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問什麽？”莫遷程嘴裏嚼著飯，含糊不清地問。

“沒問什麽。”羅蘭忙說。她其實並不想得到答案，因而很慶幸莫遷程並沒聽清她的話。

羅蘭走到餐桌旁，坐到莫遷程對面說：“我和她，我和李傾婭小姐剛才的談話不是很高興，她懷疑我是你的女朋友。”

“嗯嗯嗯。”莫遷程只顧著吃飯，不以為然地連著點頭。

羅蘭不知道他那是什麽意思，然而看他吃飯那個急法，她就不再忍心打擾他了。

莫遷程很快就把碗裏的飯吃得一幹二凈，然後起身說：“我要快回實驗室了，時間不等人。”

羅蘭蹙起眉頭說：“你吃得太少了，人類哪有像你吃得這麽少的。”說著，她向莫遷程投去憐憫的眼神。

莫遷程站起來，卻沒有走，實際上他怔住了，全因羅蘭這句話勾起了他最不願記起的兒時回憶。

羅蘭起身微微擡手，做出似要挽留的手勢，歉疚地接著說：“對不起，一定是這些東西不好吃，我可以再做別的，遷程你想吃什麽？”

莫遷程垂下眼，聲音從齒縫中出來：“請不要說了。”

羅蘭立刻住了嘴，低頭開始收拾碗筷。而莫遷程卻突然沖到她跟前，抓起她的手腕，語氣慍怒道：“不要試圖對我好，不要忘了你是個機器人。”

羅蘭想要抽出被抓的手腕，可她現在的力氣很小，根本不能掙脫，她咬住下唇避開莫遷程的視線，說：“我本來就是機器人，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莫遷程抿緊嘴唇，氣息急促。隨後他放開羅蘭，嫌惡地伸手推了一下羅蘭的肩膀，斥責的語氣道：“把這圍裙解下來，我看到你這樣就惱火。”

而不等羅蘭反應，他便粗魯地拉她腰上的圍裙帶子，可他拉了好幾次才解開來，他又像洩氣一樣狠狠扯動她圍裙的裙擺。

羅蘭後撤一步，顯得無所適從。她從未見莫遷程這樣生氣，就算抓她回來的那天，他也沒有如此的氣急敗壞。此時，她承受著他敵意的目光，拿著湯碗的手突然就沒力氣，碗從手裏滑落，摔到地上，發出脆響，湯水撒了一地，薄薄的瓷碗也完全碎了。

“一個有缺陷的機器人，”莫遷程的腦海中響起爸爸的聲音，“必須返廠，必須把她送走。”

那個時候，還只有6歲的小遷程死命拽住爸爸的袖子，含淚央求道：“不要把艾美趕走，她是完美的，她沒有缺陷。”

“她做不好家務，做不好早餐，餐具都拿不穩。”爸爸平淡的語調說。

“不是的，她沒有，她沒有，是我不好，不是她的錯，都是我做錯了……”小遷程哭得再也說不下去。

“對不起，我做的飯菜不好吃。”羅蘭哽咽著說，她彎下腰要去撿地上的湯碗碎片。

“你起來。”莫遷程拖住羅蘭胳膊，提高聲音道，“我沒有叫你做這些，你為什麽——”

羅蘭擡頭看向莫遷程，眼淚不由自主流下來。

“你哭什麽？這不是演戲的時候。”莫遷程一下提起羅蘭，讓她面對自己，厲聲說，“不要學人類的樣子。”

“我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我把你的女朋友趕走了。”羅蘭不再示弱，拿出勇氣接著說，“我把她給你送來的晚餐扔了，我看見她就生氣，恨不得她徹底消失，我是機器人，什麽都做不好，她才是可以做好一切的人類。”

