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紅瓦，錯落樓閣，白玉階梯，厚重宮門。陸嘉雲沈默地跟著黑甲穿過宮群中的甬道，向深處的壽安宮而去。繁華的宮殿像一座死宮，入夜之後更添死寂。

黑甲侍衛一直帶路到宮門口便轉身離開，徒留陸嘉雲一個人站在門前。

既沒有宮女太監出來引路，也沒有任何人路過。

陸嘉雲就像是被拋棄在壽安宮門前一樣，瘦弱的身影快要被黑重的宮殿陰影吞沒。她一直沈默著，沒說話也沒動，只是安靜地註視著死閉的殿門。不知是不是老天刻意作怪，不一會兒，竟下起了秋雨。

陸嘉雲沒穿蓑衣，只有身上單薄的一層外衫權來遮擋風雨。沒一會兒，便被打的全身濕透。

她驀然想起，十幾年前，她還只有十一二歲的時候，也是差不多這樣的秋夜，也下著差不多的秋雨。

父皇身邊的總管範彥帶著一臉惋惜的表情來到當時還叫永安宮的壽安宮門前，宣讀聖旨的語氣合上秋雷陣陣，宛如一生中遇見的最可怖的夢魘，一下子打碎了她全部的驕傲與尊貴。從此，四皇女趙令陽被貶為庶人。

那夜的雨似乎也下的這麽大，陸嘉雲迷茫地想著，冰冷的雨水滑過眼簾，仿佛淚水一般滴落。

驟然響起難聽的一聲吱嘎，古老的殿門被人從裏側拉開，一個老嬤嬤站在門旁覷了陸嘉雲一眼，就又把殿門開的更大了一點。陸嘉雲註意到，壽安宮中沒有太多燈火，只點了一點幽暗的油燈，幽暗的有些過分了。從陸嘉雲站的位置看去，甚至看不太清開門的老嬤嬤的面孔。

“四殿下，請進來吧。”

老嬤嬤顫顫巍巍地開口，陸嘉雲卻註意到對方的稱呼，既不是陛下也不是陸秀元，四殿下？母後這是要做什麽？微蹙了眉頭，陸嘉雲帶著一身濕漉漉的雨水走進殿內。

主人休息的居室內，只有一張簡樸的竹床和一條供案。供案上擺了長明燈和貢品貢果，卻並沒有擺任何神佛的雕像。陸嘉雲的目光落到沈默跪著的身影上。

那婦人的容顏仍然十分秀美，只是清瘦的厲害，面色枯黃像是命不久矣的樣子。她面對供案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默默祈禱。誰能想到大梁的太後娘娘卻是這樣素衣布釵的模樣呢？

“您在禱告什麽？”陸嘉雲開口問。

“禱告我的一雙女兒平平安安。”太後睜開眼看向陸嘉雲，目光中滿是藏不住的心疼與擔憂：“這麽多年了，令陽你的日子過得還好麽？”

“我的日子好不好？我的日子怎麽可能好呢？您的話問的真奇怪！”陸嘉雲無聲地撇了撇嘴，盤腿坐在太後面前。左右環顧了下宮殿的編設裝潢，嘲笑的勾起嘴角：“這麽多年過去了，您的偏心還是一點都沒改。只是您這麽疼她，可您看，她就讓您住這種破地方。也沒見得有多孝順啊？”

太後臉色白了白，只裝作沒聽到陸嘉雲的諷刺，為那個人求情：“是我自己願意這個樣子的，和安思沒關系的。剛才你一進門，聽見雨聲，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太後嘴角勾起仿佛在回憶什麽美好的回憶一般：“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剛出宮那年，你也才十二歲。安思半夜發了高燒，你背著她滿城的找醫館，挨家挨戶的敲門，那些郎中不管，你就跪下給人家磕頭。終於磕到人家同意救人，還留在那裏做了捉藥的小藥童，每個月的月錢只夠吃粳米，為了安思，你還晚上熬夜幫有錢人家寫信抄書，只為了掙那二兩精米熬粥給她喝。那時候，你們的感情多好啊！”

陸嘉雲聽了太後的回憶，卻反而沒回憶什麽美好來，反而沈下臉來不說話了。

太後沒註意到陸嘉雲下意識的厭惡，還兀自回憶著，嘴角泛出微笑：“安陽，你總愛說我偏愛安思。但從小最疼安思的從來不是我，而是你。不是麽？是你從來不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所有的好東西都緊著她。”

陸嘉雲的目光冷淡，嘴角嘲諷地勾起，語氣也十分不善：“是啊，我疼她，從小到大就因為體恤她身體不好，所有的一切都緊著她。結果千辛萬苦付出一切，誰成想卻養出了一只白眼狼，只為了皇位這種可笑的東西，就舍得下心狠手殺了自己親姐姐。現在說這些，您是想嘲笑我有多識人不清麽？”

“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的，令陽。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針鋒相對的呢？”太後的語氣低落下來：“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惋惜。做母親的惋惜兩個女兒有什麽不對嗎？你們本該有和樂的未來而不是像這個樣子針鋒相對，拼了命地置對方於死地。要是你們不是帝王家的女兒，而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兒該多好，也許就不會生出這許多的事了。”

