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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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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嚴防死守也沒能抵擋住疫癥蔓延進京都的腳步,昔日摩肩接踵的朱雀正街上行人寥寥,只聞巡防的五軍營甲胄摩擦的森寒聲響,朱雀司秘密處死了不少京都染病的病患,屍體燒成灰潑在石灰坑裏什麽痕跡也不留,百姓敢怒不敢言,私底下對宋予衡恨之入骨。

宋予衡下了馬車,齊湘道:“督公,裴相沒把貴妃娘娘勸回皇宮。”

“隨她吧,多派幾個人守著。”宋予衡烏靴上染了滴鮮血,他低頭在雪地裏蹭了蹭,“清查藥坊,把出疹潰爛的病患全部焚燒。”

齊湘道:“雀使新得的消息,汝州封城後百姓被屠者十之八九。”

“誰的指令?”

“查不出來。”

汝州知州縱然有天大的膽子絕不會在明知疫癥兜不住的情況下做出屠城的指令,監察汝州的陳家軍統領陳萬金世故圓滑,若非明文聖旨也斷不會去做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決斷,容承詢明哲保身,容承誨避之不及,看起來確實更像朱雀司的手筆。

戶部院子裏的雪被來來往往的腳印踏化了,醫署、工部的人圍著火爐喝茶,等著戶部的人往下批條子。

奉天殿還未修葺完,葳蕤苑建造撥了一批又一批款,實際帳薄支出大家心知肚明。為皇家辦事逐級一層層地往下扒油水本也無可厚非,可自宋予衡出征南疆始,戶部眼瞅著國庫虛耗偏又無計可施,打仗需要軍餉,汝州水患需要米糧,疫癥肆虐又需要草藥。

戶部的人把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夜以繼日的研究帳薄,恨不能從每條賬目縫裏摳出錢來,而今腦袋勒在褲腰帶上由不得他們不睿智精明。

宋予衡邁過月洞門正碰上慶王容承詢,他見了禮,由著戶部侍郎引著兩人去了正廳上座。

容承詢解下紫貂披風:“聽聞汝州疫癥治理並不順利。”

宋予衡道:“尚可,大不了屠城一了百了。”

容承詢喝了口熱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屠城之舉無異於自毀長城。”

“這不才是閹黨佞臣該幹的事情麽?”宋予衡眼尾上揚,用白帕子擦拭著每一根指骨,“水患、堤毀、疫癥,國庫哪來那麽多錢去填無底洞,一個個銅板扔出去連聲響都沒有一個。”

戶部尚書陸廷和抱著厚厚的帳薄呈遞過來,容承詢翻了翻:“葳蕤苑各殿幔帳總計一千三百七十三掛。蜀錦越繡?本王明明記得工部帳薄上記得是蜀緞越繡,一字之差,餘出來得是五萬餘兩白銀。”

陸廷和冷汗涔涔:“葳蕤苑由平王殿下負責營建,調令手諭並無紕漏,臣不敢妄議。”

容承詢眉目清朗若遠山皚雪,大抵是所有皇子皇孫中最有皇族氣度的:“醫署送去汝州的牡丹皮、赤芍、穿心蓮……腐朽發黴已無藥性,這才四五日,國庫裏的錢都耗盡了不成?”

宋予衡冷眼旁觀咬了口栗子糕,甜得發膩,他喝了口清茶漱口,這帳若真查起來查到明年也沒個完,肉包子吃進狗肚子裏還指望狗能給吐出來?

陸廷和訕訕道:“督公審批,戶部依章程辦事。”

宋予衡揚手,陸廷和如蒙大赦退了出去,他靠近火爐取暖漫不經心道:“牡丹皮、赤芍、穿心蓮……分毫不差,按量派發,本督可未曾以權謀私。”

容承詢眸光一斂:“藥材的錢你也敢貪?”

“本督從不需要那幫賤民虛偽的感恩戴德。”宋予衡似笑非笑,“慶王殿下就要得太多了。”

容承詢:“本王問心無愧。”

“慶王殿下深明大義,本督那就把丁中正的私產充為汝州賑災款了。”

戶部尚書陸廷和是容承詢一手提拔上來的,當著他的面假惺惺清算舊賬,裝什麽清風亮節,容承詢主動提及汝州以次充好的藥材關節把朱雀司拉下水,看來汝州屠城一事與他脫不了幹系。

宋予衡揉了揉發痛的膝蓋:“本督先行告辭,慶王殿下慢慢興師問罪,一條一條仔細看,沒準就把賑濟難民的窟窿補上了。”

容承詢拉住他的胳膊:“阿予,你的腿陰天下雨可還疼?”

