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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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不著,天一亮還會醒,林鴻文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這天好不容易多睡了一會兒,又聽見有人拍門。林鴻文以為是何穆,草草套上兩件衣服就跑去開門,誰知門外站得卻是賀瑤。

賀瑤見他衣衫不整的樣子,略微有些吃驚,卻沒害臊,反而打趣他道,“都日上三竿了,你怎麽剛起來?”

林鴻文並未回答她,反而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

賀瑤笑笑說道,“想知道你住哪兒能有多難,打聽打聽就好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林鴻文打量了她一眼,“你不可能是來給我拜年的,說吧,什麽事兒?”

賀瑤狡黠地一笑說,“我爹想請你吃個飯,不知道你肯不肯賞臉?”

“你爹?”林鴻文不解地看著她問道,“我和他向來沒什麽交情,他為什麽要請我吃飯?”

“是我跟他提起你的”,賀瑤說,“我跟他說你一個人把好幾個鋪子管得井井有條,非常厲害。恰巧過完年他也想多開幾家店,正缺人用,所以就想請你吃頓飯,看看你的意思如何。”

“這不太好,我不能背著我老板去見你爹”,林鴻文說道,“他們對我很好,這樣做太不厚道了。”

“厚道?”賀瑤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他們對你厚道就不會讓你每天忙成那樣,又只給你那麽少的工錢了。再說你出來做事是為了厚道?”

林鴻文看了她一眼問,“那為了什麽?”

“為了賺錢養活自己,讓自己過得好點啊”,賀瑤理所當然地說,“不然呢?”

林鴻文低頭笑道,“你說得倒也沒錯。”

“就是嘛”,賀瑤說,“那明天晚上六點,祥雲館,你會來吧?”

“會”,林鴻文應道,“人往高處走,我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

“這就對了”,賀瑤開心地說,“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要是沒睡醒,就接著睡去吧,難得過年你休息。”

林鴻文把她送走,回屋便開始盤算。賀貴不早不晚這個時候請他去吃飯,不可能像賀瑤說的,只是缺人用,八成是起了什麽別的心思。自己去一趟也好,早點知道他想幹什麽,也好早做防備。

送走賀瑤沒多久,何穆就火急火燎地來了,進門就拽著林鴻文去裏屋說,“馮平家裏有動靜了。”

林鴻文眉一挑,“警察又去了?”

“沒有,但是有人給他們家送錢送物”,何穆說,“我們覺得有古怪,就跟著這人,最後發現他進了姚順昌的家。”

“你是說姚順昌派人照應馮平家?”林鴻文不解地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賀貴派人給警察指路抓‘天滅洋’的人,他卻派人給馮平家送錢送物?他這麽做不是跟賀貴對著幹麽?”

“難道他們之間有矛盾?”何穆說。

林鴻文搖搖頭,“姚順昌一直都倚仗著賀貴,就算他對賀貴有什麽不滿,也不會跟他鬧翻的。不好!”

“怎麽了?”

“姚順昌八成是派人去套話的”,林鴻文說,“而且是賀貴讓他這麽做的。你想,他們怎麽會那麽清楚‘天滅洋’那幾個人的住處?”

“你是想說‘天滅洋’內部有人投靠了賀貴?”何穆問道。

“我估計是這樣,但那人肯定不是馮平,不然我早就被抓了”,林鴻文想了想說,“投靠賀貴的那個人知道有人一直暗中資助他們,卻並不清楚這個人到底是誰。不過他卻知道,馮平是唯一一個能聯系上這個人的人。他告訴了賀貴,賀貴就讓姚順昌去套話,姚順昌就派了個人,一邊送錢送物,一邊套馮平家裏的話。”

“可馮平的家人也不見得知道你的身份”,何穆說,“他這樣做有用?”

“馮平如果為了家裏人著想,那他和我聯系這件事,自然是不會告訴家裏人的。但他會不會有說走嘴的時候,誰也說不準。”林鴻文沈吟了一會兒道,“不,不是說不準,他家裏人一定是知道些什麽細枝末節的事。”

“你怎麽這麽肯定?”

“你來之前,賀瑤來找過我”,林鴻文說,“他說賀貴明天晚上六點,要在祥雲館請我吃飯。無緣無故,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想起我這個窮小子來,除非他知道了點什麽,還想知道知道的更多。”

“那他擺明了是想整死咱們”,何穆說,“一旦跟‘天滅洋’扯上關系,別說商行保不住,就連命都保不住。”

“所以要想個辦法,把咱們從這裏面摘出去”,林鴻文說。

“怎麽摘出去?這件事捅出來必然要有個人承擔”,何穆緊張地說。

“你別說話,讓我好好想一想”,林鴻文咬著嘴唇苦苦思索著所有關於馮平的事。馮平每次來都是晚上,應該不會有什麽人看見。每次來也說不了幾句話,大多都是拿了錢就走,家裏的事,他只透露過自己有個兒子,兒子……

林鴻文忽地站了起來,何穆嚇了一跳,但想起林鴻文剛說完讓他別說話,因此也不敢吭聲。林鴻文在屋裏走來走去,他忽然想起自己不是光拿錢給馮平,在馮平透露自己有兒子的那一晚,他給了馮平一盒日式點心。那盒點心是山田送到商行裏來的,而裝點心的食盒是件制作精細的漆器!

