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色漸漸籠罩了整座禦靈山，彌純待在屋頂遙望著山下閃爍的燈火。

灼亭租賃的套間位於禦靈山最高處，園中景色不僅格外的好，在閣樓上還可以看到滿山風景。如此一墨傾天閣的天字一號園也只有魔君大人才給得起房錢。

樓頂的瓦片是用墨玉雕出，平薄的瓦片上還有淺淺的山水印記。彌純化作狐身躺在上面，碩大的尾巴遮住了半張臉，眼睛一如往常那般晶紅，只是多了些倦意——那是發自內心的累了。

祈馭就睡在下面的屋子裏，梟陌坐在床邊守著他。彌純不想去在意這些，腦海中卻不時閃過梟陌那雙恍若無神的暗紅色眸。

“陌……”

床上的人發出一聲輕吟，眼中的淚水不斷地流著。

梟陌握住他的手，臉上依舊是沒有一絲表情。他輕輕拭去他嘴角溢出的一點猩紅，沈下眼瞼將他臉上的碎發攬到耳後。

已經快過戊時了，祈馭依舊沒有一絲要醒的痕跡，梟陌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傷到了他。

“梟陌哥哥。”

門口突然伸出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梟陌。

梟陌看了他一眼，問，“飛香，你來幹什麽？”

“我……”飛香走進房間，不好意思地開口，“左護法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

梟陌難得地勾出一抹笑，“過來。”

“哦。”飛香回頭看了一眼雲檀，猶豫一會兒走到梟陌面前。

梟陌揉揉他的頭，問，“有沒有想本座？”

“有！”飛香連連點頭，委屈地告狀，“你不在的時候小凜老是要吃我。”

“呵！”看著他純真的笑，梟陌心裏不經意地有了暖意，“他只是逗逗你，不會吃你的。”

“我知道啊！”飛香臉頰突然變得緋紅，小聲嘀咕，“可是雲檀哥哥不知道……他把小凜揍了一頓……”

梟陌：“……”

“小凜現在還躺在床上叫疼……”飛香幽幽地補上一句。

梟陌：“……”

看見梟陌抽搐的嘴角，飛香扯著他的袖袍哀求道，“梟陌哥哥，雲檀哥哥不是故意要打傷小凜的，你不要懲罰他好不好？”

“所以你來只是為了替那犟狐貍求情，不是因為想本座咯？”梟陌故作不樂。

“沒有……”飛香羞愧地低下頭咬著唇。

看他一臉緋紅，梟陌樂得哈哈大笑，“好了，本座不會懲罰他的。”

“真的？”飛香失落的雙眼頓時變得炯炯有神。

“嗯。”梟陌點點頭，瞥了一眼祈馭，對飛香道，“你先去和雲檀玩兒吧，等小馭醒了本座再來和你玩兒。”

“好！”飛香樂滋滋地點點頭，正想轉身離開，才發現祈馭竟是滿臉淚漬，一時間竟楞得頓下了腳步。

平日裏他所見的祭司大人都是那麽桀驁不馴，為什麽現在祭司大人會哭得這麽厲害？

“梟陌哥哥……祭司大人怎麽了？”

“不關你的事，你先出去，乖。”梟陌半哄半命令道。

“哦。”知道他不想告訴自己，飛香也沒追著問，咬著唇想了想，還是走出去了。

到了門口，他突然頓下腳步，回過頭對梟陌道，“梟陌哥哥，祭司大人現在心裏一定很難受，你抱抱他吧……飛香難受的時候有人抱抱出就不難受了。”

梟陌保持沈默沒說話，等飛香一出門，房間門就乍地關上。

抱抱他……

梟陌覺得好笑。

自從他擁有靈識以來，祈馭就在他身邊從未離開過。在他的記憶裏，他哪怕是在最落魄的時候也不曾低過頭，如此桀驁的他，會需要擁抱？

床上緊閉著雙眼的人還在流淚，一雙眉蹙得讓梟陌心悸一顫。

“為什麽……”

湊近了他的唇，梟陌才聽見他嘴裏吐出的幾個字。

“我寧可你真的無心，也不要你對別人動情……”

動情？

梟陌覺得很嘲諷，他閉上眼露出一絲笑意，一個吻悄然落到祈馭的唇上。

“咳……唔……”

祈馭輕咳一聲，梟陌只覺嘴中湧入一股腥甜，味道一如他初生靈識那時的味道。

他是忘川河畔無種而生的第一株彼岸花，那一年，魅淩天下大亂，六界戰爭不斷，居於冥界的禋貍一族與魔界九淵魔龍開戰，族中凡是有能力戰的族人都有參戰，身為靈子的祈馭留在族裏，日日守著奈何橋等族人歸來，時日一久，竟迷上了忘川河畔那猩紅妖艷的彼岸花。後來的後來，他就如魔怔一般，每天用血澆灌自己。他是禋貍王脈，血是有靈性的，本就可以開啟植物的靈識，彼岸花自古就生不出靈識，可饒是彼岸花王的自己在經過他百年的澆灌後，竟也生出了靈識。

自己第一次化形，是在上古大戰開始時。禋貍一族為了保全族群，舉行了一個召喚族神的祭祀，在這個祭祀裏，祈馭就是祭祀品。

他被綁在十字架上，腳下是可以引燃陰火的沾滿忘川水的彼岸花枝葉，祭司手裏拿著燃著陰火的火把。

他至今還記得，祈馭那天的眼神，不是恐懼，一如往常的驕傲。可不知怎麽的，自己就從他眼裏看出了對自己的眷戀。

“那一天，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瓣飛了滿天，明明看似柔弱的花瓣一碰觸到人的身體，就像一把刀把人活活淩遲，只剩下一具骸骨……”

