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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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江南好時節，姑蘇四月天。山腳下彩衣鎮鎮如其名，樹梢灌叢百花齊艷，鶯歌燕舞若著彩衣，引人競看。
可這翩翩妍色卻硬生生全都關在了雲深不知處的外邊，墻頭上甚至連枝倔強的紅杏都冒不出來。
青黛，純白，水藍，碧綠，屈指可數的堪堪四種顏色，直接囊括了雲深肉眼可見的所有色彩。
包括人，魏無羨心想。
原本只是在藍老頭面前裝裝樣子，就這麽過了一年有餘，他穿慣了藍家白凈到反光校服，還存了點旁的私心，借此好正大光明地“錯穿”，“混穿”藍忘機寬大松軟帶著檀香氣息的內衫或是外袍，也不甚分明。
雲深裏如此，帶小朋友夜獵也如此。
還真是世事變遷，誰人能料，魏無羨想著，倒是頗為感慨得嘆了口氣。
他有點無聊，隨便撚起飄進窗子落在身側的一片白玉蘭花瓣在指尖輕輕打轉，擡手掩了一個哈欠，也掩了一句在嘴裏打了幾轉的自言自語：“如今阿苑都長成了思追，還這麽快………”
“都開始有喜歡的人了。”
魏無羨忽然有了點稀奇的感觸，好像眼睜睜看著兒子娶了媳婦的老母親一般喟嘆不已，早間甚至忘記了懶床到巳時，卯時三刻便破天荒被藍忘機給喊醒了，一次就醒了。
他提著勁要來問個清楚。
春風吹動白玉蘭的枝丫，搖晃著羊脂玉一般潔白的花。陽光碎金落玉般跌在案幾上，魏無羨瞇瞇眼睛，手上無意識的把花瓣給對折再對折。
此刻藍忘機已經到蘭室當他的“教書先生”去了，在這獨自一人的時刻，睡意開始在精神的間隙裏透過來打壓頭腦，魏無羨放開了那瓣被他揉的碎軟的白花，站起身打算出去尋一尋，不再等了。
小思追今日來得可真晚，他心裏默念著去開門。方一跨出門檻，就看見廊道那頭一個急匆匆的白色身影抱著卷冊往這邊趕。
“小思追早啊。”
“魏，魏前輩。”藍思追一楞，隨即低下頭去，面上有些愧色。他今日煲湯錯看了時辰，上書閣已經遲了，方才便行得有些快，還被瞧了個正著。
“沒事沒事。”魏無羨擺擺手，“換作我，可能就直接跑了。”
他側身讓開道和藍思追回了藏書閣的二樓，目光忍不住游離在藍思追腰側右邊系著銀雪的透明鈴鐺上。
“…………嗐”
果然，他昨晚上就是沒看錯。
這清心鈴就是江家嫡系黃銅芯。
還做了個挺配藍家校服的鈴鐺殼子。
金淩那小子什麽時候也學會了在大人眼皮子底下搞這些你儂我儂，暧暧昧昧的小玩意？
這麽明目張膽的直接來。
真是……
…………
太有意思了。
他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呢？
魏無羨眨眨眼睛，看到那銀色流蘇順滑得隨著走動輕輕起伏著。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藍啟仁氣到翻翹的胡須和江澄憤怒倒掛的眉尾，連連暗道不妙。
“………”
“魏前輩，請問……是藍願有什麽不妥嗎？”
魏無羨還陷在自己的沈思裏，壓根就沒註意到自己的目光還盯著別人沒收回來，現下被藍思追一問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沒，沒有。”
完了完了，藍家的乖寶寶和江家的小霸王要早戀了。
他頓了頓，重新開口：“我就是一直想問你。”
“魏前輩您問。”
“…………我說，”魏無羨摸摸下巴，咳了一聲，深覺不妥，遂打算換一種問法：“思追啊，你新得了一個法器？”
藍思追有些奇怪，什麽法器？他近日裏來沒換什麽東西啊？
等等！
手不自主摸上腰際，在那裏，鈴鐺掛繩打的結扣紋理清晰得落在他指尖。
“這……這個，這個是………”藍思追有些語塞。
阿淩送他的，原來是個法器嗎？藍思追指尖下移，小心得把鈴鐺給解了下來。
