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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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酒肆,布衣荊釵的中年婦女當壚賣酒,一年輕人輕掀門簾入內,粗布素袍,看起來有幾分寒酸,但模樣不是一般的俊朗,饒是老板娘終日迎來送往閱人無數,還是被那張臉吸引的挪不開半分目光。

酒肆很小,眼下並無空桌,老板娘吊梢眼上揚,透著幾分生意人的精明:“瞧公子是個讀書人,不若和陳公子拼個桌吧,你們談談詩論論道賞賞景,我去給公子打一壺七裏香潤潤喉。”

“有勞了。”

那位陳公子坐在靠窗的窄桌上,喝得爛醉如泥,頭發淩亂地披散下來遮蓋住面容,抱著酒壺念叨著含糊不清的囈語。

旁邊一桌上有人惋惜道:“想這陳公子是何等光風霽月的人物,如今怎會淪落至此?”

“今年鄉試,整個蘇州地區才十五人中第,都是官宦、商賈出身的子弟。你們知道考中第一名解元的是誰嗎?”說話的是個方臉壯漢,藏青色長衫袖口磨得泛白,說起話來眉飛色舞整個身體都在擺動頗有幾分滑稽,“就是那個整日在瘦西湖倚翠偎紅的吳三思,一句詩念錯七個字的吳家三公子。”

眾人就此話題牽扯出無數吳三公子的“風流軼事”,書生用粗瓷酒盅喝著七裏香,不是什麽好酒,入口辛辣,勝在醇厚,寬大的衣袖順著他的動作下滑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臂,紅繩系著的紅豆緊貼凸起的腕骨。

他們從陳維施落第談論到吳三思胸無點墨,從各地考生齊聚江南貢院聯名抗議到官府把尋隙滋事的頭目下獄,談來談去不可避免的都會繞到當朝奸宦宋予衡的頭上,仿佛義正言辭的譴責幾句宋督公就能變成品德高遠的君子。

自孝懿太子薨逝後,慶安皇帝啟用司禮監總管宋予衡設立朱雀司,監管百官,批奏文書。

十年間,宋予衡欺下瞞上,黨同伐異,招權納賄,朝堂儼然成了他的一言堂。慶安帝容顯年逾花甲,無才無德,昏庸奢靡,近兩年沈迷美色已經完全不理政務了。

“去歲禮部尚書崔進,內閣大學士謝謙,五官監候楊貴,督察員左都禦史範思渺聯名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朱雀司總督宋予衡二十四宗罪狀,皆被貶職杖殺。

次日宋予衡召集百官跪在正德門,當眾宣讀結黨營私的反臣名單,從中央到地方牽涉人員一百八十五人,都是為官清廉的忠臣良將,據說是因為在年節沒有向宋予衡行賄才落得如此下場。”

“朱雀司納賄自肥又不是一日兩日了,宋予衡窮奢極糜,總督府富麗堂皇堪比皇宮內院。

出行坐著文軒,羽簾青蓋,四馬如飛,鐃鼓鳴鏑之聲,錦衣衛官校腰圍玉帶,踏靴烏金靴,提刀相隨,廚師、優伶、百戲、奴婢這些隨從的人,數以萬計。”

一灰袍中年男人冷嘲:“宋予衡的律法才是律法,天下人只知有宋督公,何人還記得這是容家的江山?科舉考試都成他斂財的途徑了,宦官當政,國不將國。”

宋予衡的罪行罄竹難書,平民百姓聞之而色變,文人清士對他口誅筆伐,忠臣良將敢怒不敢言,彈劾他的人不計其數,可他安如泰山依然是權傾朝野的宋督公,這些人也只敢在小小的酒肆裏過過嘴癮。

書生瞥到酒肆門口的桂花樹下立著一道熟悉身影,無意再聽,放下酒錢,客客氣氣的同老板娘打過招呼出了房門。

九歌見了窮書生有點錯愕,執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一年未見,長陵王又樸素了很多,難以想象再隔兩年他是不是要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衫化緣乞討度日?

容策遞給他一小壇酒:“王府可安好?”

長陵王府比一般郡王府的規制還要高一點,初建成時巍峨堂皇,曲折游廊,一步一景,還擔得起王府兩個字。

可長陵王素喜簡樸,游歷在外常年不著家,幾年折騰下來,府中就只有會客的正廳有幾件像樣的家具撐撐門面,後院的荒草一人多高,寥寥幾個下人得過且過在府中挖野菜抓蛐蛐,臨行之前還給九歌包了一頓薺菜豬肉餡餃子。

九歌抽了抽嘴角,想不通長陵王每次例行公事的問這句話的意義在哪裏?想來只是沒話找話,畢竟對著王府滿院荒草悟道參禪的人分不清好或者不好。

“督公特意轉道長陵探望王爺,可惜你不在,我去了封書信沒敢讓他親臨王府。”

容策點頭,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這兩日我便啟程回長陵。”

九歌仰頭灌了一口酒,嗆的他咳嗽了幾聲,這麽清新脫俗的劣質酒他平生僅見:“督公要在揚州盤桓幾日,王爺不去見一面嗎?”

