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微妙的關

關燈
蕭衡此時賦閑在家,終於過上閑散的生活。

平凡的生活卻一日比一日忐忑,終於在一天,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他那遲鈍的擔憂在心中突然爆炸。

他看到那些老頭老太太,在菜市場挑挑揀揀,走路都費勁兒了卻還有精力跟街頭的商販討價還價,不為能省多少錢,只是因為那是一份樂趣。

講著講著,就聊起來了。

批發蔬菜的行情不好啊,兒女不省心啊。隔壁攤位上的大媽因為東西擺放不規範被城管收了攤子,小區裏那個風評不好的張阿姨他女兒考上了名牌大學,鄰居家的李奶奶壽終正寢。

相談甚歡,臨走時,小販,“阿姨我再送你顆蒜!”

看著看著,他就想到自己的父母,繼而順其自然地記起來,自己還沒跟父母坦白自己辭職的事情。

自己坦言要當老師那天,吃了頓餃子,父母臉上的欣慰之情歷歷在目。

父母的心願他很清楚,無非就是自己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最好是編制內,類似教師和公務員這種,拿一份穩定的工資,能夠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

可他不願意這樣,原本他幹過很多他向往的自由自在的職業,卻都以不賺錢不靠譜沒有可持續性而告終。唯一像樣點兒的是他開的一間酒吧,現在還營業,卻因為逐步遞增的房租變得越來越入不敷出,每個季度算出帳來,能持平就算好的。

後來因為出櫃的事情,還因為一些他和前男友的私人糾葛,讓他的心性有所改變,比較明顯的表現在,沒那麽多少年形式的追求了。忽然之間成熟起來,開始對父母於心不忍,也對理想沒了想法,於是幾經波折之下,當了大學老師。

原來住在老城區,每次在地鐵站都能看到很多老人緩慢艱難地上上下下,他們腿腳不便步履蹣跚的樣子看了感覺很難受。

衰老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但當時只要一想到父母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可是現在父母真的變成了老頭老太太,他除了選擇接受,盡力將越來越短的時間拓寬,亦無他法。

現在辭職了,他一時間也想不出怎樣跟父母交代,至少得編個像樣的原因吧,其中波折到底不能還原給父母聽。

其實他辭職也不是完全為了廖昀,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半年多以來,他的想法又有所改變,他想回去重新經營那家酒吧。自己到處攢來的方子,酒窖裏的醇香,調酒用的瓶瓶罐罐,都不能說放棄就放棄。還有那兩個駐唱的夥計,工資都拿出來補貼房租了,忙的時候還去隔壁飯館兼職洗盤子,也沒什麽怨言。就像留在他店裏安靜唱歌而已,怎麽能說倒閉就倒閉。

****

入夜,廖昀在家裏,還是習慣摸黑收拾一切,摸黑上床睡覺。

手指摸到燈的開關,輕輕放在上面,卻沒打開。

恍惚間想起山下跟蕭衡在賓館住的那一天,其實他偷偷親了蕭衡一下。當時只是隨心所欲,還有點惡作劇的意味,沒多大想頭。此時回味起來確是另一種悸動。

傷好出院之後,有那麽一段時間,廖昀又跟蕭衡斷了聯系。

雖然總共也沒有幾天,可廖昀確實很想蕭衡。

做夢的時候幻想過蕭衡親吻自己,像黑著燈那次他偷偷親了蕭衡一樣,那次只是蜻蜓點水似有若無,夢裏比那次再激烈一點。閉上眼睛,耳畔全是喘息。而後,他看了很多少兒不宜的東西,男的跟男的之間的那種,並不覺得禁忌與不恥,反而看得來了勁,想的全是蕭衡。

縱然廖昀足夠沒臉沒皮,卻也不好意思直接拿“我想你了”作為對話的開頭。

要是從前,廖昀想聯系蕭衡,還能大大方方找個由頭聊兩句,他明確地知道自己動機不純,曾經那些蒙昧迷糊的感情,在他為蕭衡擋了那一下子之後,都明晰了。

這是愛情。

無論蕭衡能否接受,他對蕭衡的這份感情,真實地存在著。

可畢竟年少青澀時情竇初開,夜裏多了纏綿迤邐的幻想,白天就少了插科打諢的勇氣。

蕭衡早就知道他出院一個禮拜多了,挺關心他的恢覆情況的,卻一直忍著沒聯系他。

一來是覺得自己的感情似乎越界了,保持距離為好。

二來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廖昀,還沒到最親密的關系,卻看了他最慘痛的傷口。

可是架不住關心,怕他沒聽自己的囑咐,怕他又喝酒,怕他傷口沾水。

沒有立場的關心。

蕭衡主動給廖昀發了微信:

“恢覆得怎麽樣了?”