“是……這個嗎？”他用手托起鈴鐺，“魏前輩知道？”
魏無羨湊過去仔細瞧了，面上的表情變得更古怪了。他習慣性得抱起雙臂，唇邊揚起一絲帶了意味的笑：“金淩親自給你的？”
還故意強調了“親自”二字。
藍思追不解那目光中的揶揄含義，只能乖巧的照實答了：“昨日晨間收到。阿……金公子同信一齊寄來的。”
“嘖嘖。”，看著藍思追木楞著的模樣，再聽他話語裏那一瞬間不太自然的改口，魏無羨實在忍不住哈哈哈哈笑出聲。
金公子？
那原本是想要喊他大外甥什麼？
“阿”什麽？
“阿淩”嗎？
魏無羨不禁要哀嘆，明明自己這個身體也大不了藍思追幾歲，偏偏就是長了一個輩分，搞得小朋友這麽緊張過度，瞧著人都傻乎乎的了。
不了解，那他豈不是愛莫能助？
“這鈴鐺不錯。”魏無羨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垂眸去看鈴鐺，實則眼睛餘光仍是註意著藍思追的動作。
一見他似乎沒有註意到方才那句改口的話，藍思追果然悄悄松了口氣，繃直的肩膀都放下來了。
真是個小孩子。
魏無羨心道，看這樣子，喜歡是確有其事，就是還不曉得送這個鈴鐺是什麽意思嘍。
金淩沒告訴他？
魏無羨轉念一想，也是，若是金淩同他說過了，小思追哪裏還會這麽正大光明得帶在最外面到處亂走，昨晚上還當成個普通信物，在澤蕪君面前展示了一番。
他們雲夢的嫡系鈴鐺，大概也跟這藍家抹額差不了多少吧。雖然沒有到不能解下的地步，但是親制後送與他人？這意義可就大了。
這個現任的藍家小正經若是知道了這只黃銅芯鈴鐺的意思…………會怎麽樣呢？
魏無羨斟酌著開口道：“你曉得……嗯，這鈴鐺，這法器的用法嗎？”
他不能直說吧？
若是現在直接這麽說了，依著那乖巧的樣子，只怕小思追要立刻在他面前表演一個倒背藍氏家規上義禮則篇十遍都不一定能緩過來。
不等藍思追開口，魏無羨接著道：“一看你就不曉得。”他裝作輕松得拍拍藍思追的肩膀，指著那只鈴鐺：“不用去問金淩了，我來告訴你啊。好歹我也是………哎算了。”
單手給藍思追掐了個訣，魏無羨讓他跟著學了一遍，而後才慢慢道：“這個’信物’是可以互相感應的。”
他說的模糊，只道是“信物”，也沒說與什麽感應。可惜聞者有意，那雙白凈的手明顯微微得瑟縮了一下。
“…………”
魏前輩也知道這鈴鐺的話，藍思追想到方才魏無羨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心下大震。他看向手中的鈴鐺，沒有出聲。
阿淩給的這就是清心鈴嗎？
可書上說清心鈴是江家的法器。
獨有的……
法器。
透明晶石的鈴鐺此刻加附了一層術法，登時流光溢彩起來，在微暗的內室裏流淌著瑩瑩藍光。
“真漂亮。”魏無羨誇讚道。那雕工稚嫩，卻細膩鏤出雲紋的鈴鐺散出靈光，被藍思追小心得托在掌心裏，連長長的銀線流蘇都不曾有一絲零亂。
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已經很明了了，挺好的。
魏無羨覺得自己不用再多去問什麽了。他呼出一口氣，瞥了一眼從一開始就被遺棄在一旁的卷冊，“好了，”心裏輕快，語氣也輕快：“魏前輩的法術課堂結束了，思追你快去做事吧。”
“多謝……多謝魏前輩。”藍思追這下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了，連面上都開始有些發紅的征兆。
魏無羨心裏感嘆於藍家教出來一貫的羞，從書架上隨意的摸出一本書，選了個位子裝模作樣得讀著。
他手上翻過一頁，看著藍思追把鈴鐺系進了外袍內側，坐在在案幾前。
可沒過一會兒，剛翻開卷冊，就像是突然憶起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噌的站了起來。
動作大得桌上的書頁都飄忽了。
“魏前輩，我，我有事先出去一下。”藍思追說著就往門口走去。
明明急得不得了，還得要顧及著家規不得疾行，出了門也不敢跑。
