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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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多謝了”,徐卿之趴在床上,後背都是瘀痕,觸目驚心。

林鴻文把藥酒倒在掌心搓熱,然後輕輕地塗在徐卿之的後背上。徐卿之說,“沒事兒,該用多大力氣你就用多大力氣,只是看著嚇人,其實一點都沒破。”

林鴻文說好,手就用上了力道,只揉了一下,掌下的肌肉就瞬間繃緊了,林鴻文忍不住問道,“這力道行嗎?”

“還是……再輕一點吧”,徐卿之說。

林鴻文笑著減了些力道,緩緩的給他揉著,徐卿之扭頭問他,“剛才鄭雲和程宇又在外面猜我得挨多少下了吧?”

林鴻文笑著點點頭,徐卿之又問,“那誰猜對了?”

林鴻文指了指自己,徐卿之說,“他們倆猜也就罷了,怎麽你也跟他們學?”

“不能學嗎?”林鴻文笑著問,手下微微使了力氣。

“能……”徐卿之疼得直抽氣,回頭見始作俑者的林鴻文笑盈盈地看著他,一臉無辜。

52.

徐卿之趴著睡了幾天之後,背上終於不那麽疼了。這天吃過早飯便開始整理自己帶回來的幾箱子東西,整理好了日用品,又提著箱子去書房整理書籍。

書房與他離開時並無什麽不同,可見是經常打掃的緣故。徐卿之撫著一排排的書,想起自己曾經在這裏埋頭苦讀的日子,忽然很是懷念。

正要把帶回來的書往書架上碼的時候,書房門忽然開了。徐卿之有些訝異地看向門口,他的印象裏,除了馮嬸兒會定期來打掃,旁人是根本不願意來他書房的。

林鴻文看見書房有人也是定定地站在門外,忽的又一想,書房的主人回來了,以後自己可不能那麽隨便進出了。

“我……之前在書房裏拿了本書,今天看完了,正想放回去”,林鴻文說,“不知道你也在。”

“無妨,難得有人喜歡我這些書”,徐卿之走過去看了看他手上的書,“你喜歡《海國圖志》?”

“有一次幫馮嬸兒打掃書房,我拿著翻了翻,覺得有趣,便跟徐大夫說想借來看看,徐大夫囑咐我看完放回原位就好”,林鴻文老實答道,“初讀這書的時候很多看不明白,我想那定是因為我知道的太少,所以看完一遍之後又看了些其他的書。最近又想起來了,想再翻一翻,看看以前看不懂的地方,現在能不能看懂。”

“有什麽地方看不懂,你可以說出來,咱們交流一下”,徐卿之笑著說,“這些書除了我以外,再沒人願意看了。我走這幾年,虧得有馮嬸兒幫我打點,不然照我爹的脾氣,書都得被蟲蛀了。”

“不會的”,林鴻文說,“徐大夫惦記著你,知道你寶貝這些書,不會讓它們被蟲蛀的,每年馮嬸兒都要拿出來曬一曬的。”

徐卿之回到書架旁繼續往上擺書,“對了,你是哪年來醫館的?”

“我是……五年前來的”,林鴻文想了想答道,看著徐卿之箱子裏的書出神,“這些書都是洋文的?”

徐卿之點點頭,“我在那邊求學的時候買的,回來的時候好多人勸我別帶了,又沈又占地方,可我實在是舍不得。”

“換做是我,肯定也要帶回來。千裏求學,到了末了,把書扔下?”林鴻文搖搖頭,“那可不行。”

“可惜你來的前一年我就走了”,徐卿之有些惋惜地說,“不然你還能幫我勸勸我爹,沒準我就不用瞞著他了。也沒準,你就跟我一起去了。”

“我才念了幾年書,漢字都認不全,更別提洋文了。對了,正巧我這兩日看的是英吉利那卷”,林鴻文翻了翻手裏的書,找到那頁,“你又去過,那兒真的像這上面寫的,‘用兵和戰之事,雖國王裁奪,亦必由巴厘滿議允。’‘凡新改條例、新設職官、增減稅餉及楮幣,皆王頒巴厘滿轉行甘文好司而分布之’?”①

“巴厘滿是按發音翻譯的parliaent,我在日本的時候,看他們把這個詞譯成議會,而甘文好司則是House of Cons,日本譯作下議院。議會是用來限制國王權利的,而英吉利的議會,又分為上議院和下議院。上議院的議員都是貴族,不用選舉。下議院的都是平民,需要選舉產生。這書上說的都對,像征兵,打仗這樣的事,光國王同意沒用,議會也得通過才行。而新設律法,增減稅收這些,則需要下議院去研究商討。”

