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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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知道不是上選,還盯住了看她那麽久做甚?”

“她是會飛,還是孔雀開屏啊!”

“…………”

“她……”藍思追幾乎緘默著望向他,而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神情微有怔楞,猶豫著開口道:“許是我會錯了意,抱歉。”

“…………”

長街的人從他們身邊穿行而過,人潮滾滾帶著亂耳的話語聲,卻淹不了藍思追聲量低微,卻重如千鈞之力的一句歉意,砸在金淩神思絮亂的心裏,仿佛方才那些患得患失,瞻前顧後的憂心都被重重的砸落下來,安定在心底。

他看到藍思追手上梅花糕的油面紙包是泛出油印,漸漸擴大成一片油花一般的深色痕跡,還在這春寒裏幽幽彌散了熱氣,飄出淺淡的團霧。

他沒來由的心裏一緊,有什麽好道歉的!彎來繞去,他金淩居然從未聽清藍思追倒底說的是什麽,一直以來倒是自己弄錯了。

“……對!”金淩有些急躁的撓了撓脖頸處貼著那雪色藍邊裏衣的皮膚,感覺有些發燙。他心裏不住的想:藍願這個人真是說話都不會說,模棱兩可,叫別人想的岔了,也全怪他自己!

“就是你說錯了!”方才吼出那些話實在太過露骨,如今是想圓也圓不回來了。金淩面上紅白交加,捏住衣袖的手也緊得有些微微痙攣了。

“我……”二人的目光交匯,卻憑生出迷迷蒙蒙的霧氣來,掩了那一瞬的鋒芒。藍思追望向金淩急得有些通紅的眼角那慌亂卻不屈的神色裏好像隱隱閃著淚光。

是他看錯了嗎?

金淩說不出話,也挪不了半步,眼睛更是不敢去看藍思追的眼神,目光飄忽不絕,又漸漸低垂下眼簾。

“你曉得便好了。”

“金……”

藍思追才剛剛開口,幾乎未說完一字,就被突然打斷了。

“你不要得寸進尺,藍願。”金淩已經回過身去,右手撫在面上,使勁揉搓了幾下,兇巴巴的對他說:“你還要我說什麽?啊,你還想……怎樣。”

他放下沾了不知名水液的手,在自己衣袍下擺上來回擦了兩把,又忽然甩了甩,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舉止有多麽的不雅。

“我不會再說了。”金淩的聲音越來越細小了,好像下一刻便要藏匿在這喧鬧的集市長街裏渺無音訊。他頓了頓,又好像是咬牙切齒一般,硬生生又從溝口擠出一遍:“不會說了……”

金淩簡直想狠狠爆錘自己一拳。

如今自己可是太出息了,男子漢大丈夫,居然為了這麽點事就著急忙慌得口不擇言,還差點哭鼻子,真是可以叫別人看了笑話去!

“我不會說什麽的。”金淩感覺到有一只溫熱的掌心貼住了他單薄的肩,修長五指輕輕搭在凹陷的肩窩裏。

“你若是不想說便不說了。”藍思追見他咬緊了牙關,半闔著眸,緊張得睫毛抖動,像一只迎風的黑羽蝶,就是不願擡頭。心中暗嘆一口氣,嗓音也越發得柔軟起來:“但你若有事,也可與我說。藏著憋著很難,心裏更不好受。”

他知金淩面上強硬,偏是要擺出一副什麽都不甚在意的模樣。可心裏卻是孩子一樣,對自己喜歡的,習慣的人與事物,多多少少都愛護得甚至有了些許獨占的意思。

那個天命不由人,萬般皆由我的桀驁飛揚少年如今被金家的一切束縛得太緊了,性子更是比從前別扭了不少,可心裏的在意和關切卻從未有任何改變,依舊是驕矜而善良的。

“阿淩不必煩惱了,你說過的,我來做你的家人。”藍思追心中柔軟,話語簡單卻也澄澈得驚心。

“往後有什麽事,也可告知與我,不必一個人擔著了。”

掌下的肩膀有一瞬間的顫動,很快又挺直了。金淩腰間扣住的那個新白色墜子不知怎的晃動了兩下,暴露了主人掩藏在袍下心神不寧的細微動作。

“你……你別再這樣叫我了。”金淩的聲音小的有些微不可聞,仿佛是內心裏的掙紮,猝然竄上了口舌之間。

他真的不想再聽藍願這般喚自己了嗎?