魏無羨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一陣嘆息：怎麽這好好的孩子到了藍家，就會養成這麽個有些刻板小正經呢。
左右呆著無事，他枕著胳膊瞇了一忽兒補足睡眠。原本想著可以晃蕩去蘭室旁聽藍湛教課，或是避過藍老頭偷偷上房頂睡到午休時間接他一起回去。
卻在半道上巧遇了藍曦臣。
“澤蕪君。”
“魏公子這是要去尋忘機嗎？蘭室現在默寫，只忘機一人監理，魏公子可以去陪陪他。”藍曦臣微笑著說：“今日江宗主來。”
“江澄？”
“金宗主早間便醒了，你也可以去看看，若是江宗主要接他回雲夢，同山門巡衛說一聲便是，不必特地趕來告知我了。”
“哦…哦。”魏無羨點頭應了，本還一路向著蘭室的方向，與藍曦臣分別後卻忽然腳下一轉，轉去了金淩住的地方。
他覺得有點慌。
誰知道江澄怎麽突然就跑來了啊？今早都怪他手欠，才剛交的藍思追術法，又沒教解法。萬一碰上江澄的當口金淩想他一下，念他一下，這清心鈴獨有的音色叮當一響，黃銅芯一瞧，還不得完蛋？
想想江澄的脾氣，這哪裏會逃的了他一頓抽？
魏無羨護短，他心裏兩個半大孩子的小身板，怎麽經得住江澄的暴行。
不行。
他得立刻去看看，至少出了事還能架得住江澄的一時沖動。
藍氏還有一個時辰才下課，現下道路上幾乎沒有什麽人。魏無羨不禁加快了步子，終是拋棄了大道，開始挑揀著小路近路，用起他從前年少聽學時的那一套翻墻路子，直接越過了那些層層疊疊的廊道和客院圍墻，到了金淩住的地方。
“你還有什麽屁要放？”
大老遠就聽見江澄的怒吼。
魏無羨一陣心焦：這怕不是被發現了吧？
江澄現在人就在院子裏，他就不好再翻墻了，只能強迫自己好好從另一邊的廊道快速走過去。
“山門口的時候被我瞧見了，那鈴鐺是帶了清心鈴術法的，裏頭裝的是…………”
魏無羨腳步愈快，緊趕慢趕終於是在廊道的中間見著了甥舅倆。
那二人的姿勢實在是不可恭維。
江澄扯著金淩就往外走，大踏步子邊走邊說著那膽戰心驚的話。
嘖，這手上真是沒輕沒重的。
魏無羨高聲喊住了江澄，怕他沒瞧見自己，還刻意得擡手揮了揮。
“…………”
他得趕緊打斷江澄的思緒，若是再讓他這麽繼續想下去，就要當場出事了！
幸好他來的快。
“我方才聽澤蕪君說你大老遠跑來看外甥，那我也正好順路跑來看看你嘍。”
江澄的眉頭狠狠得跳了幾下。
什麽叫順路？
魏無羨在江澄面前站定，見他終於是放開了揪住金淩的手，也不在糾結於方才那個可怕的話題了，便沖著金淩擠擠眼睛，示意他趕緊躲遠點，語氣頗帶了些故意的調侃：“大外甥，好點了嗎？昨晚上思追帶你回………”
昨晚上思追帶你回來的時候你簡直就是不省人事。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金淩豪不領情的給截了胡：“誰是你大外甥！”
還一臉的羞憤，好像生怕誰看不出來似的。
他又沒想說什麽。
魏無羨看著金淩現在生龍活虎甚至恨不得跳起來的樣子，想到昨晚山門口藍思追背在背後那個削尖下頜，面龐失了光澤的那個他，想到月色印照間他眼下的青影和睫毛的投影交混在一起，連睡著時都緊緊攥住藍思追衣襟的拳頭，突然就再說不出話來了。
可惜江澄並沒有給他時間去過多的回憶，似乎是被打斷得很不耐煩，又或許是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惱怒，江澄的口氣有些粗，又很憋屈：“我看你倒是過得挺滋潤？”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我在哪，我………”
魏無羨有意往金淩那邊走了幾步，占住了江澄的整個視線，開始準備要給他枚舉一些牙酸齁嘴的事情來激他。
江澄嘛，不是原則問題的話給他轉移一下註意力，事情就好辦了。
魏無羨心裏想的很好。
江澄卻沒打算聽下去：“好了你別說了，笑得那麽惡心誰不知道你要說什麽。”
“你又知道我要說什麽了？”
