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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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策不妨被他推了一個趔趄:“仗著你對我的縱容,偶爾恃寵而驕應無妨。”

容策從懷中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宣紙,是在揚州蘭苑時因容策突至被宋予衡撕碎的密信,零碎的紙屑拼得很完整,不知耗費了多少工夫:“你想要廢太子?”

宋予衡擡眸:“那又如何?”

“相比平王、慶王,太子豈不是更好控制?東宮易主,你扶持何人才會讓你永遠高居人上?”

宋予衡笑:“長陵王不是最會揣度人心了,不妨猜一猜。”

“相比其他人,我豈不是最好的選擇?”容策把宣紙放在火燭上點燃,“比起陽奉陰違我更喜歡言聽計從,畢竟不是每一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能精準猜中義父的心思。”

明明說著大逆不道的話,容策的目光卻清明平和沒有半分對權勢渴求,宋予衡平靜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考慮考慮要不要選擇你。”

容策:“你想問我的病?還是想問楊氏?”

宋予衡長睫輕顫,被人窺破心思的感覺就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令他很不舒服。

容策用指尖勾了點藥膏微低著頭輕輕塗抹在宋予衡的下巴上:“時辰不早了,你先行安置,我慢慢給你講,姑且當成睡前故事聽一聽。”

桌案上的燈燭熄了,宋予衡不置可否,督公府雖然侍從眾多,但他沒有讓人伺候的習慣,唯一能近他身的湘君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說細致的照顧宋予衡了,容策重新給他鋪好床鋪,放了三個熱度適宜的手爐,隔著被子固定住他的右臂,以防他睡著亂動加重傷勢。

宋予衡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僅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暖意襲來竟真得有了點睡意:“你不上來睡嗎?”

容策喉結動了動:“等你睡著了我便走,明日還要去驍騎營任職。”

“你生病為何要瞞我?”

“不是什麽大病。”容策淡淡解釋,“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根,山鬼幫我醫治多年,差不多也快好了,克制七情六欲即可。”

他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把病因病情一筆帶過,仿佛在說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所謂七情,喜、怒、憂、思、悲、恐、驚,所謂六欲;見欲、聽欲、香欲、味欲、觸欲、意欲;這是人之本性,想要斷絕談何容易?

故然思僅弱冠之齡卻活得死氣沈沈,故他常抄寫佛經平心靜氣,而他竟然帶他去秦樓楚館尋歡作樂試圖讓他對沈淪□□,宋予衡眼睛酸澀:“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以後就不要去了,禁薰香,禁舞樂,膳食定時定量最好,不要多思多慮,還有你參與朝政會不會耽誤治病?”

容策啞然失笑,安慰道:“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不能自理……”

宋予衡瞪他:“說什麽胡話!”

“你考慮得怎麽樣了?要不要選擇我?”容策聲音放的很輕,混著梅花的冷冽清香帶著意味不明的蠱惑,“義父,我會很聽話的。”

宋予衡翻了身:“再說吧。”

容策虛按著他的右臂,把他的身體輕輕掰了回來:“別亂動,燙傷難結疤。”

燭光跳動了兩下,屋內暗沈了下來,宋予衡盯著床帳問:“你是什麽時候有奪嫡的想法的?”

“十五歲那年,羌羯來犯,我披甲上陣,帶著幾千人與羌羯騎兵廝殺了五天五夜,兵疲馬倦,箭盡糧絕,朝廷卻沒有增派一兵一卒前來長陵增援,我知道他們都想讓我死,我打小爹不疼娘不愛,還中毒染病,死了原是沒什麽的。”

容策聽著窗外的風聲,仿佛又回到了長陵萬脊崖,他餓得頭暈眼花,呼吸變得異常艱難,血水順著盔甲淌下來很快結成了冰,鉛雲壓頂,寒風凜冽,周圍是一具具凍僵的屍體,寒風侵入肺腑刀割般的疼,皚皚白雪被鮮血浸透的絕望成了壓垮所有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容策推開身上為他擋箭的士兵屍體,他的背被白羽箭密密麻麻地刺穿,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是好的,容策拾起血水中的珠釵,他知道這是他存了很久的錢買來送給未婚妻子的,他們的婚期是明年三月初春,他的未婚妻應當是日日夜夜盼著他勝利凱旋回家鄉迎娶她的,可惜永遠等不到了。

血水結成的冰淩凍住了手腕上的佛珠與紅豆,容策心裏湧起了強烈的求生欲,他要活著。

也有人在等著他,宋予衡千方百計護他周全,老師兢兢業業傾囊相授,還有為他擋箭的士兵,他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萬脊崖,讓他們的希冀落空。

容策呼吸越來越困難,支撐著身體艱難地站起,踏著盾牌望著人間煉獄般的峽谷,那是他第一次放縱自己的欲望,強烈的求生欲與十幾年死死壓制的嫉恨瞬間侵蝕了他清明如常的理智……他最終帶著累累將士的屍體榮歸故土。