“多說無益，難道母後叫我來只想說您有多後悔麽？別繞圈子了，索性直接說好了！”陸嘉雲的眉毛不屑地高高揚起。

“你看你，又是這個樣子！你這樣的語氣，難道是該跟你母後說話的態度麽！你以前明明不是這個樣子，怎麽現在卻成了這樣！”太後的表情有些生氣。

“不是所有人死過一次都還會那麽傻的，母後。這就是我和您說話的態度，您如果不喜歡的話，大可以不聽。”

太後眉頭皺緊，手握了幾握又松開，努力壓抑著怒氣勸道：“令陽你忘了，當年回宮的時候，令陽你不是說過要是能做一生的普通百姓就好了？你看，現在不是就有這樣的機會麽，你可以平安普通地度過一生，不用擔心朝堂不用投身爭鬥……”

太後飽含溫情的勸告被陸嘉雲的冷笑打斷：“是我聽錯了麽？母後！您說什麽？平安普通地度過一生？難道安思殺了我在您眼裏，我就應該這麽算了！我的命在您眼裏就這麽不值錢！既然您覺得做平頭百姓這麽好，為什麽不去勸安思做個百姓，把皇位還給我呢？”

太後臉色一黑，怒道：“話怎麽能這麽說！說什麽她殺了你，你總歸沒有死，不是麽？你重生了！如果安思真的想讓你死就不會找洪聖道人李純通來了！不是麽！這不正說明她只是想要皇位，卻並不想要你死！她還顧及姐妹情誼，怎麽你就不能顧慮一下，反而這樣絕情呢！”

太後越說越激動，到最後語氣甚至有些指責！陸嘉雲看著太後的目光也越來越冷，如同看一個陌生人一般。她並不做聲任由太後繼續說下去：“最近朝堂波動不穩，寒庶打成一片，是你做的吧？難道這樣還不夠麽，你已經夠讓她焦頭爛額的了，你難道真的要造反篡位才甘心！你的眼裏還有沒有大梁的江山！到時候百姓生靈塗炭，你要怎麽跟列祖列宗交代！”

“呵，是我的耳朵有問題還是母後您的話聲音太小，我怎麽有點沒太聽清啊！”陸嘉雲冷笑一聲，一雙鳳眼危險的瞇起，對面的太後也不禁被她的氣勢嚇得退後半步：“是誰告訴您，朝堂不穩寒庶相爭是我的陰謀的？我趙令陽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麽？”

太後臉色青白，下意識地吞了一下口水，磕磕巴巴道：“如果不是你做的話，好端端地十年都沒有事，又怎麽會現在突然……”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的道理，我沒必要跟您重覆了吧！我是不是做這種事的人，居然還要向自己的親生母親解釋麽？”

“可……”

“我曾經一直不明白姑姑為什麽會選擇我來繼承這個皇位，直到我重生之後。”陸嘉雲的語氣淡定冷靜：“我才終於知道學琴學詩樣樣都不如安思的我，到底比安思強在哪裏。”

“你說什麽？”太後不解的皺緊眉頭。

陸嘉雲眼神冷漠：“是啊，您怎麽會發現呢？您從來沒有觀察過，您只知道安思樣樣比我強，卻沒發現我比安思要更有人情味。您的心裏真的認為安思沒有徹底殺死我，是因為她舍不得我死麽？她要是真的只想要皇位，為什麽不逼我退位，反而要偏偏殺死我，又弄出來這種重生費心費力的事來？這些您從來沒想過麽？”

“那……那是因為……”太後磕磕巴巴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是因為她活不下去了，要用我的身體活下去。對吧，安思？”陸嘉雲擡起頭直視內側的一處小門。

在太後虛心躲閃的眼神中，那處小門裏一只玉臂探出來拉開門簾，如玉一般地容顏走出昏暗，來到燈下。美麗的容顏在朝冠龍袍的映襯下更加美麗高貴三分。

“姐姐好久不見。”趙安思笑得親近：“十年沒見到您，我已經老了，姐姐卻還是十幾歲的少女真叫人艷羨。”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用別人的皮囊活的開心麽，安思？”陸嘉雲也站起來，坦然直視趙安思。姐妹二人的視線夾雜在一起，便是不怎麽了解爭鬥的太後，也能嗅出其中的煙火味來。

“要我說，姐姐你就是太狂妄了！十年前如此，十年後還是如此，就這樣一個人大搖大擺地闖進宮裏來，是真的以為自己不會死？這地方可早就不是你的地盤了！”趙安思雙目一冷，隨著她秀手一揮，十數黑甲便從壽安宮中的黑暗中走出來，個個手中寒光閃閃滿身殺氣。

－－－－－－題外話－－－－－－

大結局倒計時還有一章，情緒很多。上一章的題外話已經說了很多，這裏就不再煽情了。謝謝所有留過評論的小天使，也謝謝一直鼓勵我的夢夢，你的鮮花差點把我感動哭了呢。能夠得到承認是很好的事，我衷心的希望有一天我能變得更加優秀得到更多小天使的承認，最後的最後，還是要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們願意看我的文！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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