“督公公務繁重,我不便叨擾。”

兩人不過寸步之遙,九歌不想錯過來之不易的機會,多嘴補了一句:“督公病了,王爺真的不想去看看?”

此話果然奏效,容策:“什麽時候的事?嚴不嚴重?”

“這個……那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九歌猜不透容策的心思,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答覆,正思考著要不要繼續添把火,槐蔭巷遙遙走來兩位年輕公子熱絡的沖容策打招呼:“宋兄,我在瘦西湖包了個畫舫,一早遣人去客棧請你,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走走走,別在這裏杵著當木樁子了,去喝酒。”

為首的公子天青色回紋八寶扇暗紗罩衫,裏襯深藍色雲緞寬袍,像只招搖的花孔雀,正是揚州巡撫張懷慎的獨子張其丘。

容策和顏悅色道:“張大人不是在瘦西湖宴客嗎?”

“是啊,我爹今日在瘦西湖宴請兩江總督丁中正,巡鹽禦史衛則,還有朱雀司的那位宋督公。”

容策身形一頓,張其丘撚開折扇:“你們想不想去看看?宋予衡是《西秦美人品鑒》上排名第一的美人,排名第三的柳如眉已是傾國之色,那排名第一的美人得美成什麽模樣?”

王蘊之扶額,他還好意思說,當年這廝為了見一面柳翰林家的嫡女柳如眉偷張懷慎的令牌封了去白雲寺的山路,結果人沒有見到,被張懷慎打得一個月下不了床。

“肌膚賽雪,宛轉蛾眉,裊娜娉婷……當真是一見如眉誤終生。”

這話他八歲時就對張府的小丫鬟說過,王蘊之:“你又想挨你爹的板子?”

“你這人可真沒意思。”張其丘一聽板子就頭皮發緊,“宋兄,你看沒看過《西秦美人品鑒》?”

容策搖頭,張其丘大方道:“等回府之後我借給你看看,我那裏還有很多珍品話本子,一並借給你,不過你要記得還給我。不是我小氣,有些孤品有錢也買不到,我是收集了很久才收全的。”

張其丘絮絮叨叨說個不停,都是些不著調的話,走了一段路他好奇的看著尾隨其後的九歌:“這位仁兄是……”

容策回道:“親戚。”

親戚看起來挺有錢的,也不知道接濟接濟宋兄,沒準是個嫌貧愛富的,張其丘如是想,看向九歌的目光不免多了幾分鄙視。

親戚?九歌差點給長陵王下跪,容策的親戚都是皇親國戚,他可擔當不起。

“讓開!讓開!別擋路。”

一隊官兵推推搡搡往街道兩邊趕人,容策腦中嗡的一聲炸開了,隔著厚重的雲緞越繡車簾,他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覆不受控制的情緒。

此時嘈雜的人群中喝得爛醉如泥的陳維施沖開防禦線直直擋在馬車前,馬夫一勒韁繩,馬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放下,車子平穩地停了下來。

官兵嚇得面如土色,對著陳維施拳打腳踢:“不長眼的東西,給我往死裏打。”

張其丘以扇掩面,偷偷瞄了一眼:“那不是陳公子嗎?”

容策皺眉,九歌抱劍朗聲道:“住手!”

張其丘烏黑的眼睛瞪得溜圓,用手指戳了戳容策:“宋兄,你家這位親戚是嫌命太長了嗎?這事我們管不了……”

陳維施嘔出幾口鮮血,雙手抱頭蜷縮著身子,容策上前輕托起他的頭用棉帕子捂住他額頭上的傷口。

官兵喝道:“何人敢當街鬧事,來人,統統給我抓起來下獄候審。”

九歌持劍擋在兩人面前,陳維施持續不斷的咳嗽,艱難地吼出一句話:“草民陳維施有冤要訴,事關科舉舞弊,還望宋督公還蕓蕓學子一個公道。”

車簾掀開一角,藏青雲緞上的朱紅團花襯著瘦削修長的手指,蒼白得近乎透明,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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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榜,不入v,潔黨勿入(受並未與除攻以外的人發生過實質性關系,但被迫和其他人有過肢體接觸),非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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