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了，此時大部分的病人都走了，醫院走廊裏難得的安靜。

葉莘曉拐了幾個彎後便直達蘇勤的病房，他自一年前出事到現在，一直沒換過病房。

剛走進去時，裏頭並沒有人。陳嘉大概去買飯了，留下蘇勤一個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與世隔絕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葉莘曉習慣性地坐在一旁，張口就像老頭子一樣將最近發生的事情娓娓道給他聽。

雖然他根本不確定他有沒有聽進去。

在他說得口幹舌燥之際，門口處才傳來聲響。

陳嘉依然是一副溫和的模樣，看到葉莘曉也一點都不驚訝。

“葉隊吃飯了嗎？”

“吃了來的，他怎麽樣了？”

“還是老樣子。”陳嘉走到病床旁，給他捏著手，“不過醫生說他腦電波波動比較大，可能有醒來的趨勢。”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啊，葉莘曉喜出望外地看著還在陷入昏睡的蘇勤，“蘇隊，你可快醒來吧，不然隊裏的那群崽子我快鎮不住了。”

陳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給蘇勤捏完手後才給葉莘曉倒了杯水。

“對了，你晚上回安同區吧？”

“嗯，我媽催我回去催得急。”

“如果有空，幫我去看看......”陳嘉的話沒有說完，語義未明，但葉莘曉還是迅速領會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又，跟陳嘉絮絮叨叨了片刻，才走了。

這一年來，他的生活便都是這樣的日程：白天上班，晚上去看蘇勤。毒品的案子正式落幕了之後，清市便清靜了許多，除了一些小打小鬧的刑事案件外，刑警一隊幾乎都快過上了正常上班族的生活了，為此胖柯的身子更加圓潤了。

那天他還聽見他囔著要減肥。

葉莘曉將車開進老家院子裏時，張蘭正拉著一女孩絮絮叨叨。她似乎有些緊張，一雙眉頭皺得很緊，女孩卻不似蘇笑笑的冷漠，嘴角始終掛著笑。

葉莘曉走進去時，張蘭像看到了救命恩人，急忙迎上來。

“你怎麽才回來，他們都到了。”

“嗯。”葉莘曉敷衍地朝她點了點頭，又略帶無奈地朝女孩笑了笑，側身從她們身後走了進去。

張蘭這才終於放過女孩，招呼著她趕緊進去。

屋子裏葉莘文依然是那副紳士模樣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瞧見尾隨他們身後進來的女孩後，忽然臉色一變，“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葉莘曉翻了個白眼，腹誹了句“有異性沒人性。”便扔下他們到自己房間去。

那個女孩就是葉莘文從小喜歡到大的女孩，曾經一度分開後，但幸好兩人最後又在一起了。

只不過這是另外的故事了。

葉莘曉打開葉文海的房間，裏面收拾得很幹凈，空氣也很清新，可是裏頭空無一人。

一年前的那場爆炸其實沒有帶走葉文海的性命，卻讓他失去了雙腿。一向心高氣傲的他哪裏受得了這種生活，心情不佳外加舊病覆發，他只延續了半年的生命便離開了他們。

張蘭傷心了許久，但恢覆能力倒也極好，想來對自家老公的感情也是到了淡如水的地步了，不過是為了他們幾個孩子苦苦支撐。

只是不用伺候丈夫，她便把主意打到自家兒子身上，天天囔著要他們趕緊結婚給她生個孫子。天知道葉莘曉多感激葉莘文帶了個女孩回來。

今天這場家宴，便是葉莘文小情侶見家長的第一面，相比於葉莘文的緊張，葉莘曉倒是雲淡風輕地壓根不管他的事。

若非張蘭特地提了他兩腳，讓他開口打破沈默，他大概會吃完就溜走。

“咳咳，那個，明天我車要用啊，莘文你別開走。”

......張蘭瞪著眼，想聽的不是這個。

不過葉莘曉才不管她，他迅速喝完碗裏的湯，然後起身又交代了一句，“車子記得留給我啊。”

他的車子一會得開去保養了。

葉莘文翻了個白眼，但也依然順從地點了下頭。

張蘭的眼色，兄弟倆基本置若罔聞，倒是旁邊的女孩見狀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來，才見張蘭尷尬地收回眼色。

這一夜葉莘曉睡得很安穩，他已經很久沒有這般安穩過了。

第二天他起了一大早，早到連張蘭都還沒起床——事實上，自從葉文海去世了之後，張蘭就不再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了，有一次她一覺睡到12點，嚇得葉莘文以為她出事，急忙將他從清市喊回來。

後來他們也習慣了。

到底人性格的改變都是被壓迫的啊。

葉莘曉沒有打擾到任何人地一個人開了車出去，不知有多久，終於到了地方。

這是一片公共墓地，現在不會清明節前後，前來掃墓的人也較少。整個墓地安靜地像與世隔絕，倒是個安息的好地方。

葉莘曉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將車聽在陰涼處，靠在駕駛座上，似乎在等人。

大概過了半小時，一個瘦小的女人才終於出現。

蘇笑笑。

她跟一年前似乎沒有什麽變化，若非要說，大概就是她的一頭長發盡數剪掉了，露出光滑的脖子，可眉宇間還是他所熟悉的淡漠。

即便塵埃落定，她也回不去原來的“笑笑”了。

蘇笑笑手上捧著一束菊花，走得不緊不慢。

一年前的今天，夏落用子彈在她身上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疤痕，也讓她在病床上躺了半年。與之為代價的，是他被一槍斃命。

仔細想想，也許那個時候夏落是打算自殺的，於是他避開了蘇笑笑的要害。

蘇笑笑也許也明白了他的做法，夏落身上當時有多處槍傷，但真正斃命的是蘇笑笑手裏那把槍射出的，直接沒入他心臟的子彈。

到最後，他給自己設定了個圓滿的結局。

蘇笑笑醒來之後徹底成了一個沈默寡言的人，每天的日子除了照顧蘇勤，就是回家休息。

葉莘曉有時候會擔心她的抑郁癥爆發，但跟了她數日，覺得自己倒像個登徒子。

陳嘉說，她不過是還在尋找這個世界的出口，讓他不要著急。

可葉莘曉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對她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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