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亞傑爾又重覆了一遍, 唇角繃成嚴峻的直線。

“任你只身赴險絕不是最優解，聯邦也絕不會向星盜妥協。”

他緊緊盯住祁月落，眸中情感翻湧, 試圖用莊重的官方話術改變祁月落的決定。

但是祁月落心意已決。

“這並不是妥協，艦長。”祁月落平靜地回望亞傑爾, “這是必要的，它是有意義的。”

如果她不去，被俘的軍官們必然喪命，是絕對的死局；

如果她去了，起碼能換回一部分, 而她也不一定會死。無限的可能性仍潛藏在這一步險棋之中, 翻盤並非無望。

她當然明白亞傑爾的心情，無論是作為需要對每一位艦員負責的指揮官，還是作為她的戀人，現在的情景對他而言都過於殘酷。

然而，既然她被如此明確地當做黑蠍的目標

，祁月落必然避無可避。

遭到黑蠍攔截時, 她直覺以為對方的目標是甜菜, 畢竟這是她這些天最心心念念的寶貝。

沒想到，根據剛才黑蠍談話的內容, 她方發現對方的目標始終是她——

的確有一個機密被洩露了, 卻不是關於甜菜，而是關於祁月落作為S級回溯者和所有回溯者的通連能力。

這是星盜們夢寐以求的。

回溯者們帶回的知識確實早已得到了最充分的發掘和應用，但是那僅限於茶葉、酒業這些民生類，以及一些文化藝術類。

而那些被應用於軍方科研的知識, 比如材料、比如天體物理、比如機械動力……所有這些鑄成聯盟鐵壁和炮火的內容, 自回溯之初就是從未被公布的。

而在此基礎上產生的技術爆炸和連鎖發展, 使聯邦面對星盜，永遠保有技術上的壓倒性優勢。

當星盜們得知，這些知識就沈睡在祁月落的潛意識裏，他們怎麽可能不心動？

只能說，雷夫博士在一個極不合適的時間點發現了這個極其重要的秘密——祁月落已經在太空中浪了。否則她一定會被更妥善地保護起來。

只可惜現在，為此加派的護衛隊還沒到，上弦號卻先被截胡了。

祁月落深知，前往赴約也許確實不是最優解，卻是必須的下一步，如此才有繼續答題的機會。

艦橋上有幾位和她的想法一致，於是艦橋上這不到十人分成兩派，針對祁月落到底該不該去星盜艦上爭論不休。

出於不知名的惡趣味，以及時刻掌握對方舉動的需要，黑蠍的通訊一直接通著，要求上弦號艦橋在他的監視下討論。

此時，他饒有興致地看著亞傑爾又一次拒絕了祁月落前往星盜星艦的訴求，忽然開始拱火。

“我們的人已經到了約定的坐標了啊。”他慢悠悠地說道。

雙方互相提防著，當然不可能在任意一方的地盤進行人質交換，於是隨機確定了附近一顆小行星作為交換點。

“我們是很講信用的，但是如果你們遲到太久，我們手一癢，保不齊就設下十個八個陷阱什麽的。”

時間緊迫，猶豫的每一秒都帶來新的變數。

祁月落再次殷切地看向亞傑爾，看到他沈沈

合上眼，將那抹躍動著痛苦火光的碧色藏了起來，過了幾秒鐘，才低聲道：“好。”

他伸出右手，一個鄭重的要求握手的動作。

“上尉，祝你此行順利。”

祁月落心裏一松，不疑有他地握了上去。

然而這個瞬間，她的膝蓋就像被電流擊穿一樣軟了下去。

她踉蹌了一下，倒地之前被亞傑爾扶住，只是那雙手雖也顫抖著，卻緊緊抓著她，不斷將主人的意志壓到祁月落的精神世界裏，釋壓制著她前去赴會的意志。

“亞傑爾！”

祁月落驚怒交加，從牙縫裏艱難地往外擠字，“你對我用精神控制？！”

