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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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所托非人?”容策月白色寬袍未束腰帶,領口微敞,透著股不同於往日端正溫雅的慵懶,“請皇叔安。”

容承諺僅在朝堂上見過容策兩次,每次容策恭恭敬敬同他請安問好,比京都那些枉顧長幼尊卑的皇侄好的不止一星半點,可容承諺就是莫名怵他,比畏懼容承詢更甚,他回回受容策的禮,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好……好……大家都好。”

宋予衡替他解圍:“你過來,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容承諺驚愕地指指自己:“我嗎?我能幫你?我天,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

“非你不可。”

宋予衡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過來,容承諺最懂言聽計從,乖乖俯下身,待聽完宋予衡的話表情很是一言難盡:“可我已經知道你沒感染疫癥了,我哭不出來。”

宋予衡道:“如果你雕得嫦娥飛天九蓮鸞鳳翡翠熏爐……”

宋予衡話還沒說完,容承諺肉眼可見的難過起來:“我不允許它有一絲一毫的閃失!”

“嗯,哭不出來就想想它被人摔碎時的感覺。”

容承諺不知道為什麽他要在大過年聽這麽傷心的事,可他又不敢吼宋予衡,在床榻前來回繞了三四圈,還是感覺很氣:“我回府在紫檀木匣外套層石匣子,然後再套層木匣子,然後再存入地下密室,它不會有事的,你不許咒它!”

宋予衡提醒道:“出府後記得哭。”

容承諺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摸了摸腰間的荷包不好意思道:“然思,皇叔出來匆忙,忘記給你帶壓歲錢了,這樣,回頭皇叔補給你份厚禮。”

“謝過皇叔。”

湘君匆匆把端過來的溫水放在一旁,很有眼力見道:“我去送送肅王殿下。”

容策絞了棉帕:“義父,我幫你擦擦頸上的汗。”

宋予衡眼尾的暈紅還未消褪,鳳眸瀲灩,語氣冰冷:“以後不準再叫義父。”

容策五指收攏,僵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宋予衡揚眉:“還是你喜歡這種有悖倫常的禁忌感?”

容策不可置信得盯著宋予衡,一寸一寸往前侵占,目光中炙熱的占有欲灼燒得宋予衡全身發燙,他並未躲閃,由著容策環抱住他,鐵鉗般的雙臂穿過腋窩,手掌覆在後腦處強硬地把宋予衡按在頸窩裏,最大程度的肌膚貼合,霸道而溫情。

宋予衡閉眼蹭了蹭他的肩頸,像只饜足慵懶的貓咪:“長陵王殿下不是最克己覆禮嗎?沒想到也學會乘人之危了。”

容策偏頭,細細輕啄宋予衡殷紅的耳垂:“情難自禁。”

宋予衡被他吻得情動,呼吸略顯紊亂,容策摁著宋予衡的腰窩,輕咬了下宋予衡的薄唇,啞聲道:“予衡,你身體虛弱,不宜勞累,我伺候你梳洗更衣。”

宋予衡微微睜開眼,勾著他的脖頸,仰頭便要親他,容策無奈往後避了避,宋予衡勉強夠到他的下巴,既而在容策喉結處流連,容策肌肉緊繃,手上失了分寸,宋予衡腰間立時起了幾道烏青印子,他吃痛抽氣,眉眼卻含了點清淺笑意:“然思。”

他音質偏冷,語調柔下來,尾音勾著點暖,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太一樣,容策道:“又弄疼你了?”

宋予衡搖頭,順勢靠在他胸膛處平覆呼吸:“你怨恨太子殿下嗎?”

容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怨恨談不上,只是心有不甘。慶安二十一年正月十六,太子府四面楚歌之際,他至死都在保護我,我知道他是愛我的。

他枉顧禮法求娶母親,他程門立雪禮賢下士,他體察民情輕徭薄賦,他仁善治國嚴於律己,母親愛他,你仰慕他,百姓敬重他,有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他能再強大一點,是不是母親不必顛沛流離,你也無需步步為營。

人在最無望的時候,總在期望至親之人的庇護,微末怨懟涉及至親總會被無限放大,他是我父親,缺席十幾年,虧欠我與母親良多,我總認為,他應該包容我的不滿委屈。”

宋予衡摸到容策手心厚厚的粗繭:“然思,我的老師隨月生驚才風逸,除了我,雁回、姚殊、裴瑯都曾受教於他,最後他死在了所謂文字獄上,梅聖手也受到牽連,自縊獄中。

彼時科舉舞弊民怨而官不咎,對外割地納貢送質子求和,對內發動政變謀害一國儲君,西秦明明風調雨順卻餓殍遍野。

倘若西秦似北晉那般海晏河清,太子殿下肯定是位仁君明主,可西秦不是,它內裏腐朽千瘡百孔,比內亂重重的南詔還不如,仁善只會成為他的奪命符,太子殿下是很好的人,他已經盡力了。”

容策問:“那你呢?怨恨容氏嗎?”

