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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女人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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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兒,你先在這裏等一下……嗯……你先回去吧,我自己進去好了……”紫菱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還是自己轉身進了門。

“夫人……您……您的身子現在不太方便……”紅薇指了指紫菱那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老爺吩咐過,要我好好照顧夫人的……”

“韻哥哥不就在裏面嗎?”紫菱伸手指了指屋內,“我就在裏面呆一會,一會韻哥哥自然會送我回房,你就先自己回去好了……”

“那……夫人……”紅薇瞅了瞅房間裏有些搖搖晃晃的燈光,還是有些猶豫,“那我替夫人把這些吃食端進去吧……”紅薇邊說邊提了提手中那個有些晃蕩的小籃。

“哦……我看看……”紫菱將垂下來的發絲向上撩了撩,低下頭用手蹭開小籃蓋嗅了嗅,“你拿回去吧,我不吃了,大夫交代過,我不能吃這些甜膩的東西……”紫菱邊說邊愛憐地撫撫自己的小腹,“記得,這些日子就不要做這些東西了……”

“好的,夫人,薇兒記下了。”紅薇捏捏小籃筐,有些不情願地應著,再看紫菱,已經轉過身去推門欲進了,便皺了皺眉頭,跟著消失在了黑夜中。

“你怎麽來書房了,我不是說過讓你在屋裏好好呆著嗎?怎麽現在還不知道註意?”彭岳雖是表面嗔怪,內心卻充滿了喜悅,他沒想到紫菱竟然那麽快就有了身孕,想著那個不久就要出現的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的小生命,彭岳看紫菱的每一眼都充滿了柔情與愛意。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我一個人在屋裏頭……悶得慌……”紫菱聽見彭岳這一連串的“責問”,不禁低下頭去,連聲音也弱了下來,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彭岳見紫菱如此溫順的樣子,也不忍心再多說什麽,只好輕輕牽起她的手,沖她笑著嘆了口氣,“來,我帶你回房,可不要這樣隨意走動了……”

“哎呀,我不回去……”紫菱撅著小嘴,掙脫了彭岳那牽住自己的大手,有些不安地輕輕扭了扭身子,“大夫說了,像我……這個日子的,根本沒有必要這樣,還是多運動一下比較好,而且你老讓我在屋子裏靜躺,現在我感覺那個屋子裏好悶,身上也有些沒有力氣,我正好來這換換氣,嘻嘻……”

“那好吧……可能總在屋子裏躺著確實不太好,還是要運動運動,不過你可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磕著碰著……”彭岳不忘又是一頓嘮叨,像個老媽子似的。

“知道啦知道啦……”紫菱小手堵在耳朵上,撒嬌般笑著說道,“你是不是又在忙市舶司的事,你看看,我要是不給你收拾,你這桌子都亂成什麽樣子了……”紫菱故意岔開話題,走到桌前撿拾起桌案上的那些書信折子。

“我自己來吧,你去那裏歇著好了……”彭岳見紫菱又忙活起來,趕忙走到她身前“驅趕”起來。

“剛才還讓我多運動運動,怎麽現在又讓我去歇著了?”紫菱回過頭,沖彭岳調皮地笑笑,“我在這收拾桌子還能幫幫你,總好過去院子裏瞎轉悠,我的大老爺,你就安安心心坐在這處理自己的事情吧……”紫菱邊說邊把雙手搭在彭岳肩膀上,沒用什麽力氣,便讓彭岳順著自己的腳步坐到了座位上。

“其實這兩日我閑著無事,來過書房好幾趟了……”紫菱邊說邊擡起頭沖彭岳笑了笑,手上的活計卻還沒有停下來,恍惚間,彭岳突然感覺紫菱舉手投足間竟流露出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成熟美。

“你這書房總是亂騰騰的,難道你沒有發現每晚你處理事情時,這都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嗎?”紫菱沖彭岳眨眨眼,又恢覆了往日俏皮的模樣。

“我還以為是下人收拾的呢。”彭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以後這種工作,你就不要做了……”