林鴻文停下腳步,瞪大眼睛望著何穆,“我知道找誰當替死鬼了。”

“誰?”何穆問道。

“但現在還不行”,林鴻文絮絮叨叨地說著,“我還需要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林鴻文一下子想起很多事,他想把每一件都從頭到尾捋清楚,卻總是在中途又想起另外一件。他閉上眼,從那件漆器食盒開始捋順。那食盒是山田送的,看起來很漂亮,馮平拿回家去,就算點心吃完了,應該也舍不得扔。山田去年就已經逃走了,因為據說他跟被槍斃的那兩個日本特務有關,他的商行就是特務的據點。而茹婷說過,賀貴手下的一個人,曾經帶著山田還有其他日本商人去逛妓院,並且不止一次。那人三十歲上下,相貌平平,但會說日本話。如今天滅洋出事,馮平出事,而馮平家裏可能還保有山田送的食盒,姚順昌又在這個時候派人去送錢送物,他又是賀貴的遠親,兩個人這些年關系一直很密切……

林鴻文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重新看向何穆,“既然不是他們死,就是咱們,那這替罪羊也別找別人了。”

“你是說把這事兒推到姚順昌身上?”何穆琢磨了一下,“這也不是不行,畢竟他手下現在對馮平家殷勤的很,說資助天滅洋的人就是他,肯定有人信。”

“不光是姚順昌”,林鴻文陰狠地說道,“這次要把賀貴也拖下水,不然咱們同樣沒好日子過。”

“可這事兒從面兒上看,跟賀貴沒有關系”,何穆說道,“你想怎麽辦?”

“我曾經給過馮平一個木制的食盒,那是山田送來的。盒子很好看,我想他就算吃完裏面的東西,應該也舍不得扔。而你和我都知道,整個傅家店做買賣的這些人裏,賀貴和日本人的關系是最近的,山田沒逃走之前,他和山田的關系也很近。”林鴻文說道,“如果你是那些俄國警察,在馮平家裏發現了一個日本的食盒,你會怎麽想?”

“應該是別人送給他的,他不會買,也買不起這種東西”,何穆說。

“是了,馮平這種人是絕對不會主動去買這些東西的,那是誰送給他的呢?這個人應該就是暗中資助天滅洋的人。”林鴻文分析道,“這個人不僅暗中資助他們,還在他們出事之後,照顧他們的家人。”

“你是說!”何穆突然明白了林鴻文的打算,“可是這樣也只是拉姚順昌下水而已,賀貴不回受任何影響。”

“想查清那個人是姚順昌的手下並不難,但是你別忘了,這幾年賀貴都是讓姚順昌去巴結那個警察署長,當官的誰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林鴻文篤定地說道,“如果他不清楚姚順昌的底細,他是不會跟他來往這麽多年的。也正因為他清楚姚順昌的底細,所以他知道賀貴與姚順昌的關系,他也知道姚順昌跟日本人向來沒什麽來往。所以這個食盒出現在那裏,那個警察署長不止會懷疑姚順昌一直背著他跟日本人有來往,就連賀貴”

“但萬一食盒不在呢?”何穆說,“萬一他們早就扔了,或者給別人了,我們就沒法脫身了。”

“所以我說現在還不行”,林鴻文道,“咱們不能把所有身家性命押在一個可能在也可能不在的食盒上,必須還要做些事。”

林鴻文幾步跨到櫃子前,打開抽屜翻出一本圖冊,那是他懷疑文森出賣了他們的時候,讓何穆找人去統計的。林鴻文翻開冊子,他記得當時何穆說過,前面的布料是賀記和合眾商行重合的,後面的那幾種,是賀記商行獨有的。

林鴻文把圖冊攤開在何穆面前,“這本冊子你還記得麽?”

何穆說,“記得,這是你讓我去搜集整理的。”

“對,我當時讓你找人一樣買幾尺,對吧?”林鴻文問道。

“沒錯。”

“我記得核對完之後,我跟你說讓你把他們家獨有的那些好好收起來,對吧?”

“對啊,我都按你說的做了,現在那些布還好好的放在倉庫呢”,何穆不解地說,“你到底要幹什麽?”

林鴻文勾起嘴角道,“這就好辦了。”

“怎麽就好辦了,你可急死我了”,何穆受不了地說,“你能不能說清楚再笑。”

“賀貴約我明天吃飯,想來是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想從我這兒套出點什麽,所以他最早也要後天早上才會給那些警察通風報信。”林鴻文解釋道,“所以,明天晚上我去吃飯的時候,你們就動手。”

“怎麽動手?”

“明天晚上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總之要在那個警察署長落單的時候,套個麻袋胖揍他一頓。揍他的時候,他的手一定會試圖抓住些什麽。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些布嗎?做衣服來不及了,一會兒你回去,找人把賀記獨有的那些布,隨意挑幾樣出來,裁幾件鬥篷,明天動手的時候披著。你們提前準備一小塊碎布,如果他抓破了你們的鬥篷那最好,如果他沒有,那你們就在離開之前,把那塊碎布扔在他腳邊。我記得那些騙子當中,不是有一個會說日本話的嗎?把他帶上,揍完人之後,讓他用日語說一句,‘別打了,他死了會給賀老板添麻煩的。’”林鴻文講完又死死地盯著何穆道,“你記住,如果明天的事情沒有辦妥,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我知道”,何穆說,“我現在就回去安排,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明天晚上,你一定要來告訴我事情到底成了沒有,不管多晚,我都會等著你”,林鴻文說道。

“我明白,不管多晚,我一定會來”,何穆說完,就起身回去了。林鴻文坐在椅子上,思緒亂成一團。事實上,就算何穆真的得手了,這個計劃也不是沒有破綻的。一旦賀貴被抓,他馬上就會反應過來是被人擺了一道。而他勾結日本人的事又那麽隱秘,唯一一點馬腳可能就是被茹婷見過他那個會說日語的手下。這麽一來,難保他不會認為是茹婷出賣了他。

林鴻文覺得頭疼欲裂,他找了支煙點上,大口大口地吸著,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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