“你就是個魔鬼，殺盡了冥界所有生靈，獨留了我一個。你解開我手上的繩子，抱著我說，你的命是本座的，沒有本座允許，誰也不能傷害你。”

“上古大戰引發了天罰，人神鬼魔妖仙六界死傷無數，我在你的庇護下活了下來。”

“陌，你知道嗎？我當初以血餵你，是想把你養成我的奴，可最後，我卻成了你的奴……”

身下的人笑得格外苦澀、諷刺，梟陌沒有說話，默默地看著他哭。

“我的族人左右都是會死，你卻先天罰一步殺了他們。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殺了他們，卻對你生不出半分恨意。”

“於我來說，你比他們更重要！”

“禋貍一族的靈子本就是對族中王族血脈不善修煉、作為祭祀品的人的一種好聽的稱呼，我拼命修煉，不顧後果地到達現在這個修為，是想讓自己對你而言變得有用，這樣才能永遠留在你身邊。”

梟陌能感覺到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手心裏，他抹去他的眼淚，只說了兩個字，“別哭。”

祈馭別過頭閉上眼，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話，“可我現在只是一個廢人……”

“本座不需要任何人相助！”梟陌咬牙切齒地扳過他的頭直視著他的眼，“所以對本座而言，本座身邊的人沒有什麽有用和無用之分，只有想留和不想留！”

聽到這句話，祈馭動動唇卻沒說出一個字，眼中的淚莫名地停下了。

“所以想留在本座身邊，就好好活著！”梟陌捏著他的下巴說完這句話，一只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祈馭耳邊一陣嗡鳴，大腦一片混亂。

難受的時候，有人抱抱就不難受了……

梟陌腦海裏突然閃過飛香說過的話，他沈默了許久，把祈馭抱在懷裏，咬著他的耳朵說，“本座會為你找到合適的身體，若是來不及，本座就將那七道上古天魂煉化了為你續魂！”

祈馭猛地擡起頭，正對上梟陌一雙毫無波瀾的眼，“陌……”

梟陌勾唇笑笑，摸摸他的頭，“你先休息，本座去問問那只小狐貍有沒有辦法為你塑出魔體！”

“別摸我的頭！”祈馭恨恨地甩開他的手，怒視著他。

“本座喜歡！”梟陌狡黠一笑，屋裏的氣氛好了許多。

他喜歡這樣的他，桀驁不馴，不會像別人一樣對他唯命是從。

“不準去找那只狐貍！”看他起身要走，祈馭咬牙拉住他。

梟陌挑眉打趣道，“怎麽，吃醋了？”

祈馭別過頭紅著臉不回答。

梟陌默了默，說，“別吃醋，她是她，你是你。”

說完，在他額上落下一吻悄然起身離開。

她是她，你是你……

祈馭心間閃過這句話，修長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陌……”

“忘川河畔……禋貍一族……”

躺在屋頂的白狐媚人的雙眼悄然睜開，嘴裏念念有詞。

既然禋貍一族都死在忘川河畔，或許她可以在忘川河畔引千萬年前散落的天魂，替山貓聚集到一份本命天魂，助他將魔魂蛻變成仙……

當初她若是沒有無形中封住祈馭的丹元，祈馭未必會敗於血魔。可為了狐族，她不能後悔自己當初的做法。

對不住別人的事她還是會做，不過她會盡力補償。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竟然會那麽希望那只山貓消失，每次看到魔君與他那麽親昵，她的心都會忍不住地絞痛……然而比起看到魔君的沈默，她卻寧可自己心痛。

自己這是怎麽了？

想到這兒，彌純狠狠地甩了甩頭。

“爬這麽高也不怕掉下去摔死！”

耳邊突兀響起梟陌的聲音，彌純一個激靈變回人形。看到身後的人，呲著牙怒吼，“你來了不知道打聲招呼啊？這麽突然出現在我身後會嚇死人的好嗎？”

“你又不是人。”梟陌輕描淡寫一句，拎起她的後領就帶著她落到地上。

“你松開！”彌純不滿了，掙紮開他的魔爪理著衣服，“不知道姑娘家的後領不能隨便拎啊！”

“嘖嘖，姑娘家會爬這麽高？”梟陌諷刺地嘲諷她，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拎著後領把她往屋裏帶，“三四天沒你暖床都沒休息好了”

彌純：“……”你去死！

進了屋，梟陌直接帶著她下了溫泉。

一只手突然摸索上脖子，彌純觸電般地推開他，心有餘悸地喘著氣，“你幹什麽？”

今天脖子上被那只臭山貓纏上了一根琴弦，她整個人都不好了，現在很討厭別人碰她脖子！

“今天嚇到了？”梟陌柔聲問她，聲音軟得讓彌純有些沈醉，絲毫沒有註意到某人的兩只手已經不老實地褪去了自己的衣衫。

“傻瓜，小馭只是嚇嚇你，不會傷害你的。”

一想到白天的事，彌純眼底的淚莫名地就落了下來。

微涼的淚水滴落到手上，梟陌頓了頓，問，“怎麽了？”

“夫君，你為什麽要對山貓那麽好？你都沒在大街上親過我……”

梟陌啞然失笑，“吃醋了？”

彌純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對我都沒有對你的男寵親昵。”

“那你想本座怎麽對你？”梟陌挑眉問道。

彌純想了想，指著自己的唇道，“親我！”

梟陌沒做多想，直接吻了上去。

彌純從來沒想過他會這麽直接，不提防地被他這麽一吻，不禁有些迷離。

“傻瓜，為什麽要吃這種醋？你和他不一樣……”

耳中朦朦朧朧地傳來這句話，彌純心悸一顫——不一樣？哪兒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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