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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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燈燭昏暗,宋予衡身體僵直,眼睛毫無焦距的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死寂頹敗,身上棉被未蓋嚴實,露出大片光潔的肌膚,烏發淩亂得鋪了滿枕,青紫印痕順著清瘦的鎖骨往下蔓延。他遲緩的眨了眨眼睛,偏轉頭,圓月不知何時變成了月牙,半枝桃花探過疏窗。

明明溫度很低,他卻覺得渾身燥熱難耐,冷汗浸透白色褻衣,窒息般的惡心感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持續不斷的幹咳,卻連起身嘔吐的力氣都沒有。

去歲自宋予衡受命去臨安暗訪容策行蹤始,容策就成了橫亙在容承寅與容顯間不可剔除的刺,日積月累,刺入皮肉,鮮血淋漓。

楊辭書剛被診出有孕時,端正勤勉的太子殿下不再整日忙於公務,他會念《策論》哄楊辭書午睡,給她洗腳按摩,陪她出府散心,放任她驕縱的脾氣,還私下查閱古籍為未出世的孩子取了數百個名字,細細斟酌,反覆推敲,珍之重之,他甚至把孩子從啟蒙到及冠涉政的書籍都分門別類的準備好了。

容策跟著楊辭書顛沛流離十二載,從南疆到漠北,從西蘇到汝東,每封密報寥寥數語,字字誅心,每個字都似在控訴容承寅為人夫為人父的失責。

慣來溫文爾雅的容承寅與容顯爆發了激烈的爭執,亦如當年他跪在殿外請旨賜婚時的執拗,他對楊辭書的回護觸了容顯的逆鱗,日積月累,矛盾在容策回到東宮時達到頂峰,以至於容顯撤去守護東宮的全部死士作為對容承寅的警告。

負責京畿巡防的五軍營被容承詢改了時辰調度,顧雙程反戈,環環相扣,一步一步把容承寅逼到死局。

容承寅薨逝,謚號孝懿,容承詢兵不血刃,兵權政權皆收入囊中。

珠簾響動,顧雙程端著盆溫水走了進來,他坐在床榻旁絞了帕子輕柔擦拭宋予衡額上的薄汗,手指輕佻得流連在他下頜處:“阿予,你我出生入死數載,我不信你對我毫無感情。”

宋予衡表情漠然,顧雙程俯身,大拇指指腹摩挲著宋予衡的薄唇:“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你以前是最信任我的,為何就不能再信我一次呢?”

“愛我?”宋予衡聲音沙啞而虛弱,“把我變成你的禁’臠嗎?”

“不是這樣的。”

宋予衡靜靜看著顧雙程,冷靜自持:“正月十五那晚你特意等我回來,趁機對我下了軟骨散,你早知容承詢的全盤計劃,不,你可能還是謀劃者之一。

你不是愛我嗎?容承詢廢我武功損我筋脈時你在哪?你是無能為力還是有意為之?容承詢根本沒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太子殿下控告他的證據。

他從未把無權無勢的太子殿下放在眼中過,已死之人的證據在他所控政權下不過一紙笑談。

他對我的所作所為只是在洩憤,而你與他暗中勾結數載,短短三月官至五軍營指揮使,難道不能從容承詢手中救下我嗎?

你不想,你也不願,再沒有比把我獻給容承詢洩憤更好的表忠心方式了,更重要的是你想借他的手把我變成廢人,你忌憚我的武功。”

顧雙程面色不愉,宋予衡譏諷:“你不是愛我嗎?這三個月你顧惜過半分我的身體嗎?你讓我像男妓那般伺候你,把我綁在床上困在這方寸之地三個月,你有把我當成人嗎?”

顧雙程雙指捏住他的下巴,宋予衡雙手雙腳被寬棉條綁著,無力反抗,冷眼相對:“無論如何你現在只能是我的了,即便我是用這種卑劣手段留下的你。”

顧雙程左手輕輕扇了扇矮幾上的熏香:“我與你不一樣,你書香世家師從名門,來太子府明著是太子親隨實則是來輔佐容承寅的,我無根無基,在數以萬計的死士中廝殺了七年才成為容顯手中最鋒利的劍,我來太子府僅僅只是為了活命。

我兢兢業業保護容承寅,就怕哪天他死了我的命也就沒了,即便他是病死的,我也會被牽累,我曾經比任何人都害怕他死。

可他是怎麽對我的,就為了我錯殺的幾個孩童,他就對我百般斥責,那是彈劾他的罪臣之後,我那是在永絕後患。

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就只有阿予你了,可為什麽最後連你也變了,你對所有人都好,甚至對那個皇長孫比對我還好,明明是我與你朝夕共處了七年啊。

