭,木樁上系著漆成藍白色的小船。在夏天餘下的時間裏,安德羅索夫少校都會在碼頭上抱著魚竿打瞌睡,鼾聲大得足以嚇跑方圓五公裏內的任何動物。尤莉婭喜歡自己散步,要不就在花園裏折磨蚯蚓。男孩們征用了小船,順流而下,說是去野餐,實際上冒著被狗撲倒的風險偷偷溜進別人的果園裏,到傍晚才費力地劃回來。

如果不是瓦西裏說了那句話,菲利克本來會喜歡這個假期的。

他是在劃船的時候說的,河水沿著他曬黑的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木板上。風吹起他鬃毛一樣的棕色卷發,瓦西裏的頭發始終留得比校規允許的稍長一些,但又沒到激怒家長和老師的程度。菲利克靠著右舷,一只手放在水裏,享受冰涼河水從手指之間滑過去的感覺。陽光猛烈,他戴了頂尺寸不合適的漁夫帽,一直滑下來擋住視線,害他時不時就要往上推一下帽沿。白房子已經消失在茂密的樹叢後面了,河道靜悄悄的,偶爾有野鴨飛來,落在水面上,謹慎地和小船保持距離。菲利克隨口抱怨這幾天的無所事事,半閉著眼睛,快要靠在船舷上睡著了。

“我們本來沒打算帶你來這裏的’。”瓦西裏忽然開口,語速很快,就好像他已經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咀嚼了很久,就等吐出來的機會一樣。

菲利克擡起頭,撥開軟塌塌的帽沿:“什麽?”

“你爸爸上個月就該回來了。”

“你怎麽知道?”

“偷聽到的。他是去打獵的,用不著那麽多時間。”

菲利克當時還不知道“打獵”是執行暗殺的委婉說法,只是從對方的語氣裏本能地感覺到那是什麽不好的東西,他把帽子從頭上扯下來,看著瓦西裏:“我爸爸不喜歡傷害動物,遇上熊的時候他只是開槍把它嚇跑——”

“不是那種打獵。”瓦西裏放下槳,對著菲利克的額頭做了個開槍的手勢,“是這種。”

菲利克往後縮了一下,“不是的。”

“大家都知道他是。”

“爸爸不是,不然他會告訴我的。”

瓦西裏聳聳肩,像是懶得和菲利克爭論下去。船被暗流卷向泥灘,他重新拿起木槳,富有技巧地把船推回河道正中,繼續往下游滑去,他們今天是打算要偷偷翻墻到果園裏去的。菲利克抿著嘴唇,眼眶發熱,喉嚨像是被一個網球那麽大的腫塊堵住了,半是因為不知所蹤的父親,半是因為這個沒完沒了的夏天。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一動不動地盯著河水,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哭泣是被嚴格禁止的,在哪裏都不行。

瓦西裏發出了一個猶豫的單音節。

“小老鼠?”他俯身靠近菲利克,船因為他的動作而晃動了一下,“菲利克,聽著。”

他聽著,但裝出沒有在聽的樣子來。

“對不起,我是隨口編的,你爸爸不是什麽殺手。別告訴我爸我跟你說過這些話,好嗎?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菲利克沒有回答,當晚在餐桌上保持沈默,並且接下來連續兩天都沒有和瓦西裏說話。安德羅索夫太太懷疑他被尤莉婭傳染了,一定要他吃半個生洋蔥,菲利克拒絕了,逃進閣樓的小房間裏,蜷縮在床上,對著墻壁。晚上某個時候有人過來輕輕敲門,菲利克沒有理會,門沒有上鎖,但對方也沒有進來。