宋予衡抽回手:“拜你所賜,半個殘廢,活不長。”

回督公府時途徑齊王府,裏三層外三層的被重兵把守,除了太醫嚴禁閑雜人等入內,不知道是不是成堆成堆的珍稀草藥起了作用,容昭硬是強撐著一口氣挺了過來,病癥雖未得到緩解,人勉強可以進食了。

湘君盤腿坐在軟榻上翻看醫書,其間混雜了三四冊話本子,隔窗瞧見宋予衡她抖了抖身上的瓜子皮,沓著繡花鞋就跑了過去。

宋予衡一言難盡地看著她頭發上沾著的瓜子皮:“殿下醒了嗎?”

湘君低聲道:“殿下瞧起來不太對,不會真的喝酒喝出問題了吧?”

齊湘瞪她:“烏鴉嘴。”

內室很安靜,床榻上的被褥鋪得沒有一絲褶皺,容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月白色暗紗罩衫裏襯絳紅寬袍,衣領合得嚴嚴實實,纏著佛珠的手拈著紅豆兀自出神。

聽到衣料窸窣得聲響,他偏頭望向宋予衡,眉眼間得陰鶩轉瞬換成了溫柔繾綣:“予衡,你回來了。”

容策把紅豆重新系回手腕,外面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宋予衡掩上疏窗:“你年已弱冠,該娶妻了,我讓禮部擬了京都閨秀的名單,擇日你親自選一選。”

容策薄唇緊抿豁然起身,宋予衡雲淡風輕道:“你也不要用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我,山鬼說你的病已無大礙,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不願意便讓禮部依章程來辦,我替你選。”

內室鋪了厚厚的羊絨地毯,宋予衡脫了烏靴踩在上面去解朱紅朝服:“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

話說出來並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宋予衡全身的力氣仿佛驟然之間被全部抽離,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望、茫然。

他口口聲聲說希望容策娶妻生子為容氏開枝散葉方不負容承寅所托,可私心裏他把容策永遠拘在了十幾歲,他視若珍寶的把他小心翼翼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便感覺還是勉強可以活下去的。

這麽多年與其說容策這只風箏被宋予衡牢牢掌控其中,不如說是風箏左右了宋予衡的方向。

容策猛然從身後環住宋予衡,下巴抵著他的肩膀,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宋予衡的耳畔:“我誰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宋予衡側頭與他四目相對,朝霞落妝,眼波流轉,易碎的淒美勾得人移不開半分目光,容策雙眸漆黑如墨,親昵撫弄著他的鬢角,薄唇落在他的眼角細細描畫。

宋予衡蒼白如玉的手指顫抖的解開寬袍的衣帶,拉開裏衣露出清瘦的鎖骨,衣緣貼著肩頸弧度往下滑落。

因常年服用九味丸壓制男性特征,宋予衡骨架偏小,身形瘦削,胸膛與後背遍布縱橫交錯的舊疤,在蒼白的肌膚映襯下顯得猶為觸目驚心。

他傾身咬住容策的衣領往外扯,長臂攀附著他的後背有技巧地游移,宋予衡僅憑一張臉就足以把人迷的神魂顛倒,他若低眉順目予求予取,神佛也抵擋不住他的勾引。

容策的眼睛慢慢被欲望侵蝕,他攥著佛珠,手背青筋暴起,摟著宋予衡的腰竭力往自己身上貼,右手挑起他的下巴,憐惜的摩挲著他冰涼的薄唇,再未有其他動作。

宋予衡眼角泛紅,蠱惑道:“長陵王殿下不是想要我嗎?”

容策喉結上下滾動,眸光深沈:“我想要你,是想要和你結為夫妻的意思。”

宋予衡譏諷笑笑,揚手扇了他一個巴掌,這一巴掌打得毫不惜力,震得他手麻,容策臉上瞬時便起了個紅腫的巴掌印。

宋予衡平靜的問道:“清醒了嗎?”

“我知道,是我大逆不道,是我癡心妄想,是我一廂情願,是我齷齪不堪……”容策眸光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炙熱與決絕,“可我就是想要你,想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

“你還知道我是你義父?!罔顧人倫,勾結閹黨,你想讓天下人怎麽看你?”宋予衡攏上裏衣,聲音嘶啞,“然思,你只是把對我的親近依賴錯當成了別的感情。”

容策堅定道:“不,我很清楚,我對你不是父慈子孝的親情,是耳鬢廝磨的愛’欲。”

宋予衡竭力為這份荒唐的感情尋到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意欲粉飾太平:“我可以……可以和你歡好,但你得答應我,就此斷了這個念頭,好不好?”

容策撥弄著佛珠:“斷不了。”

宋予衡說不清心裏到底是什麽感覺,慌亂驚懼中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能接受的欣喜,他渾身冷汗涔涔,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你給我滾!”

容策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湘君隔著屏風焦急道:“督公,貴妃娘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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