倘若容承寅繼承大統,我這輩子只會離你越來越遠,阿予,我沒有辦法,我愛你愛得都要瘋了,哪怕你恨我怨我,我也要把你強留在我身邊。”

“癡心妄想。”

顧雙程松開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袍:“繞指柔連熏三日三夜,神佛也能永墮欲海,你不是想要兩廂情願嗎?繞指柔會讓你離不開我的。”

顧雙程今晚需要當值,沒有久待,房門吱啦一聲被重新合上,宋予衡難耐得胡亂掙紮,薄被滑至腰際,露出將解未解的衣帶。

繞指柔致癮,這種藥長期吸食會逐漸侵蝕神智讓人淪為欲望的奴隸。

宋予衡死死盯著矮幾上的熏爐,意圖打翻它,可他現在連易斷的棉布帶都掙脫不了,打翻熏爐是他窮盡所有也無法辦到的事情。

身體受繞指柔支配的反應令宋予衡痛不欲生,任人褻玩的屈辱把他徹底推往無望的深淵,他十指緊攥,指甲嵌入掌心,眼淚順著眼角浸入鬢發。

誰能救救他?

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燭光晃動了兩下,一道黑影閃了進來,宋予衡疲憊得睜開眼,那人拉下遮臉的黑布:“義父,別怕,是我。”

宋予衡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做夢,他反覆睜眼閉眼確認眼前人並非他臆想出來的幻象,顫聲道:“然思……”

容策解開綁束宋予衡的棉布帶,輕托起他的頭把他從床榻上扶起來,宋予衡烏發貼在汗濕的肌膚上整個人宛若從欲水中撈出來一般。

容策掩上他的衣領,五指稍微順了順頭發用發帶系好,幫他穿好外衫,另取過屏風上的披風罩在宋予衡身上:“是姚將軍查到義父藏身的具體位置,他被人盯上了,我來帶你走。”

宋予衡算無遺漏,從不做毫無把握的事情,明知容策孤身一身前來禍福難料,但他什麽都顧不得了,趴在他肩膀上就那麽跟著他走了。

顧雙程在京郊的這處私宅隱在竹林松濤之中,通往此間的羊腸小道九曲十八繞,即使明確具體方位也不易尋找,是以顧雙程並未派太多人把守,容策背著宋予衡很快摸到後門。

不遠處昏黃的燭光漸行漸近,容策轉身把宋予衡護在身後,陰影中走出來個與容策年齡相仿的少年,宋予衡道:“顧雙棲?”

顧雙棲提著燈籠打開後門:“你們走吧,我不會告訴我哥的。”

容策滿目戒備與懷疑,宋予衡啞聲道:“謝謝。”

姚殊與宋予衡交好,姚府在容承寅薨逝後就被容承詢監視起來了,姚殊不知宋予衡是死是活,還是姚殊的父親姚欽鶴探訪到宋予衡可能被顧雙程藏匿起來的消息。

京都那麽大,死士出身的顧雙程狡兔三窟,購置的私宅大多也是掛在看似毫不相關的人名下,姚殊在嚴密的監視下不能有大動作,於是不配給孝懿太子守靈,扔在廢棄宮殿中自生自滅的容策按照標註的位置悄無聲息得找了宋予衡三個月。

那晚容策背著宋予衡在深山中走了三個時辰,寡言少語如容策為了哄他開心絞盡腦汁講了很多一點也不好笑的故事,只字未提太子府突如其來的變故,以及為何容顯並未因容承寅薨逝而遷怒他,而他又是如何在容承詢控制的太子府中死裏逃生的。

東方泛起淺淡的魚肚白,山間桃花灼灼,山花爛漫,宋予衡忽然間湧起了無比強大的求生意念,他不能死,他死了老師對他多年的教導付諸東流,他死了太子殿下的冤情再無重見天日之期,他死了又該如何討回容承詢、顧雙程加註在他身上的恥辱。

他死了……然思該怎麽辦呢?

既然這具軀殼已經臟汙不堪,那便用這僅剩的籌碼去為然思博一條生路,他得把然思送走,送得遠遠的,送到容承詢鞭長莫及的地方。

他已入地獄,何必再讓那些陰謀詭計、爾虞我詐玷汙然思呢?若有可能,他日再見,他要把海晏河清的西秦交到他手中。

他的殿下應居於明堂,不染塵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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