“以前你哪次不是這樣就要給我胡扯些有的沒的，還有……”
“…………”
江澄說得順了嘴卻突兀的頓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忽然垂下了視線偏過頭去尋金淩，提著東西的右手更是握得緊了些。
“謝謝，外甥我接到了，可以走了。”
“…………”
“你們這就要走了嗎？我可才剛來……”
“江澄你真的不留下來吃頓飯再走嗎？”
“………魏無羨我警告你不要得寸進尺！”江澄的模樣像是真的惱了，他重新直視著魏無羨那雙太過熟悉的眼眸。
熟悉的帶笑眼眸。
“怎麽，你把我和金淩留下來，然後呢？讓他藍二下廚房嗎？”
“…………”
“…………”
你吃的下去嗎？魏無羨心裏鼓搗卻也沒說出口，腦子裏卻突然發飄，想起前些日子瞧見藍思追回回都跟在藍湛後頭進廚房的事。
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個都要學做菜？
江澄冷哼一聲：“行了行了，我還有事，帶金淩先走了。”
魏無羨借坡下驢，順著他的話圓了回去：“誒，你們也有事的嘛，我曉得。”他頓了一下，接著道：“方才澤蕪君說了，他帶著思追要去藏書閣整理，你們走時和門口巡衛應一聲便是，不必同他當面說啦。”
他故意這麽講，在藍曦臣的原話上加了藍思追的名字，就是要看金淩的反應。
果然，金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快又長籲出一口氣。
逗小孩真有意思，魏無羨暗笑，他總得幫幫他們。
“我送你們下山？”
“…………”江澄聞言默默搖頭，“你別跟著我，不用你送，我曉得路。”
說罷獨自一個人走到了前頭，好像不去管金淩了一樣把他丟在了後面。
“舅舅！”
金淩一時間以為江澄又生氣了，他對著魏無羨咋呼似的瞪了一眼，拔腿就要去追趕面前的背影。
擦身而過時，手腕卻被握住了。
魏無羨道：“我幫了你誒。”
“那你也別指望我和你說謝謝。”金淩抽了抽手腕沒抽出去，只得咬牙切齒得低聲說道：“你還有什麽事？”
魏無羨的聲音很低很輕，擦在耳邊：“回去之後，若是有事可以傳訊告訴我。”
他點點耳朵：“傳音符。”
“我還要你幫？”
“包括鈴鐺的事。”魏無羨輕捏了一下金淩的手腕，然後放開了他。“我都會幫的。”
“我是你大舅，小孩子要聽大人的話。”他難得擺出一副長輩姿態，可下一秒就被他自己一個撇嘴的動作給毀壞了：“你舅舅我曉得的，他就那個樣子。”
“你！”金淩好不容易收回了手，有些無措得楞怔在原地。
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氣的。
“我的話你記著就好，快回去吧。”魏無羨拍拍他肩膀，看天色有變，自言自語道：“你不走我也得走了。”
“蘭室該下課了。”
他看著那瞅了他一眼就回頭匆匆追趕江澄腳步的背影，忽然福至心靈。
於是，魏無羨用傳音符悄悄打了一句話到金淩耳邊。
“六月的夜獵，我老人家走得慢，讓思追去接你可好？”
“用的著你說！”
金淩的影子已經淹沒在樹影裏看不真切了，可他氣急敗壞的聲音卻響的很，就那麽猝不及防得炸在耳畔。
炸的像是出現了回響。
魏無羨揉揉耳朵。
“用了傳音符還吼那麽大聲。”
“果然和他舅舅一個樣子。”
——————————————————————————
藍曦臣（讀弟機）發現，他現在可以通過讀弟弟的行為模式和行動軌跡來讀懂弟媳hhhhhh
“魏公子是要去尋忘機嗎？蘭室現在默寫，只忘機一人監理，魏公子可以去陪陪他。”
||等於||
“魏公子你快快快，快去陪陪忘機！我弟弟要管一堆的小孩子，一個人太孤單可憐巴巴的你忍心嗎。蘭室裏只有忘機一個人在管，藍啟仁不在，你可以隨意。”