“你說什麽呢？”莫遷程不解地問。

“李傾婭，你的女朋友，她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她懷疑我們在一起，可是我真的幫你澄清了，但她還是很生氣，可能不相信我說的，她走了沒多久，你去追她吧。”羅蘭邊說邊脫下圍裙，不再看莫遷程一眼，繞過他向前走，只是還沒兩步，她就感覺天旋地轉，下一刻她便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莫遷程緊握拳頭，瞧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羅蘭，“見鬼！”他咒罵一句，接著他抱起羅蘭，將她放在客廳的沙發上躺下。

他看看手表，然後飛快跑上二樓，再次一頭紮進實驗室。

從記事起，莫遷程就沒見過媽媽，照顧他的一直是個名叫艾美的保姆機器人，可是艾美是機器人這件事是他過6歲生日時才知道的，可是很快的，爸爸就要將艾美返廠，理由是這臺機器有程序缺陷，不僅不能接著照顧小孩，而且還有可能給孩子造成傷害。

任憑他如何懇求，艾美還是被送回了公司。爸爸給他買了新的機器保姆，可他以絕食威脅，逼著爸爸把新保姆退回工廠。

一個星期後，艾美重新回到家裏，可系統升級後的艾美被抹除了以往的所有記憶，她竟然需要重新認識小遷程，他們兩個完全成了陌生人。莫遷程明白了，真正的艾美再也回不來了，他恨那個頂著艾美那張臉的機器人，他不要再見到她。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直到陌生的機器人再次被退回公司。從此以後，他就拒絕和一切機器人接觸，並且發誓要離開這個世界，去一個沒有機器人的世界。

二十年過去了，莫遷程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兒時的事，或者說，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照顧他、給他做飯、與他玩耍、陪伴他長大的艾美，可現在，他徹底失去控制，羅蘭的身影正逐漸與記憶中艾美重合。

莫遷程一邊忙著制作能量塊，一邊在心裏說：“如果你醒後不認識我，我就殺了你。”

羅蘭的能量塊確已徹底耗盡，如果不盡快換上新的能量塊，那麽儲存在量子大腦中的數據就會自動抹除幹凈，現在留給她的時間也至多兩三個小時而已。

為了加快制作進度，莫遷程不再采用常規的制作方法，而是冒險采用了自己想到的制法。這種制法之前只是設想，他從來沒有實際采用過，如果失敗了，之前6個小時的努力便會前功盡棄，再想做就得重頭再來。

可他顧不了那麽多了，如果不能保留羅蘭的記憶，做什麽都沒有意義。

終於在三個小時後，新的能量塊完成了。時間超出了預計，莫遷程沒有測試的時間，他拿著尺寸不足5厘米的小薄板跑下樓。

因為太過著急，他下樓梯時差點摔倒。他跪到羅蘭躺著沙發前，小心打開她鎖骨下方的能量盒，取出裏面的舊能量塊，換上新的。

他知道羅蘭一定會醒來，只是醒來後的羅蘭是否還保存著記憶就難說了。

莫遷程合上能量盒，輕輕撫平羅蘭鎖骨下皮膚的開口處。他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從下巴低落，他緊張地看著羅蘭的臉，等待她醒來。

羅蘭纖長的睫毛動了，接著她睜開眼睛，看見眼前的莫遷程。

“對我說說話，羅蘭。”莫遷程輕聲開口。

“遷程。”羅蘭說，她的聲音沒有一點變化，語氣卻不同以往。

莫遷程笑了，猛地抱住羅蘭。

“我不想失去記憶，”羅蘭說，“我不想像露西一樣，忘記自己曾是個演員，忘記我們曾是朋友，我不想像她一樣。”

莫遷程抱緊羅蘭，堅定地說：“我不會讓你成為那樣的機器人，你本來就和他們不一樣。”

那一天，莫遷程枕在羅蘭的腿上睡著了，他睡得很沈，並且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中，他回到和艾美在一起的時光。在以前，這樣的夢往往會馬上讓他遁入痛苦的循環，可這次不一樣，甜美的夢一直延續了下去。