明明說過，絕對不會對她用精神控制的。

而他這一次明顯是蓄謀的。亞傑爾可以隔空控制他人精神世界，但是因為祁月落精神力強大，他沒有把握，所以才制造肢體接觸的機會。

祁月落只感到一陣憤怒和委屈的火光剎那間在自己精神世界蔓延開來，馬上要燃盡一切。

艦長剛才對祁上尉用精神控制了？

然後祁上尉居然還能說話？

他們之間的氛圍為什麽這麽奇怪？

周圍人被變故驚呆，一時間面面相覷，而祁月落也在巨大的情感沖擊中連反抗都忘了。

直到她看到了亞傑爾的眼神。

哀愴的，祈求的，近乎瘋狂的眼神。

冷靜的表象被打破，她被迫直面內裏的洶湧——他知道依祁月落所說是更優的選擇，但是他無法聽從。

從哪個一開始涉及到祁月落的那個瞬間，這個永遠理智的指揮官就已經不覆存在了。

他會不計後果、不遺餘力地留下她。

“不是精神控制，上尉。”

亞傑爾的語氣幾乎是冷硬的，一字一句和祁月落說道：“是艦長命令。”

祁月落驚詫地將眼睛瞪大，而後瞇起。

無論軍銜和職位，在星艦之上，艦長命令永遠是高於一切的指令。

這是每一個軍官都知道的常識，祁月落只是想不到有一天，亞傑爾居然會用這一點來壓她。

同僚們命懸一線的緊迫，第一次被亞傑爾唱反調的震驚，以及想要將事件盡快解決、免得節外生枝再被發現甜菜秘密的焦躁，在剎那間蘊生成相當負面的情緒，所以她反駁的語氣相當不豫。

“如果我執意要去，艦長，您是不是要說我嘩變了？”

“怎麽會——”

亞傑爾一下就慌了。

顧不得這艦橋上仍有無數雙眼睛，他下意識就想抱住祁月落，對方卻不讓他如意。她就著重力跪坐到地上，只用那雙曜黑和晶藍雙色流轉的眸子盯著他。她的胸腔急速起伏，額間冷汗滾滾。

亞傑爾又驚訝又心疼。

精神控制勢必對被控制者造成不適，但是依祁月落的精神力水平，不應該會如此虛弱。

亞傑爾剛要解釋，祁月落已經繼續道：“很可惜，身為回溯者，我對與回溯者相關的所有事宜享有獨立且唯一的確定權。其中，當然包括對我存在本身的處置，並不受您艦長命令的限制。”

這番話她說得斷斷續續，氣息紊亂，唯獨特意把“艦長”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個稱謂，她在被夥伴們圍繞著時，熱熱鬧鬧地叫過；也曾在兩人獨處時，壞心地逗弄著叫過，卻從沒有一次是這樣冷淡而疏離的語氣。

而用艦長命令壓人，完全是亞傑爾先提起的，自作自受之下竟也不敢辯解半分。

祁月落看著亞傑爾發白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重了。

但是現在她也是真的氣極，沒有了玩文字游戲和情侶吵架的閑心。她明白亞傑爾很難抉擇。他精神世界正承受的血淋淋的折磨，精神觸須之間的撕扯，通過兩人之間的精神鏈接也為她感知到，讓她心痛難當。

但此時她不能後退半步，只能用強烈的決心對抗著亞傑爾的控制，同時將自己的想法和感情順著精神鏈接傳遞過去。

然而這一切具體表現出來，卻是祁月落癱倒在地上，痛苦異常。任誰看來，都是她不堪S級感知型的精神控制，面臨崩潰的樣子。

對峙幾秒，亞傑爾終於松開了攬住祁月落的手，同時解開了精神控制。

*——*——*

祁月落飛速打量了一些來接她的小型速飛梭。

雖然重新做了塗裝和改造，但是她能看出這是聯邦軍用殲閃系列同款，應該是之前戰鬥中繳獲來的，只是款式比較老舊。

這款速飛梭，如今聯邦軍中已經又疊了3代不止了。

想來也是，星盜，其大部分軍火和航行工具，都是在戰場撿漏或是黑市買賣而來的，永遠在科技前沿被聯邦壓制。

“看什麽看？快進去！”