“我閑著也是無聊,以前收拾慣了,還記不記得以前我們住在小房子的時候,一個下人也沒有,當時不都是我收拾嗎,哪天不是幹幹凈凈的?”紫菱的眼睛笑得瞇了起來,好像又陷入了甜蜜的回憶,“其實讓別人收拾,我心裏也不放心,你這書房裏都是重要的東西,丟一樣可就了不得……”

彭岳坐在一旁,眼神有些游離,好像也同樣陷入了那段略顯艱辛卻異常甜蜜的時光。記得那個時候紫菱拖著病體,卻還忙著收拾房間,說什麽不放心自己來做,嫌自己毛手毛腳的。可是彭岳當時卻不明白這是紫菱在心底對自己的疼愛與回報啊,自己還權當是女生愛幹凈,於是索性不去理會,其實自己當時也蠻傻的。

不過記得自己當時看見微弱的燈光下,紫菱那忙忙碌碌的小小倩影,心裏還是有一股酸楚的感覺。她擡起手擦一擦額頭上汗水的微小動作,她不知是因為困倦還是眩暈而身形有些不穩的背影情景,總是牽動著自己的心,那時候自己是想要從床上爬起來的,只不過迷迷糊糊得,就這樣不知不覺地睡過去了,其實菱兒妹妹那時候也想要睡的,不是嗎?

“其實我知道你忙得很,所以我也不怪你一直紮在書房裏……”紫菱一邊收拾一邊絮叨著,“就單說你那市舶司的事,簡直比這張桌子還要亂,我這兩天就見你帶回來的關於市舶司的文件一摞堆一摞,我看著就覺得心煩……”

“啊……確實是有些繁亂……”彭岳吸了吸鼻子,從回憶中“醒”了過來,“其實這些還不算什麽,真正繁亂的不是這些東西,而是朝中那些覆雜的關系……”

“是嗎?還有比這更覆雜的?”紫菱將手中那摞書信在桌案上倒著搓了搓,齊整了之後,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那你給我講一講,好不好?”紫菱邊說邊笑著拉著一張凳幾坐了下去,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彭岳,好像一個想要聽故事的小姑娘。

“這……這講起來可就麻煩了……”彭岳尷尬地笑笑,不知道自己用一個時辰的時間能否將這其中利害給“傻乎乎”的紫菱講清楚,不過看著紫菱那真誠而期待的眼神,彭岳確實是不忍心拒絕。講就講吧,長話短說便好了,略去覆雜的東西,稍微講那麽一丟丟,不信自己一刻鐘講不完。

於是彭岳帶著老奶奶給小孫女講大灰狼的故事一樣的感覺,把事情的具體情節略去,著重講述了這件事的覆雜性與艱難性,從而突出了自己不畏艱難,勇往直前的英雄形象。

“那麽覆雜啊?”紫菱揚起面龐,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看著彭岳,小手也情不自禁地在發髻上搔了搔,“好像沒有聽懂呢……”

“額……”彭岳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看來自己講故事的能力確實是差了一些,不過舔舔有些幹燥的嘴唇,彭岳實在是不想再講第二遍了。

“那既然事情那麽覆雜,你做起來是不是特別困難?”紫菱咬咬嘴唇,長長的睫毛垂了下去,好像那些困難現在就壓在自己身上一般,“其實不用問的,想想就知道有多難做的,肯定比我整天收拾這些東西困難的多……”

彭岳本來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可是聽紫菱那麽一說,竟然和自己收拾屋子比較了起來,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多難的事情還需要別人來做是不是,只要你努力去做,就不會感覺有多麽困難了……”彭岳愛憐地撫了撫紫菱那略顯氣癟的臉蛋,心想自己這個英雄形象的塑造還是蠻成功的。

“那你幹脆就不要去做這種事情了嘛,你看你做這種事情得罪那麽多人,萬一哪天他們想要害你怎麽辦,我聽著都覺得心驚肉跳的……”紫菱如水的眸子裏含著些無奈,又含著些期待,好像非常希望從彭岳這裏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哪有你說的那麽駭人,放心吧,我不會有事情的……”彭岳擠出一絲笑容,心裏卻輕嘆了一聲。自己這個故事好像講得有點過火了,本來就是想突出一下自己的英雄形象,滿足一下自己小小的虛榮心,結果卻害得紫菱擔心起來,這下可就不好了,早知道自己就輕描淡寫地敷衍兩句就算了。