比這令他感到幸福的是，當他醒來的時候，羅蘭就在身邊。他們面對面躺在地毯上，溫暖柔軟的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在這裏，再沒有人能帶走她。

“該起來了，今天有你的通告。”莫遷程輕輕搖動羅蘭的肩頭。

被這麽一搖，羅蘭開機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像人類一樣醒來，她任憑記憶一點點在腦中匯聚，越發清晰，仿佛從這一刻起，眼前的一切全都是嶄新的。

羅蘭回到片場繼續拍戲，兩個多月的拍攝期很快就結束了。這期間再也沒有遇到過任何問題，文瑤一點也不敢得罪羅蘭，其他人也對她很友善，有些人甚至成了她的朋友。

起初，文瑤還想著討好莫遷程，後來她被江弘遠警告幾次就不敢再主動示好了。而劇組的其他人除了導演和副導演外，始終沒人知道莫遷程的真實身份。而莫遷程本來就長著一張俊美的少年臉，看來實在比實際年齡小上幾歲，大家又都默認他是羅蘭的助理，便都一直小莫小莫的叫著。莫遷程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反倒和劇組的人打成一片，混到最後，他的人緣比羅蘭都好。

羅蘭的戲份是最後一天殺青的，晚上劇組舉行了殺青宴，大多數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參加了，羅蘭作為女主角當然不會缺席。

殺青宴上自然少不了喝酒。雖然羅蘭的胃袋雖小，但她豁出去了，不就是喝酒麽，最多多跑幾趟洗手間。這是她在這裏拍的第一部電影，也是最後一部，能夠順利完成全都多虧了大家的照顧和幫助，她要感謝所有人，她真心覺得，如果沒有他們，她就不可能演好女主這個角色。

羅蘭喝得開心了，桌上的人卻全被她灌倒了。她覺得不妙，負罪感滿滿的，她去洗手間清理胃袋和狂刷牙漱口。可當她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剛才還在和人劃酒令的莫遷程不見了。

羅蘭趕忙出去找，最後在走廊角落裏竟看到莫遷程正和李傾婭站一起說話，樣子很高興。

李傾婭為什麽會來？什麽時候來的？來了為什麽要找莫遷程？羅蘭遠遠看著他們，心裏想著這些。

看樣子，莫遷程明顯醉了，他的臉上和耳朵都有些紅，一直邊說話邊比比劃劃的。不多時，他擡頭看到了羅蘭。他隨口和李傾婭告了別，便朝羅蘭走過來。

“走了。”莫遷程到羅蘭身邊說。

“我去和導演他們說一聲。”羅蘭轉身走的時候餘光掃到遠處沒有跟上來的李傾婭，對方的臉上浮現出得意並帶著挑釁的笑容。

羅蘭回身拉上莫遷程，一起回去和導演打了招呼，然後快速下樓，到了地下車庫。

“我忘了叫人來開車了。”莫遷程說著按下車鑰匙，找了自己的車。

“我來開。”羅蘭第一個到了車門口，打開駕駛位的門，說，“我的胃袋空空的，嘴裏也沒有一點酒味兒。”

“我可不信，警察叔叔測一測，你我就都完蛋了。”莫遷程做出故作兇悍地拍手道。

“我還刷了牙呢，牙膏是水果味的，不信你聞聞，”羅蘭抱著車門湊近莫遷程的臉，接著說，“真的沒有一點酒味兒，任何儀器都測不到。”

“不要，你離我遠一點。”莫遷程說著去拉羅蘭過來，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我要打電話叫人來開車。”

“那天，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羅蘭半倚在莫遷程肩上說。

“什麽問題？”莫遷程低頭看羅蘭問。

“李傾婭，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不是。”莫遷程柔聲說。

羅蘭還想問，嘴卻被莫遷程的唇堵上了。他輕輕親上，手卻從後面托住羅蘭的頭，容不得她反抗。

作者有話要說： 斷更兩天，啊啊，覺得好對不起追文的親~嗯嗯，以後我要勤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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