前來押運的星盜壓住祁月落的肩膀，厲聲喝到。

祁月落扭身抓住他的手，狠狠甩開。

“被派來接我，想必你也是黑蠍的心腹，怎麽會這麽蠢？你們老大為什麽興師動眾要換我過去？總不會是為了殺我吧？”

她轉向一直開著的通訊，透過虛擬的影像，直直逼視進黑蠍的眼睛，又對押送她的星盜輕飄飄地問：“要是我說讓我配合的條件，就是剁了你這只臟手，你猜他會不會拒絕？”

星盜一僵，而通訊傳來黑蠍的笑聲，“盧克，對祁上尉尊重些，還不和人家道歉。”

名為盧克的星盜眼中兇光未滅，但還是不情願地吐出了抱歉，動作也客氣了很多。

“只不過……”黑蠍點著額角，似笑非笑，“還是要請祁上尉委屈一下，把精神力抑制環帶上。”

祁月落一言不發，任盧克等人在黑蠍的指揮下先給她做了所謂的“電子消毒”。如此她身上任何的電子機械設備都將失效，就算藏著什麽武裝力量也會全部歸零，同時也使和上弦號聯系、被上弦號追蹤的可能性歸了零。

然後她手腕腳腕被帶上鐐銬，重中之重的，則是頸部的精神力抑制環。

環扣被合上的瞬間，祁月落就感到腦內像是砸下無數道厚重的黑鐵閘門，震得她暈頭轉向。

黑蠍開口：“畢竟你身為S極的回溯者，感知力相當於B級吧。我們也要小心一些。”

眾所周知，B級的感知者的能力比較有限。他們只能增強自身的感官力，無法對其他客觀存在產生影響。

A級的感知者才可能通過肢體接觸，影響到他人的精神世界。而不接觸就可以進行精神操控，則是亞傑爾那樣百年一遇的S級才能抵達的領域。

但是黑蠍非常謹慎，在明知祁月落的精神力無法對他人和機械產生影響的情況下，仍是從物理和精神兩個方面，完全斷絕了她反抗的途徑。

遠遠看到被釋放的五名軍官乘上上弦號派來的飛艇，祁月落的心情終於能穩下半分，隨著押運她的星盜飛往黑蠍所在的主艦。

疾馳的速飛梭之外，全宇宙的墨色在祁月落眼前暈染開來。

宇宙中瑰麗天體無數，但因為相距甚遠，其實絕大多數的飛行時光都是與絕對的黑暗相伴。

現在，也確實是她經歷的最黑暗的旅程。

前方沒有一絲光亮。

“地地。”

漫長的靜謐中，祁月落呼喚自己的古地球系統。

系統以為她會和如往常一樣，無論面對什麽境況都要調笑著插科打諢，也許會喊著“要死要死”，也許會鬧著“快救一救啊”。

然而，此時此刻的祁月落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說：“必要時刻，直接摧毀我的精神世界。”

古地球系統沒有“楞住”的概念。

一毫秒內，它能處理兆億級別的演算。但是此時，面對祁月落突如其來的請求，它確實感到自己一瞬間的停頓。

“為什麽？”它問：“那樣你會失去理智、失去記憶、失去現有的一切，變成一具完全的行屍走肉。”

“這還用問為什麽？”

祁月落微挑起眉，似是不理解它的不理解。

這明明是如此理所應當。

無論如何，回溯者的力量絕不可以為星盜所用。

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

一旦她的精神世界被摧毀，那麽就沒有人能完成對回溯者的溯源。

“拜托你啦。”祁月落忽然笑起來。

系統發現，雖然總是和她鬥嘴，總是故意氣她，但自己還是更喜歡她笑起來時的樣子。

“要摧毀得徹底一點啊，我可是很相信你的。”

祁月落輕巧地說著，就像是說著今天供應的甜品。

作者有話說：

唔最後加一點點小波折啦，順道欺負欺負小亞同學。落落回來會和他算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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