容策拿著剪刀剪了燭花覆把紗制燈罩放回原處:“你護了我這麽多年,我若一死了之豈不是成了薄情寡義狼心狗肺之徒,我長大了,以後該換我護著你了。

我並不想要權勢,也不想要那個位子,但如果只有這條路才可護義父安然無虞,我願意走下去。”

宋予衡一怔,他為他謀算這麽久卻從來沒想過這些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

他以前從未想過全身而退,他每一天都做好了安然赴死的準備,可是容策回來了,他忽然就害怕死了,究其因果不得而知。

昏昏沈沈間宋予衡就睡著了,沒有做噩夢,睡得異常安穩。

次日天還未亮,湘君哈欠連天在外敲門叫宋予衡起床上朝:“督公督公,你起來了嗎?督公,你在嗎?你在嗎?督公?”

容策警醒,靠著雕花床壁立時醒了,他右手按著宋予衡的右臂,左手被他拽著,稍有動作宋予衡便會皺眉不安,於是容策維持著這個姿勢坐了整整一夜:“予衡,上朝了。”

宋予衡睡得香了就會有很大的起床氣,他這麽多年睡安穩覺的次數寥寥可數,以至於這個毛病一直沒有被人察覺,他拽著容策的手捂住耳朵:“不去!”

湘君耳朵尖,聽到聲響繼續拍門:“督公,你是醒了嗎?你給我開門呀,督公。”

容策托著他的脊背溫柔地把他從被窩裏拖了出來,宋予衡乍一感覺到冷意手腳並用往容策懷裏撲,手還往他衣襟裏探,容策火力旺,即便是寒冬臘月身體穿單衣也像個小火爐。

容策坐了一宿,腿腳木麻,又顧及宋予衡燙傷的手,一時便沒有制止住他的所作所為,恰好此時房門吱啦一聲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湘君提著燈籠嘰嘰喳喳道:“謝謝你,雁公子,往常督公這個時辰早起了,別是……”

湘君轉過屏風立時噤了聲,倒吸一口氣,眼睛瞪得溜圓,她看到了什麽?!督公與殿下衣衫不整地在床榻上翻雲覆雨!這都天亮了!不對!天還沒有亮,不過這都一晚上了,督公的身子骨能受的住嗎?她是走呢還是走呢?

雁回抵唇幹咳,容策垂頭輕輕推了推宋予衡:“予衡,上朝了。”

宋予衡煩躁的皺眉,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雁回無語,宋予衡又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瞧這給慣得,他上前扯住宋予衡的後領沖著他的耳朵嚷道:“宋予衡!”

宋予衡睜開眼睛也沖雁回嚷:“說了不去!”

湘君發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捂著發紅的臉轉了轉烏黑的眼珠,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嘖嘖,當真是美色誤國。

雁回見他醒了,分毫不讓:“你愛去不去,沖我嚷什麽!”

容策理了理淩亂的衣衫,解釋:“予衡昨晚疼得睡不著覺,我幫他換了一次藥,這才剛睡著沒多大會。”

別人不清楚宋予衡的毛病,雁回還不知道,在江南貢院讀書時,雁回與宋予衡住在一個屋,每天就差敲鑼打鼓叫他起床了,叫醒了還要進行一次殊死搏鬥,他自認為那三年沒因叫他起床而死在宋予衡手裏簡直就是個奇跡。

九歌捧著朝服前來尋人,容策換好衣服草草吃了早膳,騎著踏雪去了驍騎營。

雁回盤膝坐在床榻上,從被窩裏翻出個暖乎乎的手爐抱著問:“宋督公,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為老不尊,你還記得小殿下是什麽身份嗎?”

宋予衡揉了揉額頭,右手上的紗布果然換了,好像也沒有那麽疼了:“這只是個意外。”

“反正我感覺你對小殿下的感情很不對勁,你該不會是對小殿下……”

“我是禽獸嗎!你不要拿你寫話本子的齷齪念頭來揣度我。”宋予衡抄起手邊的枕頭就往雁回身上招呼。

雁回左右躲避:“瞧瞧,還惱羞成怒了。”

“雁青藺!”

“如果不是因為你執念過甚,小殿下於你而言也不過是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你把他看得太重了。”雁回鄭重其事道,“人都有私欲,你落到現在這個地步難道一點也不怪罪小殿下嗎?如果沒有他,你會是風清朗月的宋衡,而不是陰詭不堪的宋予衡,他是你活下去的信念,也是你仇恨的寄托,阿予,你對他的獨占欲,比你想象的要重。”

宋予衡沒有否認:“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以前的選擇,只是……只是心有不甘。”

雁回不放心道:“小殿下年已弱冠,你有沒有幫他尋一門親事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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