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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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這寒酸樣,堂堂郡王還稀罕個破帕子?”宋予衡看到容策的裝束就來氣,粗布麻袍,洗得發白的灰撲撲顏色,肩胛處還有縫補的痕跡,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二兩銀子。

他從懷裏掏出條石青色雪緞帕子,容策雙手接過珍之重之收入懷中,宋予衡靠在椅背上拉過他手腕上的佛珠仔細端詳,一共五十四顆,菩提子所制,芽眼如目,磨得發紅,松松繞在手腕上兩圈:“鳳眼菩提,誰送的?”

容策答:“老師所贈。”

好端端送人佛珠,也不知道安得是什麽心思?宋予衡默默在心裏腹誹了句,挑眉道:“和尚?”

容策搖頭:“五十四顆佛珠代表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以及四善根因地的五十四位,這是老師對我的期許。”

九歌劍法精純武功卓絕,宋予衡讓九歌跟隨容策去南疆本意是代他授武,但容策在春風渡所用招式顯然不是九歌的路數,容策未及弱冠能統領三軍,孤身入敵營取將帥首級並全身而退,這位老師又豈是籍籍無名之徒,然八年間九歌密信中從未提過有關此人的只言片語。

容策清減的行李中有把被藏青麻布包裹的絕世寶劍,劍刃極薄,出鞘見光氣勢肅殺,劍柄鐵鉤銀畫刻著兩個字“矜霜”,劍如容策其人,明珠蒙塵不見天日骨子裏卻滲著驕矜清傲。

莫非也是他那位老師所贈?

宋予衡:“如此我理應設宴答謝你老師才是,不然顯得我們不懂禮。”

“老師不拘禮法,行蹤不定,未必肯來。”

“那便罷了。”宋予衡垂睫翻閱奏折,授武卻贈佛珠,無人知其存在,有如此通天徹地之能豈會不知容策的身世?

宋予衡挑剔講究,所用之物紛繁雜亂,啟程在即,湘君光收拾茶具擺飾等物頭都大了,好在山鬼幫襯著沒出太大紕漏,齊湘清點書籍卷宗忙得腳不沾地,而坐在爬滿鐵線蓮的秋千上喝桂花釀的九歌就顯得特別討人嫌,長陵王殿下的行裝還沒有九歌得多,他自然沒什麽可忙的。

暮色西和,湘君才倒騰出工夫去給宋予衡整理衣物,宋予衡的衣裳分朝服、常服,常服裏又分窄袖、寬袖,寬袖根據長度不同分了十幾種,有顏色相同款式不同的,有款式相同顏色不同的,還有顏色款式相同但紋飾不同的。

湘君含著糖提裙跳過臺階,夕陽透過碎玉格窗撒在容策身上,窗外紫薇花累累,風吹入窗,肩頭落了零星幾朵,他專心致志地疊著軟榻上淩亂的衣裳,湘君硬是看出幾分賢妻良母的感覺:“殿下,你別動,放著我來。”

空地上放著好幾個大箱子,湘君側身七拐八繞總算挪了過去,容策擡頭:“差不多收拾完了,你檢查檢查可有遺漏。”

湘君生平第一次知道衣裳還能疊得這般整齊,橫平豎直,有棱有角,每個箱子上面都放了一張清單,她撓頭,其實她也不清楚督公的衣裳到底都有哪些:“殿下搶了我的活,督公會罵我的。”

容策端過小幾上的金絲芙蓉卷,湘君哢嚓哢嚓咬碎口裏的糖,一手拿了一個金絲芙蓉卷:“殿下,我真是太太太喜歡你了。”

容策啞然失笑:“義父用膳了嗎?”

“督公與雁公子出門了,晚上不回來用晚膳。”

拂雪記是揚州最負盛名的胭脂水粉鋪子,掌櫃是個不學無術的貴公子,對面的拾雨齋主營筆墨紙硯,掌櫃是個樸素清雅的女夫子,貴公子每日都會躺在搖椅上看對面女夫子在窗下裁紙習字,聽懵懂無知的孩童背《弟子規》,一看就看了幾十年,窗外梅花樹早已把窗戶遮蓋得嚴嚴實實,他也兩鬢斑白到了知天命的年紀。

紀拂雪用折扇撩開蝦須軟幔,王拾雨一身絳紅長袍,腰間懸了一圈的配飾,捋著胡子按照新尋的香譜改良“雪中春信”,香料散在桌案上雜亂無章:“拂雪,你聞聞我新調的“雪中春信”味道怎麽樣?”

