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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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兒誰都不會去告訴老毛子的,我們又沒有什麽好處?”杜心竹身邊的一個人嚷道,“倒是你,聽說你前幾天還給其他人買了包子。”

“你親眼看見老毛子給我錢了?”趙順問道,“我看兄弟們幹活辛苦,我自己溜出去一次也不易,看見好吃的好喝的,自然想著大家。怎麽著?我掏自己腰包給大家夥買點吃的還有錯了?”

“心不虛,你拿這些小恩小惠拉攏什麽人心?”杜心竹說。

“我拉攏人心?”趙順氣笑了,“成,就當我拉攏人心,我且問你,你讀了那麽多書,也活了這麽些年,那些洋人可是省油的燈?”

杜心竹一時語塞,趙順接著說,“你覺得他不會說官話就是傻麽?他精得很,不然那地是怎麽割出去的,流水的銀子是怎麽賠出去的?你們自作聰明,一天的活兒大半天幹完,清閑自在歇上小半天,以為撿了大便宜。那監工又不瞎,你以為他看不出來你們早早就幹完了麽?換做是你雇人幹活,看見這樣的能不管?這明擺著的道理你們不信,卻非要冤枉我,你當我不知道為什麽嗎?”

趙順看向眾人,“你們仔細想想,這餿主意最開始是誰出的?”

眾人這幾日都在議論這事兒跟趙順有沒有關系,壓根沒分出心思來細想到底是誰始作俑者。這會兒趙順一問,只思量了片刻就紛紛看向杜心竹。

“你們看我是什麽意思?”杜心竹別開眼睛,“我只是好心。”

“你自作聰明出了個餿主意,搞成這樣你怕別人怪你,就想了這麽個說辭,把屎盆子扣到我頭上”,趙順擡腿一腳踹倒了杜心竹,周圍人都立馬站了起來,有怕他真動手想去攔著的,也有怕他挨打想幫忙的。但趙順並沒有再動手,他蹲下看著杜心竹,“俗話說得好,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兒,你沒跟老毛子打過交道就替大家夥瞎出主意也就罷了,如今還要攪合的大家窩裏鬥,你倒是說說,是誰自己人害自己人?嗯?”

杜心竹滿臉通紅,憋了半天擠出一句,“我沒想害人。”

“想沒想的,現在搞成這樣都是拜你所賜”,趙順直起腰版,看著眾人,“怎麽著諸位,咱們要是繼續鬧下去,一會兒老毛子的監工來了,誰也別想好。”

眾人嘀咕了一陣,漸漸散去,人群中有一漢子站了出來,“趙順啊,你知道的多,以後再有什麽事兒,費心知會大家一聲。”

趙順擡眼一看,這人平時很少說話,相貌平平,因此也沒什麽印象。“這是自然的,不知道怎麽稱呼?”

“我叫馬川生”,那漢子說,“以後有事兒吱聲。”

“好咧”,趙順應著,轉過身,嘴角剛一咧,就看見林鴻文正看著他,“別看啦,幹活去吧。”

12.

“爹,趙叔可真厲害”,林鴻鳴由衷地說,“幾句話就把杜心竹給說傻了。可是,他既然有這本事,怎麽不早幾天說呢,還讓人冤枉他這麽多天。”

“你趙叔這人啊”,林省身笑笑,“雖然心眼不壞,但也不是個肯吃虧的主兒。他之前救過杜心竹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

“這人不感謝他也就罷了,還要在他背後鼓搗這些事兒,換你你能舒坦?”

“那指定不舒坦啊。”

“如果他早點把話說開了,把自己摘出來很容易。但是肯定不如今天眾目睽睽之下把杜心竹揪出來這麽解氣,恐怕今後杜心竹說話也沒人肯聽了。”

林鴻鳴眨巴眨巴眼睛,“趙叔可真有心眼兒。”

“他早知道按杜心竹的主意幹活行不通”,一直默不作聲的林鴻文忽然開口道,“從上工那天起,他就想算計杜心竹,所以他才沒說話。”

“別瞎說”,林省心低聲說,“你趙叔過來了。”

林鴻文沒再做聲,閉緊嘴巴看著趙順走了過去。

杜心竹的事情過後,便沒人再動什麽歪腦筋,修了兩條路之後,秦家崗的人也多了一些。趙順聽說還有另一撥人在秦家崗蓋房子,據說是鐵路局還有職工宿舍。幾個月的時間,趙順跟監工漸漸混熟,眾人收工後也能跟他溜出去逛逛雜市兒,有閑錢的還能買點好吃的好喝的,日子雖然辛苦了些,但好在不用再挨餓了。