小時候的記憶有些混亂,還未記事時候的回憶模糊的像是在夢中的場景一般,可阿娘輕輕拍著他哄他入睡的聲音卻就在耳邊,真實的呼之欲出。

他記得阿娘會哼著不知名的歌,應著節拍撫他的背。聲音柔柔的喚他阿淩,讓他安睡。懷抱裏幹燥而溫暖,讓幼小的他安心得依靠著咿咿呀呀笑著。

有多久未有人喚過“阿淩”了?

這世上之人皆知他是金麟臺嫡出的大公子,現任的金宗主,可好有人知他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名喚金淩的少年郎?即便知曉,又有何人了解他心中所想?又有何人願意聆聽他心中所念?

果然,舅舅說的不錯。當所有人只知你身份,不再喚你之名時,就已經不應當只是做個孩子了。

金淩覺得,他已經習慣了所有人稱他“金公子”,“金宗主”,“家主”,連帶著金淩二字如今都很少聽聞。如今忽的聽藍思追這般喊了聲自己的乳名,只覺得渾身都被熨帖得不自在起來,可心底卻熱熱漲漲,好像有什麽情愫要滿溢出來,順著耳道流淌進來,堵住在口中,又竄向四肢百骸,奇經八脈,渾身都酥麻了。

不就是個名字,為什麽在藍願那人口中就顯得那麽亂人心神?

金淩覷了一眼那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虛虛得握著,心中困窘,口中更不饒人:“你的家人不多了去了,左一個思追哥哥送你香囊,右一個思追哥哥給你補衣裳。哪還差我一個?”

喜歡這種東西無法明言,就算闔上了雙眸,錯開了視線,又或是壓抑了手腳,僵直了身軀,卻終是能在不經意間的話語裏,惱羞成怒的怨懟間,透露出哪怕一絲一毫。

盡管言語沖人,字字句句屬實難堪,可在金淩口中,偏偏生出些反向的效應來。

就像小姑娘針線盒裏紮針線的底基刺球,外表根根銀針鋒利紮人,一不小心就會戳破指尖。可內裏確實柔軟的棉花布料,混雜著蓬松的海綿,幹燥時軟糯,一旦吸了些水,就要一路沈到底去。

“………”藍思追放在那肩膀上的手忽然有些不自覺地握緊了。

“我不曾答應過的,一個也沒有。”

我當然知道。金淩看藍思追突然有些著急的樣子,就有些不知名的沾沾自喜起來。

我當然知道你沒答應,要不然現在還與你廢什麽話。

或許他就是想看那張百年不變的柔和笑臉上出現點什麽旁的情緒,這樣才會感到更加真實罷了。

“我提前說好了,”金淩擡手要去裝模作樣地要去掰開藍思追搭在他肩角上的手,明明心裏已經是同意了,說出了口卻著實有些夾槍帶棒。

“公平起見,我可不想和那麽多喊著你思追哥哥的小女娃也做家人。當然,我也不會給你塞點什麽旁的人,再去答應什麽旁的人了。”

所以,還請你有點自知之明,金淩心道,他可不會隨便就應下這麽重要的事,你還是頭一份。

梅花糕絲絲縷縷的甜膩味道早就滲透了油紙包,混合著熱度,一起鉆盡每個角落。再不吃,就要空散了香氣,殘了餘溫,涼得透徹而變得食之寡淡了。

“藍願?”

許久不曾得到答覆,金淩有些不耐煩得偏過頭去瞧藍思追的臉,卻瞧到了一目的驚異。藍思追眼圈紅了嗎?