這棟鄉間別墅通透敞亮,但總是纏繞著揮之不去的不安感。菲利克不止一次撞見少校夫婦焦灼地低聲說話,少校不停地用茶巾擦額頭,盡管室內很涼爽。八月中旬的某個深夜,四輛伏爾加轎車駛入院子,橫七豎八地停下,有一輛還壓到了花圃。穿著克格勃深色制服的軍官魚貫而入,擠進窄小的書房,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像一群憂心忡忡的鼴鼠。菲利克躡手躡腳去廚房找吃的,途中意外聽見父親的名字,不由得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書房裏的動靜,他們反覆提到“柏林”、“赫魯曉夫”和“墻”。一個紅胡子軍官察覺到菲利克,瞪著男孩看了一會,胡髭動了動,像是想張嘴咬人,隨後用力關上書房門,落鎖,響亮的哢嗒一聲。

菲利克清醒地在床上躺了一整晚,註視著撐起屋頂的三角形木梁,想象著父親躺在空蕩蕩的無名街道上,瀕臨死亡,衣服浸透了血。樓下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菲利克爬下床,走到窗邊,看著那四輛黑色汽車逐一離開。

然後,毫無預兆地,父親回來了。

那是8月20日,一大早,這意味著父親是淩晨從莫斯科出發的。他輕手輕腳地走進閣樓裏,把菲利克搖醒。收拾行李只用了十分鐘,大人們站在廚房裏聊了一小會兒,少校還穿著睡袍,因為父親說的什麽話而緊皺著眉頭,爐子上的水已經燒開很久了,蒸汽把蓋子頂得當當作響,沒人理會。

不到七點,菲利克打著哈欠走出了“達恰”,爬到副駕駛座上。父親關上車門,摘下皮手套,發動了引擎。上尉臉色蒼白,因此下巴右側那塊沒刮幹凈的胡茬變得格外顯眼,菲利克不由得盯著看,父親向來梳洗整齊才會出門,連一縷頭發都不會跑偏。這一小塊被剃刀漏掉的胡子比什麽東西都更讓菲利克覺得不安。他看著父親攥著方向盤的手,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塊瘀青,是因為他用這只手勒住某個人的脖子嗎?父親用這雙手殺人嗎?

車快要駛上橋的時候菲利克回頭看了一眼房子,它裹在細紗似的晨霧裏,二樓的窗戶全都拉著窗簾,沒有人在往外看。

——

在蘇黎世遠郊的小火車站裏,鐵軌空蕩蕩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雪粉變成了鵝毛大雪,狂風怒號。月臺上只有一盞燈還亮著,為孤零零的旅客劃出一個鵝黃光圈,順帶照亮了釘在柱子上的鐘。六點五十分,從裏昂來的車還有四十五分鐘才到,布達佩斯的慢車遙遙無期。

彼得在想他的父親。他越是仔細地回憶父親的點滴,就越發肯定自己現在的境況是父親一手造成的。然而彼得已經無法清楚分開克格勃和父親了,克格勃就是父親,反之亦然。是怎樣的父親才會教年幼的孩子監視、竊聽和撒謊?怎樣的父親會掰掉孩子們的棱角,把他們削尖,勸他們互相殘殺?

風拉扯著彼得的大衣,他發著抖,弓起肩膀,雙臂環抱著自己,掙紮著抓住迅速流散的暖意。偏偏在這個時候,河灣旁邊那棟白色“達恰”的樣子清楚地在腦海裏浮現出來,白色花崗巖在夏日暖陽裏閃閃發亮,像譏諷似的。

安德羅索夫一家給他的不是照顧,而是不加掩飾的監視。為了防止外派到鐵幕另一邊的克格勃軍官叛逃,奧爾洛夫上尉唯一的孩子當然要交到另一個克格勃軍官手上。要是父親真的沒有回來,他們的公寓就會被沒收,繼而清查,那些曾經給菲利克買過糖果的反間處雇員會闖進門來,砸毀母親的鋼琴,撬起地板,割開床墊和沙發,尋找奧爾洛夫一家是帝國主義走狗的證據——而且他們百分百會找到的。等彼得想明白這件事的時候,也已經學會保持沈默了。

辦公室的門開了,燈光淌到水泥站臺上,列車員站在那裏,仍然穿著那件不合身的馬甲,一手扶著門,另一手拿著壺嘴冒煙的搪瓷茶壺。彼得和他對視了一會,兩人都有些尷尬,因為他們誰都不想接近對方,但列車員的責任感迫使他拯救這位快要凍僵的旅客。