宋予衡笑笑:“單靠那點怨恨不足以讓我苦熬數年,我想讓顧雙程、容承詢死,明目張膽殺不了,暗殺還殺不了嗎?

你看,除了名聲不太好我不是已經成為曾經想要成為的人了嗎?西秦百姓安居樂業,茶餘飯後或談論宮闈秘史或抨擊宦官朝臣,言論自由,即便戰事連著災情,災情連著疫癥,西秦每個齒輪銜接運行,有條不紊,上行下達。

像我這樣一眼便可看到頭的壽數,每日案牘勞形,哪裏有多餘心思因他們罵我幾句說我幾句便沈郁萎靡,罵來罵去就那麽幾句話,聽都聽膩了。

壓垮我的從來不是流言蜚語而是西秦江山,這個擔子太重了,我太累了,西秦每日都那麽多政務厄待處理,我的決策小則關系到百姓春耕秋收,大則關乎西秦生死存亡,腦子似乎永遠沒有休息的時候,意識先身體一步做出反應,自發權衡利弊得失,周而覆始。

我把你推上去,一則是為你謀條生路,二則想要延續西秦太平,那個位置並沒有那麽好,我存有私心,皇位之上若不是你,我這十年豈非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容策松開他,撩開他額前汗濕的發:“說來說去,你就是在意我會陪你生死相隨。”

“你會嗎?”

容策捧著他的臉,鄭重其事道:“沒有走到最後一步總會有希望,予衡,你答應我好好愛惜身體不要輕言放棄,我也答應你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的苦心經營付諸東流,好不好?”

宋予衡不想再瞻前顧後,他太想過過隨心所欲的日子了,更何況那些日子裏還有容策,對他的誘惑幾乎是致命的,哪怕幾日也好,面對容策,無論過去多少年,宋予衡依然無法泯滅骨子裏義無反顧的孤勇,不知前路,只知有他:“好。”

容策離榻兌了熱水,另絞了條帕子擦拭宋予衡頸側的汗:“你借肅王放出病入沈屙的消息,容承詢必在朝堂上有所動作,不知予衡作何謀劃?”

“容承詢行事謹慎,你以身涉險讓他放松警惕,便陪你將計就計。”宋予衡起身沓著軟底布鞋掩口打了個哈欠,“起先想殺他時殺不了,後來能殺他時我又不願殺了,死了多沒意思,他能成事手下絕非烏合之眾,我要借他的勢幫我謀利,西秦能在十年中安定下來,容承詢也算功不可沒。

一松一弛,風箏線在手中,管它往哪裏飛呢,可他認不清形勢,以為任自東西靠得是自己的本事,現在把風箏線剪斷,且看他怎麽飛。

這幾日奏疏密折經由朱雀司分到六部,督公府閉門謝客。

謝九說你太過清心寡欲,借舊疾發洩發洩不是什麽壞事,你呢,盡管在外作威作福,越作越好。”

“長陵軍已在西南部署完畢,只要耿自銘有何異動,江岱寧可持禦令將其斬殺,西南將領違逆者以通敵叛國論處,有長陵軍坐鎮,西南不會亂。”容策伺候他穿好衣裳,俯身系香囊,“這算不算恃寵而驕?”

“嗯。”宋予衡望著透過海棠疏窗照進來的陽光笑,“今年或許能安靜過個上元節。”

宋予衡吃飯挑剔,月嬸膳食花樣總是在不斷翻新,謝九對著精致吃食嘖嘖稱奇:“再在督公府待上幾日我真樂不思蜀了,哎呦,這不就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日子嗎?吃穿用度,你們哪裏來得這麽多巧思,我也有錢,可我完全不知道原來可以還這麽花。”

宋予衡推給她幾碟點心:“謝先生想住幾日便住幾日。”

謝九瞇著眼睛嚼著油炸小黃魚:“宋督公,你現在可以和我說說我那日所言是否屬實了吧?”

宋予衡疑惑,謝九湊過去低聲道:“長陵王看起來清心寡欲,在床笫間不懂憐香惜玉,如狼似虎,不知饜足……”

她自認為嗓門不大,其實屋裏所有人全部聽得清清楚楚,容策抵唇輕咳打斷她的話:“先生,有客到訪,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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