“還有淤血嗎?”

“沒喝酒吧?”

對於蕭衡突如其來的病情三問,廖昀選擇視而不見。

“最近你都是跑哪去了?我可是為你受的傷,直到出院,你都不來探望一下,這合適嗎?”

雖然廖昀隱隱覺得自己昏迷的時候,蕭衡來過,甚至覺得蕭衡一直都在自己身邊,但是他還是這樣說。

“在家,停職查看。”

如同沒想好怎樣跟父母解釋這件事一樣,蕭衡也沒想好該怎樣去跟廖昀說。

他不希望廖昀知道自己是因為他才辭職,那些醜惡的,威脅過他的話,他打算瞞著廖昀。

既然那些事情廖昀從未提過,就代表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廖昀的童年,蕭衡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都極度的不舒適,而廖昀是親歷者。蕭衡只能裝作還不知道,與他對廖昀的了解,那麽能裝模作樣的一個小孩,在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絕對受不了這種被暴露。

“論壇的事情學校不都澄清了嗎,為什麽還在停職?”

“停就停唄,正好多放兩天假?難道你很希望我回去嗎?等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讓你寫檢討。打架鬥毆是屬於惡劣性質的處分,5000字都不夠。”

“對了,你上次的檢討不合格。你不是能抄文言文嗎?這次別抄《離騷》了,字數不夠,不如抄《史記》吧,反正也是無韻之離騷。”

“行啊,你讓我抄我就抄,可《史記》那麽長,我要抄到天荒地老了。”

“天荒地老?真酸。這半年來,你一直都跟著我做什麽?偷窺狂嗎?”

“對啊。”

“你好變態。”

“對啊。因為我還等著你回來,讓我寫檢討呢,就算是抄《史記》我也認了,的確好變態。”

廖昀借機聊了好久,卻沒找到機會說句喜歡,又不知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跟蕭衡聊天,和別人不同。就算同樣會陷入困境,三兩句話憋死,心裏還是存有愉悅的希冀。

又過了幾天,學校的門戶信息網上,貼出了關於他們這一屆輔導員的人事變動的公告。

蕭衡辭職了,廖昀並不關註學校的門戶信息網,這條消息是田方告訴他的。

“為什麽會這樣?不應該呀。”

如當頭棒喝一般的消息,讓廖昀有些神情恍惚,明明是面對著田方說出這句話,語氣卻像自言自語。

“我也很喜歡蕭老師,這算哪回事兒啊,怎麽辭職了啊。”

田方輕輕拍了拍廖昀的肩膀,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田方忽然想起那天在朋友家看到的場景,也不知道跟蕭衡的辭職有沒有關系。雖然覺得說出來可能不太好,但又覺得廖昀不算是外人,和他講應該沒關系。

“對了,我記起個事兒,你住院的時候,蕭老師還跟別人打過架。那天他像是受了什麽威脅一樣,明明打得過,卻不怎麽還手。”

“隱約聽到,蕭老師讓打他的人務必遵守承諾。還聽到他們說誰沒爹沒媽這樣的話。”

“別的就不知道了,我那天在朋友家,當時只是想推開窗看看天氣。恰好看見,他們在樓下打架,我看見的時候,他們基本上已經結束了。”

廖昀跟田方不一樣,他天生就敏感細膩,思維縝密。這寥寥幾句話,所包含的信息量,已經讓他分析出很多很多的事情,多到超過他所能承受的範圍。

“打個架而已,沒什麽關系。只是這件事別再說出去,盡管蕭老師已經辭職,但是這種事情傳出去,總歸是對他的名聲不好。”

廖昀在田方面前依然鎮定,內心卻早已掀起狂風巨浪。

蕭衡辭職,多半是因為他。

蕭衡可能,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

廖昀現在的心態很微妙,他一方面很感動蕭衡為他承擔的事情,也很感激蕭衡的刻意配合而裝作不知道。廖昀很容易滿足,蕭衡這種體貼,已經讓感動得他無以覆加。

很多人在聽說身邊哪個人有一段不好的遭遇時,總想一探究竟,越離奇越好。從而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卻絲毫不顧當事人的感受。可能別人覺得也就是八卦一下沒什麽大不了,可他真的害怕,怕有人以安慰為名問他發生了什麽,讓他回憶當年的事。

這也是他多年以來偽裝自己隱瞞自己的原因之一,甚至別人問及他的家庭他會直接撒謊。

蕭衡什麽也沒問,從一開始就不問,這也是他最初對蕭衡的信任和好感的來源。

可是現在,他怕蕭衡嫌棄自己,自己人格上的不健全,無從彌補。蕭衡越是體貼入微,他就愈加自慚形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