“你這是在安慰我,剛才你都對我講了,說你這市舶司的事情有諸多阻礙,雖然你說的不具體,但是我能想到做起來有多麻煩,其實這海禁都禁了那麽長時間了,你幹嘛偏偏要想著開海禁,之前禁了那麽長時間不是也沒什麽事情嗎?”紫菱紅嘟嘟的嘴唇此時撅的老高,滿臉的不情願寫得分明,就連明亮的眸子此時都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

“可是……可是不是你想得那樣,開海禁之後的諸多好處是說不盡,道不完的,我既然明白了這一點,就必須要堅定地做下去,否則……否則我總是不甘心……”彭岳回答紫菱的同時,自己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他也在思考到底是什麽力量推動著自己做這些事情。

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自己懷著一種要讓社會進步的心思在做著一點點改變,可是為什麽自己想要改變呢?也許是在前世時接受的那種教育,讓自己實在無法忍受中國近代遭受的那種屈辱,近代同胞遭遇的那種苦難,所以彭岳想要改變,想要避免這一切,尤其是自己現在有機會,有希望,有可能去改變時,自己自然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彭岳相信這是任何一個熱血男兒都會做出的必然選擇。尤其是面對海禁這個阻礙中國近代進步的巨大因素,彭岳沒有不去改變它的理由。

“那麽你能不能想想辦法,不要……不要得罪那些大臣,其實讓他們獲利也不是不可以,以前的那種走私貿易不也是能和國外通商嗎?和現在的差別不也不大嗎?”紫菱試探的語氣卻比往常多了些堅毅,純真的眼神讓彭岳不知該如何回答,也許所有覆雜的問題到了紫菱這裏都會變得簡單起來。

“你放心吧,我不會得罪他們的……我也不會有事情……”彭岳邊說邊舉起手臂,裝擺出一個強壯的姿勢在紫菱面前晃了晃,“難道你還不相信的你韻哥哥嗎?韻哥哥什麽時候有過事情,嗯?”彭岳故作輕松地沖紫菱笑了笑,心中卻有著另一番心思。

其實在不懂這件事的人看來,允許走私貿易和國家開口通商異曲同工,都有著差不多的作用,但實際上這二者之間,卻有著天壤之別。

彭岳想要廢除海禁,實現的終極目標就是對外通商,建立像現代一樣的貿易體系。他也反對國家壟斷,反對與民爭利,但是之前那種走私貿易更加畸形,更加不堪。

事實上在海禁政策下,只有少數官宦士族敢於進行走私貿易,這是一種更為變態的貿易壟斷。並且由於國家表面上不允許海外貿易,因此他們根本不用交稅,這所有的利益便都落入了他們的私囊,政府卻從中得不到半點好處。

但是如果是國家開口通商的話,這些利潤便會收到國家來,國家會利用這些錢來修橋鋪路,征發兵餉,實際上這些錢還是能用到人民身上。同時大規模的發展,還會刺激國內手工業,以及造船業,鑄鐵業等重工業的發展。

而那些江南巨富,得了這些利潤,自是不會用之於民。想那明末之時,國庫空虛,朝廷想讓他們捐些錢賑濟西北災民,他們不肯。後來讓他們出錢滅寇,他們還是不肯,結果最後得了個玉石俱焚的結局。

並且他們得了這些利潤,對社會進步來說,幾乎毫無推動作用。他們有了錢,便想揮霍,便想購買更多的土地。這樣一來,農民失地現象更加嚴重,貧富差距更大,並且朝貢貿易所帶來的物價下降的好處也消失了,因為他們沒有能力進口那麽多東西來影響物價。如此看來,這種弊政,是非革除不可的。

當然更重要的事走私貿易中還有一支更為可怕的力量,那就是與倭寇勾結的走私貿易。那些人和倭寇相互串通,利用倭人武力進行搶奪,然後將搶奪的物資進行海外販賣,幾乎是一本萬利的事情,但是對於沿海人民來說,可謂是巨大的災難。許多百姓因此而慘死其中,家破人亡,倭亂也愈發嚴重。如果這個時候國家能夠進行通商貿易,那麽這倭亂以及這種強盜走私貿易自然會慢慢弱下去,這便是另一樁極大的益處。

