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莘曉知道，他聽進去了。從小到大，他只要被動搖了，都是這種表情。

“我其實只是想告訴你跟媽，我會照顧好自己，保護好自己，不會讓自己受傷。”他聲音越發輕柔，望著葉文海的眼神也不禁有些寵溺。

是的，寵溺。因為他突然發現跟前這個正在鬧別扭的老頭子，好像有一絲可愛。

葉文海嘆了口氣，這個兒子，如果他能勸得回來，那麽一開始他就不會去做警察了。

“別讓你媽太擔心了。”他難得松下口氣，“我……之後你媽就剩你們了。”

談到生死，大概沒有人不擔心吧。

“我知道。”

跟前這個一向意氣風發的男人，也會用這種無力哀傷的語氣跟他說話，這是他以前想都沒想過的。

但這個轉變，卻一點也讓他開心不起來。

“我會註意的。”

葉文海重重地嘆了口氣，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以前，其實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覺得你一個男孩子出了事就這樣哭哭啼啼，算什麽？我葉文海的兒子應該要有足夠的意志，足夠的本事去面對所有的事情，哪怕全世界與你為敵，你也不應該膽怯。但你那時候卻像個膽小鬼，留著一長串鼻涕，怯生生地叫我。”

“我當時生氣啊，想我葉文海的兒子居然如此懦弱。”

葉莘曉沒有想到他會主動這件事，忽地就楞了，但一下子，他又笑了。

他笑了笑，突然伸展了下雙臂，擡起雙腿，不顧葉文海瞪他的一眼，和他並排靠在床頭。

“可我那時候才幾歲啊，10歲不到啊，猛然間就感覺全天下人都與我為敵了。”

“哼，中看不中用。”

“哎，小孩子啊，你要給他機會成長，但你也要讚賞他啊。你看我，從小被你罵到大，自信心都被罵沒了。要不是進去警校的這幾年封閉式的訓練，得到他人的認同，我出了社會得多自卑啊。”

“你以為你去了警校我沒打點嗎？”

“哇，你居然打點了？難怪我覺得我領導對我特別嚴格，每次訓練都把我往死裏整！”

“你！”

“哈哈，開玩笑的啦。”這大概是葉莘曉第一次如此放松地跟葉文海聊天，忘形處他便習慣性地摟上了他的肩。

葉文海的身子僵了僵，卻也沒有反應。

“其實吧，我覺得你完全可以把公司也那小子的，你看他不是整得很厲害嗎？”

葉文海沒有接腔，他每次看到葉莘文就總能想起那件事。

而那件事，比他意外造成他的出生，更讓他覺得愧疚。

他嘆了口氣。

葉莘曉雖然不是很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透過張蘭心，他大概也知道了一些。更何況，小時候他們家和那個叔叔家是經常來往的，而那個女孩......葉莘曉其實也不是很確定，但看葉莘文的反應，恐怕就是今天在咖啡館裏看到的那個女孩了。

他們曾經是青梅竹馬，葉莘曉只在葉莘文看她的眼裏，才能看出別的情緒。

“事情都過去了，那小子也沒有介意了，否則，應該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

恨意對一個人的改變有多大呢？葉莘曉自從遇到蘇笑笑了之後，才發現它真的可以讓人面目全非。

葉文海沒有說話，在商言商，有些事情，是很難用對和錯去判斷的。

“有空，多跟莘文聊聊吧。”

....................

夜深人靜，有人在解開心結，也有人在交心。

張叔坐在方叔的客廳裏，看著他忙進忙外地收拾著東西，時不時還咳嗽兩聲，不禁有些嘆息。

“我們啊，都老了。”

“咳咳，是啊，老啦。”方叔將最後一籃子草藥放回地上，提著一壺水，才走到桌邊坐下。

“想當時，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多年輕啊，轉眼啊……”張叔笑了笑，但方叔的臉色卻有些微僵。

他逃避似的地躲開張叔的眼神。

“當年的事……”

“哈哈哈，你看我這記性，過了，都過了。反正啊，也都長大了，他們啊，也都各自安好了。”

方叔沒有說話，只是不安地看了張叔一眼。

“你放心。”張叔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酌了一口，“我今天來，不是來敘舊的。”

方叔靜靜地，又給他杯子裏添了一杯茶。

“老方啊，看在多年前那件事的份上，我求你幫個忙吧。”

方叔拿起茶杯的手頓了頓，而後苦笑：“這日子，還沒結束嗎？”

張叔長嘆一聲，“我也想結束啊，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如果你們肯收斂，如今應該能享一方太平了。”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啊，但是……”想起那些事，張叔忍不住又長嘆了一口氣。

“總之，如果之後我出事了，還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照顧一下那小子吧。”

方叔看向眼前這個跟他一樣，頭發半百的老人，恍惚間好像看到了7年前他來找他的樣子。當時他的眼神相比現在，更為狠戾，說出的話，也更讓人心驚膽戰。

他當時說，“如果你不幫過我，我會讓你身敗名裂。”

一直到今天，方叔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這樣遠離人群，獨自生活算不算對當初那件事的一個補償了，又或者，變成了一種逃避。

但無論是何種，他也都回不去了。

他嘆了口氣，端起茶，輕輕酌了一口。

這茶是蘇勤那小子送給他的，據說是老茶，苦澀中帶點清香，能在唇瓣中久久回味，不得不說確實是款好茶。

可惜，跟前的人似乎都沒那個心情去欣賞。

他放下茶，輕聲說道，“你自己小心吧，他們……好像盯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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