看看我們曦臣大哥下一個可以（通過弟弟）讀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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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純白，水藍，碧綠，屈指可數的堪堪四種顏色，直接囊括了雲深肉眼可見的所有色彩。
包括人，魏無羨心想。
原本只是在藍老頭面前裝裝樣子，就這麽過了一年有餘，他穿慣了藍家白凈到反光校服，還存了點旁的私心，借此好正大光明地“錯穿”，“混穿”藍忘機寬大松軟帶著檀香氣息的內衫或是外袍，也不甚分明。
雲深裏如此，帶小朋友夜獵也如此。
還真是世事變遷，誰人能料，魏無羨想著，倒是頗為感慨得嘆了口氣。
他有點無聊，隨便撚起飄進窗子落在身側的一片白玉蘭花瓣在指尖輕輕打轉，擡手掩了一個哈欠，也掩了一句在嘴裏打了幾轉的自言自語：“如今阿苑都長成了思追，還這麽快………”
“都開始有喜歡的人了。”
魏無羨忽然有了點稀奇的感觸，好像眼睜睜看著兒子娶了媳婦的老母親一般喟嘆不已，早間甚至忘記了懶床到巳時，卯時三刻便破天荒被藍忘機給喊醒了，一次就醒了。
他提著勁要來問個清楚。
春風吹動白玉蘭的枝丫，搖晃著羊脂玉一般潔白的花。陽光碎金落玉般跌在案幾上，魏無羨瞇瞇眼睛，手上無意識的把花瓣給對折再對折。
此刻藍忘機已經到蘭室當他的“教書先生”去了，在這獨自一人的時刻，睡意開始在精神的間隙裏透過來打壓頭腦，魏無羨放開了那瓣被他揉的碎軟的白花，站起身打算出去尋一尋，不再等了。
小思追今日來得可真晚，他心裏默念著去開門。方一跨出門檻，就看見廊道那頭一個急匆匆的白色身影抱著卷冊往這邊趕。
“小思追早啊。”
“魏，魏前輩。”藍思追一楞，隨即低下頭去，面上有些愧色。他今日煲湯錯看了時辰，上書閣已經遲了，方才便行得有些快，還被瞧了個正著。
“沒事沒事。”魏無羨擺擺手，“換作我，可能就直接跑了。”
他側身讓開道和藍思追回了藏書閣的二樓，目光忍不住游離在藍思追腰側右邊系著銀雪的透明鈴鐺上。
“…………嗐”
果然，他昨晚上就是沒看錯。
這清心鈴就是江家嫡系黃銅芯。
還做了個挺配藍家校服的鈴鐺殼子。
金淩那小子什麽時候也學會了在大人眼皮子底下搞這些你儂我儂，暧暧昧昧的小玩意？
這麽明目張膽的直接來。
真是……
…………
太有意思了。
他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呢？
魏無羨眨眨眼睛，看到那銀色流蘇順滑得隨著走動輕輕起伏著。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藍啟仁氣到翻翹的胡須和江澄憤怒倒掛的眉尾，連連暗道不妙。
“………”
“魏前輩，請問……是藍願有什麽不妥嗎？”
魏無羨還陷在自己的沈思裏，壓根就沒註意到自己的目光還盯著別人沒收回來，現下被藍思追一問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沒，沒有。”
完了完了，藍家的乖寶寶和江家的小霸王要早戀了。
他頓了頓，重新開口：“我就是一直想問你。”
“魏前輩您問。”
“…………我說，”魏無羨摸摸下巴，咳了一聲，深覺不妥，遂打算換一種問法：“思追啊，你新得了一個法器？”
藍思追有些奇怪，什麽法器？他近日裏來沒換什麽東西啊？
等等！
手不自主摸上腰際，在那裏，鈴鐺掛繩打的結扣紋理清晰得落在他指尖。
“這……這個，這個是………”藍思追有些語塞。
阿淩送他的，原來是個法器嗎？藍思追指尖下移，小心得把鈴鐺給解了下來。
“是……這個嗎？”他用手托起鈴鐺，“魏前輩知道？”
魏無羨湊過去仔細瞧了，面上的表情變得更古怪了。他習慣性得抱起雙臂，唇邊揚起一絲帶了意味的笑：“金淩親自給你的？”
還故意強調了“親自”二字。
藍思追不解那目光中的揶揄含義，只能乖巧的照實答了：“昨日晨間收到。阿……金公子同信一齊寄來的。”