“清遠悠長。”

王拾雨歡喜地合上香譜:“你喜歡“雪中春信”,日日覆年年總會膩,換一換才有新鮮勁。

上一次調的“雪中春信”,香附子四兩,丁香皮二兩,檀香一雨,麝香少許,樟腦一錢,羊脛炭四兩。味太濃,少了分清雅。

前日我尋了本香譜,其中有關於“雪中春信”的記載,沈香一雨,白檀、丁香、木香各半兩,甘松、藿香、零陵香各七錢半,回鶻香、香附子、白芷、當歸、宮桂、麝香各三錢,豆蔻一枚。待冬日落雪,以梅花蕊心之雪調和。

你窗外的梅花就甚好,日子久了,浸得都是書墨氣。”

王拾雨三句話不離紀拂雪,幾十年如一日,他拈起一片丁香皮盯著木質地板上的瘦長的影子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吧。”

簾外轉進來一個人,荔枝紅蟒袍,玉帶金冠,大半張臉被陰影遮住,皮膚蒼白,雌雄莫辯,艷如鬼魅,猝然刮起的秋風吹落桌案上的香譜,宋予衡鳳眸上揚:“太傅,別來無恙。”

屋內氣氛驟然凝結,王拾雨平靜道:“宋督公光臨寒舍所謂何事?”

“故地重游,替承寅來探望太傅。”

王拾雨的面色瞬時陰沈了下來,紀拂雪扯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他不冷不熱道:“在下一介草民,哪敢勞你大駕。”

宋予衡倏爾一笑:“聖上欽點王太傅教授承寅為人為君之道,治國禦下之策。指望你教出一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聖君,可惜承寅英年早逝,太傅又為情所困,是西秦沒有君明臣賢的福氣。”

紀拂雪未施粉黛,除了眼角多了些細微的眼角紋,歲月仿佛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放下折扇上前奉茶,宋予衡抿了口,茶蓋撥弄著清茶中的浮葉:“本督明日便啟程回京了,再見之期遙遙,太傅不介意與本督秉燭夜談敘敘舊吧?”

王拾雨坐在宋予衡對面不著痕跡的把紀拂雪掩在身後,眼前之人眼睛中再無當年的清明澄澈,陰惻惻的,像潛伏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毒蛇:“你想談什麽?”

“長陵王殿下在此次科舉舞弊一案中大出風頭,太傅可還記得承寅因何揚名立萬?”宋予衡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叩打著桌案,不緊不慢道,“慶安十二年,聖上南巡,太子監國,因子午科舉舞弊案收攏了寒門文士之心,何其相像不是嗎?”

容承寅次年就病了,查不出病因,六年間朝廷重新洗牌,東宮形同虛設。而今舊事重演,宋予衡想要翻案?

王拾雨手指緊摳著椅扶手:“所以呢?”

宋予衡抵唇咳嗽了兩聲:“話說得太明白就沒意思了。”

紀拂雪透過半掩的窗戶往外看,拂雪記被雀使圍得水洩不通,王拾雨道:“承寅缺失的拇指聖上動用京中所有禁軍遍尋無果,我在你身上曾經看到過隨拇指一同遺失的玉扳指,十年了,你非要把自己折進去才算完嗎?”

廳中靜得可怕,落針可聞,宋予衡神色陰郁:“太傅既然並無敘舊的心思,那本督也就有話直說了,太傅離京之時帶走了封存在東宮的詔書,是承寅留給然思的,本督特來尋回代為轉交。”

王拾雨並未答話,宋予衡面沈如水,垂頭摩挲著瑩潤的指甲:“識時務者為俊傑,太傅知道詔獄的手段。”

王拾雨一哂,宋予衡一點下巴楊敘出其不意反扣住了紀拂雪的胳膊:“太傅錚錚鐵骨,紀先生未必受的住,詔獄有種刑罰特別適用於女子,把細如牛毛的銀針一點點推進指甲縫,一根一根,直至把指甲縫訂滿,最後把十個指甲盡數拔出,銀針血肉相呼應頗有踏雪尋梅的意境。”

紀拂雪出言:“阿予,你究竟想要如何?”

宋予衡俊美到極致的容貌在跳動的燭光下現出暴虐的扭曲:“我要容氏對我俯首稱臣,我要把曾經受過的屈辱全部討回來,我要讓他們自相殘殺。”

紀拂雪嘆氣,宋予衡似笑非笑:“你們見到長陵王殿下了嗎?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他不僅是承寅的嫡子,還是容顯的嫡長孫,本督要把他養在身邊,讓他好好伺候本督,這才是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宋予衡以色侍人天下皆知,他迷得容顯神魂顛倒甘心把江山拱手相讓,王拾雨不認為宋予衡會心甘心願地委身年邁的容顯,宋督公用心刻毒無情無義,容顯欺辱了他,依照他的秉性最好的報覆就是對容氏子孫下手,與祖父男寵有染,罪名一旦落實就是千古之恥,所建功業一筆勾銷。

王拾雨苦笑:“你到底是在折磨我們還是在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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