“韻哥哥……”,紫菱好像看出彭岳有些走了神思,於是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彭岳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又在想開海禁的事呢?唉,其實我知道你很難做的,不過……不過菱兒還是支持你……”

“誰說我在想海禁的事,我是在想……想他呢……”彭岳笑著指了指紫菱的小腹,“我是在想他以後會長得像你多一些,還是像我多一些,然後我就想以後怎麽……”

“哎呀……這還……還早著呢……”紫菱聽彭岳這樣一說,本來白皙的小臉蛋卻是變得紅撲撲的,長長睫毛下的目光飛快瞟了彭岳一眼,便又垂了下去,原來是不好意思了。

“什麽叫早著呢,這不是馬上的事情嗎?我感覺小寶貝好像很快就會出現在我眼前呢,就是一閉眼一睜眼的事情……”彭岳說著話,便孩子氣似的把眼睛給閉上了,“你看啊,我一睜眼,他就會在我面前……對不對,他是不是就在我眼前呢?”彭岳笑著指指紫菱的小腹,擡眼卻見紫菱雖然也跟自己笑了起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不易掩飾的落寞。

“怎麽了,菱兒,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彭岳偏著頭,瞧著紫菱翕動的鼻翼,像是有不忍之意,於是連探問的語氣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我……我就是希望將來……將來孩子出生之後,你能多有時間陪陪孩子,陪陪我,在菱兒心中,你是不是英雄並不重要……其實菱兒也希望你能做一個人人敬仰的大人物,可是菱兒更希望……更希望能夠多享些闔家之歡,不想你總是到處奔波……”紫菱說著話,連頭簾都跟著垂了下去,在彭岳眼前一晃一晃的,伴著些隱隱的泣音,“其實菱兒多希望這些艱險困難的事情都交給別人去做,菱兒只想著你能夠平平安安的,菱兒只想自己能有一個好夫君,孩子……能夠有一個好父親……”

彭岳靜靜地聽紫菱說完這一切,鼻子酸酸的,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流過心頭。他從沒有考慮過紫菱心中真正的想法,但是他今天才知道紫菱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即將出世的孩子的母親,心中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麽。這不僅僅是紫菱,而是每一個普通女性,普通母親心中真正的想法。他記得自己每次晚回房時,那盞燈永遠會為自己亮著,每當自己推開門的那一霎那,紫菱總會笑著從床上爬起來,甜甜地望著自己。每次自己出了大門,門口那留戀不舍的目光總要送出很遠很遠……“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也許說的就是這種道理與心境吧。

“菱兒,你放心……”彭岳眼神中顯出一股堅毅之色,好像是在給自己信心,也在給紫菱信心,他緊緊攥住紫菱那雙柔荑,看著紫菱眼眸中那個小小的自己,“我向你保證,我會努力做一個好夫君,努力做一個好父親……”

其實紫菱說的話也讓彭岳陷入了深思,因為彭岳心裏明白,自己也曾有過猶豫,有過掙紮。都說“溫柔鄉是英雄冢”,彭岳現在確實有這樣的感受。現在彭岳可謂是功成名就,又有著溫馨的家庭,有一個如此疼愛自己的女人,彭岳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彭岳甚至對這一切有著深深的眷戀,深深的不舍,他真想就這樣一直下去,錦衣玉食,紅袖添香,幸福美滿……可是他又感覺一股責任深深地壓迫著自己,並且這種責任是自己強加給自己的。

現在彭岳好怕失去眼前的這些東西,他知道隨著自己改革的一步步深入,自己遭受的攻擊和危險會越來越多,甚至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得到一個萬劫不覆的結果,彭岳一想到這就有著一種深深的恐懼感。他舍不得失去現在美好的生活,舍不得眼前這個可人兒,可是自己到底該何去何從,彭岳自己也沒有個明確的主意。

盡己所能,無愧於心吧,彭岳的心中笑得有些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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