他貼的他很近,被陽光垂下的影子幾乎將他罩了個嚴實,近到可以輕而易舉地聞到藍思追身上淺淡的檀香味道。

金淩不由地楞住了,面上也僵硬的像是欲蓋彌彰的冷漠……

那雙對上的眸子眼神明亮的可怕,神情有些隱秘的駭然流動,卻在看到金淩回頭時猛地瑟縮了。

沒什麽比他在偷看你的時候,你也偷看了他更加讓人顯得窘迫異常了,兩道目光交錯的一霎那,彼此都有些不自在的閃躲。

只是他看到的那一剎那,藍思追那張勻了春風和柔煙的斯文秀雅的面上突兀的像是被什麽萬千心緒刀劈斧砍,又穿過層層疊疊的遮掩,越過熙熙攘攘的人潮,就那麽筆直地、熱切地呈露出原本的樣貌來。

不加修飾的,也著實修飾不住地從眼眸中蓬勃而出。

金淩只覺得,每一道被這般眼神掠過的皮膚,都像春水娟娟流淌而過,微風細細吹拂擦去,只留下了衣襟之下掩藏的發燙的紅痕。

他簇得聽藍思追開口,嗓音間攜裹住了他聽不懂,也不敢去聽懂的張力,那麽暗,那麽燒毀了他面上最後一層難以維持的遮掩。

他攥緊了手下的袍角,向前錯開一步,脫離了那已經開始在肩頭微微散發著宛若燥熱的掌心。

該怎麽說才能不動聲色地蒙混過去……

只要像往常那樣就好了嗎?

金淩不敢再看,他怕是自己的心糊弄蒙騙了自己的眼,給他看那些臆想出的假象,帶著他不可控制地胡思亂想。

心在砰砰的跳,手心捂的全滲出了細汗。他在忐忑中煎熬,那一絲莫名的希翼,蠢蠢欲動著。只可惜有些話只能在醉得神志模糊的夢裏,才能說的圓滿,否則這言會聽則變,情便難以醒。

不會有人喜歡他的,他性子那麽古怪,那麽不會講話。就像旁人說的那般自私桀驁,現在身上又砸下了一個金家虎視眈眈的大爛攤子,無論從何種方向來說,皆是糟糕透頂,如何比得上別家文雅賢淑,善良璀璨的仙子?

是誰人說的車到山前必有路,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此刻金淩宛如被逼至絕境的困獸,五味雜陳卻難以啟齒。

天知道他多想有氣吞山河之力,直直得撞進那懷裏,狠狠糾緊了藍思追胸前的衣襟,貼緊了那兩片飽滿溫涼的唇瓣,看那羊脂白玉一般的面頰泛起驚天濤浪的殷紅。

又多想擁有藍景儀那般無所顧忌,舌燦蓮花的功力,好讓他氣貫長虹般大吼一聲:“對!沒錯,是我喜歡你,我在意你,我不想再有別人在你身邊打轉蹦噠,偷偷得覬覦你!”

…………

“藍……”

也只能想想罷了。

他是不會講的。

若是講了,那連摯友與家人都沒得做了。

“…………”藍思追楞了好久好久,久到喉間都有些滯澀。

“你……”

他心下震顫,從未有如此全無章法只想說些什麽的時候,胸中有話語湧上喉間,可腦中空白一片,難以言說。那一瞬間,他竟覺得苦澀到畏懼這時光的間隙,他想一如從前,柔和得再喚他一聲“阿淩”,想說“沒關系”,想了很多,試了多次,卻都壓抑在喉間,化作一顆細小種子,深深種進心裏的同時也紮破刺痛了自己最柔軟的心底。

藍思追自認見過金淩的任何情態,憤怒的,驕傲的,不屈的,戲謔的,恬靜的,脆弱的,不勝枚舉。也聽過他無數次喊他藍願,聽他提及過那麽多聽來匪夷卻著實再簡單不過的要求。

可他從未見過金淩如此帶著揉碎了熾烈情誼的模樣,從未聽過金淩如此坦誠得表達出心中所想。

他藍願對他來說竟重要至此嗎?

剛想說些什麽,卻被那個錯身的動作噎得硬生生吞下了肚腹中。

不會的。

是他聽得太多,是他想得太過。

若是再說些什麽,阿淩就要害怕得逃走了。

“……金…公子”有些生澀的,仿佛從未喚過這個名字一般,藍思追緩緩放下那被忽略在空中的手。掌心下空空蕩蕩,無論怎麽蜷曲指尖,都未能包裹住方才的一縷熱度纏綿。

大抵他只當自己是家人的。

那便好了。

就像陽光透過紫藤花架上攀繞的花影與枯藤中翩翩灑落,在心裏的情與愛意都切割成斑駁碎落的光影,一點一滴藏在了各個角落,不讓外人有所窺探。

“金公子。”

“梅花糕要涼了,你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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