“嘖嘖。”，看著藍思追木楞著的模樣，再聽他話語裏那一瞬間不太自然的改口，魏無羨實在忍不住哈哈哈哈笑出聲。
金公子？
那原本是想要喊他大外甥什麼？
“阿”什麽？
“阿淩”嗎？
魏無羨不禁要哀嘆，明明自己這個身體也大不了藍思追幾歲，偏偏就是長了一個輩分，搞得小朋友這麽緊張過度，瞧著人都傻乎乎的了。
不了解，那他豈不是愛莫能助？
“這鈴鐺不錯。”魏無羨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垂眸去看鈴鐺，實則眼睛餘光仍是註意著藍思追的動作。
一見他似乎沒有註意到方才那句改口的話，藍思追果然悄悄松了口氣，繃直的肩膀都放下來了。
真是個小孩子。
魏無羨心道，看這樣子，喜歡是確有其事，就是還不曉得送這個鈴鐺是什麽意思嘍。
金淩沒告訴他？
魏無羨轉念一想，也是，若是金淩同他說過了，小思追哪裏還會這麽正大光明得帶在最外面到處亂走，昨晚上還當成個普通信物，在澤蕪君面前展示了一番。
他們雲夢的嫡系鈴鐺，大概也跟這藍家抹額差不了多少吧。雖然沒有到不能解下的地步，但是親制後送與他人？這意義可就大了。
這個現任的藍家小正經若是知道了這只黃銅芯鈴鐺的意思…………會怎麽樣呢？
魏無羨斟酌著開口道：“你曉得……嗯，這鈴鐺，這法器的用法嗎？”
他不能直說吧？
若是現在直接這麽說了，依著那乖巧的樣子，只怕小思追要立刻在他面前表演一個倒背藍氏家規上義禮則篇十遍都不一定能緩過來。
不等藍思追開口，魏無羨接著道：“一看你就不曉得。”他裝作輕松得拍拍藍思追的肩膀，指著那只鈴鐺：“不用去問金淩了，我來告訴你啊。好歹我也是………哎算了。”
單手給藍思追掐了個訣，魏無羨讓他跟著學了一遍，而後才慢慢道：“這個’信物’是可以互相感應的。”
他說的模糊，只道是“信物”，也沒說與什麽感應。可惜聞者有意，那雙白凈的手明顯微微得瑟縮了一下。
“…………”
魏前輩也知道這鈴鐺的話，藍思追想到方才魏無羨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心下大震。他看向手中的鈴鐺，沒有出聲。
阿淩給的這就是清心鈴嗎？
可書上說清心鈴是江家的法器。
獨有的……
法器。
透明晶石的鈴鐺此刻加附了一層術法，登時流光溢彩起來，在微暗的內室裏流淌著瑩瑩藍光。
“真漂亮。”魏無羨誇讚道。那雕工稚嫩，卻細膩鏤出雲紋的鈴鐺散出靈光，被藍思追小心得托在掌心裏，連長長的銀線流蘇都不曾有一絲零亂。
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已經很明了了，挺好的。
魏無羨覺得自己不用再多去問什麽了。他呼出一口氣，瞥了一眼從一開始就被遺棄在一旁的卷冊，“好了，”心裏輕快，語氣也輕快：“魏前輩的法術課堂結束了，思追你快去做事吧。”
“多謝……多謝魏前輩。”藍思追這下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了，連面上都開始有些發紅的征兆。
魏無羨心裏感嘆於藍家教出來一貫的羞，從書架上隨意的摸出一本書，選了個位子裝模作樣得讀著。
他手上翻過一頁，看著藍思追把鈴鐺系進了外袍內側，坐在在案幾前。
可沒過一會兒，剛翻開卷冊，就像是突然憶起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噌的站了起來。
動作大得桌上的書頁都飄忽了。
“魏前輩，我，我有事先出去一下。”藍思追說著就往門口走去。
明明急得不得了，還得要顧及著家規不得疾行，出了門也不敢跑。
魏無羨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一陣嘆息：怎麽這好好的孩子到了藍家，就會養成這麽個有些刻板小正經呢。
左右呆著無事，他枕著胳膊瞇了一忽兒補足睡眠。原本想著可以晃蕩去蘭室旁聽藍湛教課，或是避過藍老頭偷偷上房頂睡到午休時間接他一起回去。