“那他們的皇帝和咱們大清的皇帝可差遠了”,林鴻文感嘆道。

“嗯,但是他們的平民,比如說商人,過得比咱們大清的要好的多”,徐卿之說,“士農工商,咱們的商人是排在最後的。可在英吉利,商人雖然沒有貴族地位那麽高,可是也可以通過下議院去商討國事。”

“我記得書上說他們不務行教而專行賈……兵賈相資”②,林鴻文想了想說,“既然軍隊全要倚仗商人資助,那這商人地位自然不會低。”

徐卿之點頭,“沒錯,就是這個道理。”

“那他們的窮人都是些什麽人?”林鴻文問道。

“沒有了土地的農民”,徐卿之說,“工廠的工人。”

林鴻文低頭看了看箱子裏的英文書,“我能看看這個嗎?”

“看吧”,徐卿之說,“可是你剛才不是說不懂洋文?”

“確實是不懂”,林鴻文老實回答,“但看書上說,他們的文字只有二十六個字母,學起來很容易。”③

“這個有點誇張”,徐卿之說,“比起漢字,英文要簡單很多。不過雖然只有二十六個字母,但組成的詞語很多,變化也很多,學起來也需要些時日。”

林鴻文翻了翻,看那詞語長長短短,也沒什麽規律,便輕輕放下。徐卿之見狀說,“你也不必灰心,如果想學,我教你便是。”

“當真?”林鴻文有些激動地問道。

“當然”,徐卿之笑著說,“你喜歡讀書,喜歡學新東西,這是好事。反正外面天寒地凍的,出去也沒事可做,不如我來教你。”

林鴻文躬身向徐卿之行了個禮,“那我先謝過先生了。”

“別,這可擔當不起”,徐卿之扶了他一下,“你把它當做讀書人之間的切磋交流就行了,我看你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九了,你呢?”

“那我比你大兩歲”,徐卿之說,“難得啊,回來還能遇到一個投契之人,過幾日我帶你去見見我的同窗?”

“你的同窗?”

“是”,徐卿之解釋道,“他以前住在南方,一同去日本時,見北海道漫天飛雪激動非常,恨不得到地上去滾兩個來回。我說我們那邊的雪也是鋪天蓋地,洋洋灑灑,他就非要跟來看看。”

“這有什麽好看的”,林鴻文笑道,“不過就是雪下得大一點而已。”

“他從小就在廣東,連雪都沒見過”,徐卿之說,“只聽說咱們這邊冷,可到底有多冷從來都沒見識過,在北海道的時候便嚷嚷手都要凍掉了,這回看他還嚷不嚷了。”

林鴻文笑笑搖搖頭,徐卿之問他笑什麽,他說,“看你一副謙謙君子模樣,沒想到也有幸災樂禍的時候。”

徐卿之忍不住也笑了,“要不怎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兩人越聊越投機,不覺就忘了時辰,直到鄭雲誠惶誠恐的來叫林鴻文,“你再不出去師父就要來書房逮你啦。”

林鴻文心說壞了,這閑聊卻誤了正事兒,慌忙跑了出去。徐世淮見他過來,鐵青著一張臉說,“聊得暢快?”

“之前看書有些疑問,剛才在書房看見卿之,問起來就忘了時間”,林鴻文面有愧色地說著。

“他那腦袋裏裝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徐大夫說,“少跟他學,再給你帶壞了。”

林鴻文垂著頭,卻不以為然,鄭雲拽了拽他,“快過來,好幾副藥要抓。”

一連幾日,徐卿之都待在書房裏,林鴻文沒事兒也會過去。徐卿之留洋歸來,眼界見識都與從前不同,如今重新翻看這些書籍,見解也不一樣。林鴻文則可以把攢了好幾年的問題逐一提出來,這一問一答,兩人均增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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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海國圖志.卷五十大西洋.英吉利總記》

②《海國圖志.卷三十七.大西洋.歐羅巴洲各國總敘》

③《海國圖志.卷五十一.大西洋.英吉利國廣述上》“其言長,切字多,正字少,只二十六字母,是以讀書容易,數日間即可學之。故此學者無不通習文藝,如國史、天文、地理、算法,不曉者,則不齒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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