“還是進來坐一會吧,先生。”列車員疲憊地嘆了口氣,就像勸小孩不要繼續在泥地裏打滾。

彼得什麽都沒有說,站起來,拉緊大衣前襟,踉蹌了一下,走向流瀉出熱量和電燈光線的辦公室。列車員指了指一把放著格紋軟墊的木椅子,彼得聽話地坐下了,雙手交握放在大腿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布上的茶漬。列車員關上門,拿著茶壺回到桌子旁邊,重重地在彼得對面落座,椅子嘎吱一響。

“冷得厲害,是吧。”列車員往旅客鼻子底下推了一只缺了把手的茶杯,把熱騰騰的茶倒進去,“糖?”

“不用,謝謝。”

列車員往自己的茶裏加了兩勺糖,把杯子攏在手心裏,放到下巴下面,像是要用蒸汽給灰白的胡茬澆水。風拍打著窗戶,聲音比在外面小得多。墻角有個帶著長通風管的老式燒煤暖爐,散發出強烈的暖意,像厚毛毯一樣把人裹在裏面。彼得碰了碰杯子,檢查自己的手有沒有完全恢覆知覺。

“您是在等從布達佩斯來的車嗎?”列車員問。

“不知道。”

“不知道?”列車員反問,放下杯子,“那您在這裏幹什麽?”

彼得聳聳肩,沒有說話。

“在等人嗎?”

“也不算。”彼得回答,眼睛看著窗戶,從布簾的縫隙裏能看見站臺上的燈,“說賭博可能更適合,而且瓦西裏可不是個容易預測的人。”

“‘瓦西裏’是朋友還是債主?”

彼得看著列車員,笑了笑,藍眼睛裏有一點愛莫能助的神色,仿佛不是他不願意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列車員垂眼看向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衣袖沾著的汙漬在明亮的燈光下看起來更像血了,列車員決定什麽都不問,彼得留意到了他的視線,但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把手收回去。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我還是要一點糖吧。”

列車員把糖罐放到旅客面前,站起來,從櫥櫃裏取出一盒餅幹,順手擰開了放在櫥櫃頂上的收音機,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傾瀉而出,列車員趕緊把音量扭到最小,耳朵貼到喇叭旁邊,皺著眉頭,仔細地調整波段,總算從白噪音裏打撈出一個蘇黎世本地的德語電臺,他扭頭看了彼得一眼,可能是想問他介不介意,但還沒開口就被收音機打斷了。列車員調高音量,全神貫註地盯著收音機。

“天哪,您聽見了嗎?”

“我不會德語。”彼得回答。

列車員繼續聽了一會,一只手扶著收音機天線。新聞結束了,被音樂取而代之。列車員關上收音機。

“人們在墻上鑿了個開口……墻已經攔不住任何人了。”

沒必要說明是什麽墻,世界上只有一堵值得提起的墻。彼得瞪著那個頭發花白的鐵路公司雇員,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彎下腰去,手肘支在大腿上,捂著嘴。列車員以為他要吐了,兩步跨到彼得旁邊,輕輕拍打他的背。年輕人擋開他的手,直起腰來,臉上因為暖意而恢覆的一點血色又消失了。過了好久,他忽然開口了。

“您知道嗎?我爸爸親眼看著柏林墻建起來的,1961年8月12日深夜,要不就是13日淩晨,他在東柏林這一邊,就在大街上,看著鐵絲網拉起來——那天晚上還只有鐵絲網,墻是後來才建起來的。我總是在想,爸爸有沒有那麽一秒考慮過要沖過去。”他沈默了幾秒,想了想,“肯定是有的,任何人要是被墻和鐵絲網圈起來,都會有這樣的想法,我猜。”

“可是您的父親為什麽會出現在東柏林呢?”

沒有回答,列車員又問了一遍,彼得像是沒聽見一樣。從他的眼神看來,旅客已經離開這間窄小的車站辦公室,躲進自己腦海中那片風暴頻發的黑暗之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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