卻在半道上巧遇了藍曦臣。
“澤蕪君。”
“魏公子這是要去尋忘機嗎？蘭室現在默寫，只忘機一人監理，魏公子可以去陪陪他。”藍曦臣微笑著說：“今日江宗主來。”
“江澄？”
“金宗主早間便醒了，你也可以去看看，若是江宗主要接他回雲夢，同山門巡衛說一聲便是，不必特地趕來告知我了。”
“哦…哦。”魏無羨點頭應了，本還一路向著蘭室的方向，與藍曦臣分別後卻忽然腳下一轉，轉去了金淩住的地方。
他覺得有點慌。
誰知道江澄怎麽突然就跑來了啊？今早都怪他手欠，才剛交的藍思追術法，又沒教解法。萬一碰上江澄的當口金淩想他一下，念他一下，這清心鈴獨有的音色叮當一響，黃銅芯一瞧，還不得完蛋？
想想江澄的脾氣，這哪裏會逃的了他一頓抽？
魏無羨護短，他心裏兩個半大孩子的小身板，怎麽經得住江澄的暴行。
不行。
他得立刻去看看，至少出了事還能架得住江澄的一時沖動。
藍氏還有一個時辰才下課，現下道路上幾乎沒有什麽人。魏無羨不禁加快了步子，終是拋棄了大道，開始挑揀著小路近路，用起他從前年少聽學時的那一套翻墻路子，直接越過了那些層層疊疊的廊道和客院圍墻，到了金淩住的地方。
“你還有什麽屁要放？”
大老遠就聽見江澄的怒吼。
魏無羨一陣心焦：這怕不是被發現了吧？
江澄現在人就在院子裏，他就不好再翻墻了，只能強迫自己好好從另一邊的廊道快速走過去。
“山門口的時候被我瞧見了，那鈴鐺是帶了清心鈴術法的，裏頭裝的是…………”
魏無羨腳步愈快，緊趕慢趕終於是在廊道的中間見著了甥舅倆。
那二人的姿勢實在是不可恭維。
江澄扯著金淩就往外走，大踏步子邊走邊說著那膽戰心驚的話。
嘖，這手上真是沒輕沒重的。
魏無羨高聲喊住了江澄，怕他沒瞧見自己，還刻意得擡手揮了揮。
“…………”
他得趕緊打斷江澄的思緒，若是再讓他這麽繼續想下去，就要當場出事了！
幸好他來的快。
“我方才聽澤蕪君說你大老遠跑來看外甥，那我也正好順路跑來看看你嘍。”
江澄的眉頭狠狠得跳了幾下。
什麽叫順路？
魏無羨在江澄面前站定，見他終於是放開了揪住金淩的手，也不在糾結於方才那個可怕的話題了，便沖著金淩擠擠眼睛，示意他趕緊躲遠點，語氣頗帶了些故意的調侃：“大外甥，好點了嗎？昨晚上思追帶你回………”
昨晚上思追帶你回來的時候你簡直就是不省人事。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金淩豪不領情的給截了胡：“誰是你大外甥！”
還一臉的羞憤，好像生怕誰看不出來似的。
他又沒想說什麽。
魏無羨看著金淩現在生龍活虎甚至恨不得跳起來的樣子，想到昨晚山門口藍思追背在背後那個削尖下頜，面龐失了光澤的那個他，想到月色印照間他眼下的青影和睫毛的投影交混在一起，連睡著時都緊緊攥住藍思追衣襟的拳頭，突然就再說不出話來了。
可惜江澄並沒有給他時間去過多的回憶，似乎是被打斷得很不耐煩，又或許是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惱怒，江澄的口氣有些粗，又很憋屈：“我看你倒是過得挺滋潤？”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我在哪，我………”
魏無羨有意往金淩那邊走了幾步，占住了江澄的整個視線，開始準備要給他枚舉一些牙酸齁嘴的事情來激他。
江澄嘛，不是原則問題的話給他轉移一下註意力，事情就好辦了。
魏無羨心裏想的很好。
江澄卻沒打算聽下去：“好了你別說了，笑得那麽惡心誰不知道你要說什麽。”
“你又知道我要說什麽了？”
“以前你哪次不是這樣就要給我胡扯些有的沒的，還有……”
“…………”
江澄說得順了嘴卻突兀的頓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忽然垂下了視線偏過頭去尋金淩，提著東西的右手更是握得緊了些。
“謝謝，外甥我接到了，可以走了。”
“…………”