天漸漸冷了,關外的天氣不比關內,眾人只看那樹上葉子還沒落盡,天上就開始飄雪花了。趙順跟雜市兒的人打聽,去哪兒買冬衣。托築路隊的福,人多了雜市兒的生意也好做了不少,這些人對趙順還都挺熱情。田嫂的小食攤最近也多了很多食客光顧,錢有了富餘,她也給自己添了兩件新衣裳。她本就生得不錯,又是個寡婦,如今在這雜市兒的男人堆裏,更是顯眼。田嫂給趙順指了個做冬衣的地方,聽聞趙順他們冬天還要在外面施工,頓時擔憂,“這兒可不像關內,你們一整天都在外面?”

“是啊”,趙順笑著說,“還不知道怎麽熬呢。”

“那你們可得註意點”,田嫂說,“在外面待上一個時辰就得進屋裏緩緩,不然容易凍出毛病來。我說的這家鋪子衣服做的厚實,價錢也還算公道,你們買的多,還可以再跟他還還價。你跟他說你們要在外面幹活,讓他在關節的地方多放些棉花。”

“好咧,謝謝嫂子”,趙順凍得搓了搓手,“也不知道明年開春,還能剩下多少人。”

“別說那喪氣話,也別想那些”,田嫂說,“要想就想想怎麽活下去。”

趙順一琢磨也是,於是就了樂呵呵的找鋪子買冬衣去了。

13.

冬至前,秦家崗的路都修的差不多了,趙順聽俄國的監工說,他們修的這條路叫霍爾瓦特大街①。趙順就問,“這霍爾瓦特是誰啊?”那監工說了一堆,結果說得太快,趙順也沒太聽明白,只知道是個身份顯赫的大官。

“誒,我今天聽說了個新鮮事兒”,這天趙順剛推門進來,話說了半截就看見林鴻文在咳咳的咳嗽,“喲,大侄子,這是怎麽了?”

林省身坐在床邊替林鴻文拍著背,“打昨天晚上起就不太好,今天一早就燒了起來。”

趙順皺著眉探了探林鴻文的額頭,“這可不好。”

林省身面色凝重,林鴻文瑟瑟發抖的裹著被子,他雖然被高燒折磨的眼前發黑,但神智卻還清醒。俄國人不會發工錢給沒有用處的人,他向來身體不如林鴻鳴強健,眼下又缺醫少藥的,這一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好,被俄國人發現趕出築路隊是遲早的事。

趙順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擡頭看著林省身,“老哥,你信我嗎?”

林鴻文不知道趙順與林省身說了些什麽,上工的時間到了,人都出去了,屋裏安靜了下來。林鴻文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忽然被子被掀開,凍得他一哆嗦。一個俄國人對著他喊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話,把他從床上拉了下來,趕到了外面。

林鴻文凍得說不出來話,他看見趙順站在俄國人身邊,笑吟吟的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俄國人伸手指著遠處,趙順看著他說,“還不走?”

四周白茫茫的的一片,林鴻文不知道他所指向的是哪裏,但是不走,他就會凍死在這裏。林鴻文艱難的邁著步子,走了不知多遠,只覺得腳趾發麻,眼睛也被雪刺得忍不住流淚。身上冷,心中更是淒涼。趙順到底跟林省身說了什麽,難道是勸他不要再管自己了?俄國人是趙順領來的,那也就是說,林省身同意了?

身後一陣腳步聲,林鴻文回過頭去,是趙順追了上來,他懷裏抱著衣服帽子手套,手上還拎著雙鞋。

“趕快穿上”,趙順幫林鴻文套著衣服,“凍壞了吧,咬牙也得挺著啊,大侄子,快,跟著我走。”

趙順怕林鴻文栽倒,拉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叔,你要帶我去哪兒啊?”

“去看大夫啊”,趙順說,“你在這兒挺著,小病也得拖成大病啊,那還有活路麽。”

“可是……就算看了大夫,我也沒有其他去處。”

趙順轉頭看了他一眼,“你這身子骨出事兒是遲早的,你自己還不清楚麽,你以為你能在這兒待多久,一年,兩年?這冰天雪地的,沒病都得凍出來點毛病,更何況你了。”

林鴻文垂下頭不在說話,任趙順拉著自己往前走。

“遭罪是肯定的”,趙順說,“但是不來今天這麽一出,你就出不來了。”

林鴻文只覺得那段路是他走過的最長最冷的一段路,地上的雪反著光,晃得他發暈,風在耳邊呼嘯,好像停下一刻,整個人就會被凍住一樣。

①今南崗區中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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