“你們這就要走了嗎？我可才剛來……”
“江澄你真的不留下來吃頓飯再走嗎？”
“………魏無羨我警告你不要得寸進尺！”江澄的模樣像是真的惱了，他重新直視著魏無羨那雙太過熟悉的眼眸。
熟悉的帶笑眼眸。
“怎麽，你把我和金淩留下來，然後呢？讓他藍二下廚房嗎？”
“…………”
“…………”
你吃的下去嗎？魏無羨心裏鼓搗卻也沒說出口，腦子裏卻突然發飄，想起前些日子瞧見藍思追回回都跟在藍湛後頭進廚房的事。
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個都要學做菜？
江澄冷哼一聲：“行了行了，我還有事，帶金淩先走了。”
魏無羨借坡下驢，順著他的話圓了回去：“誒，你們也有事的嘛，我曉得。”他頓了一下，接著道：“方才澤蕪君說了，他帶著思追要去藏書閣整理，你們走時和門口巡衛應一聲便是，不必同他當面說啦。”
他故意這麽講，在藍曦臣的原話上加了藍思追的名字，就是要看金淩的反應。
果然，金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快又長籲出一口氣。
逗小孩真有意思，魏無羨暗笑，他總得幫幫他們。
“我送你們下山？”
“…………”江澄聞言默默搖頭，“你別跟著我，不用你送，我曉得路。”
說罷獨自一個人走到了前頭，好像不去管金淩了一樣把他丟在了後面。
“舅舅！”
金淩一時間以為江澄又生氣了，他對著魏無羨咋呼似的瞪了一眼，拔腿就要去追趕面前的背影。
擦身而過時，手腕卻被握住了。
魏無羨道：“我幫了你誒。”
“那你也別指望我和你說謝謝。”金淩抽了抽手腕沒抽出去，只得咬牙切齒得低聲說道：“你還有什麽事？”
魏無羨的聲音很低很輕，擦在耳邊：“回去之後，若是有事可以傳訊告訴我。”
他點點耳朵：“傳音符。”
“我還要你幫？”
“包括鈴鐺的事。”魏無羨輕捏了一下金淩的手腕，然後放開了他。“我都會幫的。”
“我是你大舅，小孩子要聽大人的話。”他難得擺出一副長輩姿態，可下一秒就被他自己一個撇嘴的動作給毀壞了：“你舅舅我曉得的，他就那個樣子。”
“你！”金淩好不容易收回了手，有些無措得楞怔在原地。
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氣的。
“我的話你記著就好，快回去吧。”魏無羨拍拍他肩膀，看天色有變，自言自語道：“你不走我也得走了。”
“蘭室該下課了。”
他看著那瞅了他一眼就回頭匆匆追趕江澄腳步的背影，忽然福至心靈。
於是，魏無羨用傳音符悄悄打了一句話到金淩耳邊。
“六月的夜獵，我老人家走得慢，讓思追去接你可好？”
“用的著你說！”
金淩的影子已經淹沒在樹影裏看不真切了，可他氣急敗壞的聲音卻響的很，就那麽猝不及防得炸在耳畔。
炸的像是出現了回響。
魏無羨揉揉耳朵。
“用了傳音符還吼那麽大聲。”
“果然和他舅舅一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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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讀弟機）發現，他現在可以通過讀弟弟的行為模式和行動軌跡來讀懂弟媳hhhhhh
“魏公子是要去尋忘機嗎？蘭室現在默寫，只忘機一人監理，魏公子可以去陪陪他。”
||等於||
“魏公子你快快快，快去陪陪忘機！我弟弟要管一堆的小孩子，一個人太孤單可憐巴巴的你忍心嗎。蘭室裏只有忘機一個人在管，藍啟仁不在，你可以隨意。”
看看我們曦臣大哥下一個可以（通過弟弟）讀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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